《弦月》兰无风

1、残曲和茶

　　跳动的音符，流淌着熟悉的味道。带着乡音，扩散开来……
　　如果说外表沉稳的阿源也做过什么疯狂的事情大概是飙车吧？
　　聪明如阿泽深知源的感觉，并不是为了那种疯狂与刺激，而是去离学校不远处的一家店铺赏乐罢了。
　　“时光”便是那家店的店名。据说，许多人可以找得到许多年以前和他们有关系的物品。七点一刻，准时开门。
　　这哥俩被吸引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家店的营业前播放的乐曲就是从前他们幼时居住的小镇【我们姑且称之为L镇吧】时下流行的小调子。若不是故乡不存，这曲调也不会显得异常的，意义非凡。
　　第一缕初阳透过密密的叶间，松松散散地洒在少年细碎的柔发上，映着他们的眸子，不知是他们的眼眸染上阳光的颜色还是阳光被他们的眼眸镀了金，一时间那眸子便是阳光了。
　　“阿泽，快点！”白衣少年一手掌把，另之手向后挥了挥。指尖流淌光芒，青春大概就是如此吧，金色年华，日日挥洒着阳光，飞驰过的马路，林间被笑声惊起的飞鸟，以及尘土飞扬过后水泥地上的四道交错的细细的轮痕。
　　到马路口时几乎是踩着点儿的，路的另一边就是时光店。
　　那店门口，定是有一张安乐椅，老店主坐在上边，旁边矮几上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淡茶。一只猫儿或卧伏在老人的膝头打盹儿，或竖着尾巴跑来跑去，蹭人的裤腿儿。
　　“唉，你们慢一点！很危险的。”店主的声音，总像干枯的树皮……
　　“时光”的店主原也是L镇的居民，也许是怀念，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收集了原来L小镇很久以前一些时下流行小调子，它们刻录在几张老唱片上。老人听着，在这鲜有人来的小店里，也是个营生。
　　这个曲子，总有种回家的感觉呢。源，泽相视而笑，谁回家不着急呢……
　　至于曲子的名字，源，泽哥俩也不知晓。曾经他们打算抽时间细细询问老店主的，没成想竟拖了有几个月。
　　直到……小矮几上缺了杯淡茶，空留那茶香和玻璃板上一圈一圈浅褐色的茶渍。他们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进了店。
　　那只猫儿窝在门前的安乐椅上打盹儿，见他们进店，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怎么店口那猫儿不再竖着尾巴跑来跑去了呢？阿泽，阿源谁也不知道。
　　新店主是老人的独子，也算是子承父业了吧。小店主大概是为了怀念父亲，每天开门营业时就放放父亲生前常听的歌曲，那张与显示格格不入的老唱片，咿咿呀呀响了十几年。
　　至于曲子的名字……没有人知道。
　　阿泽隐约记得，自己在L镇时，这小曲子他是听过的，父亲生前曾经说过这首曲子比他们兄弟年岁都大了呢。
　　他也尝试着，去问小店主。没有答复。
　　这好像成了每个原住民心里的秘密一般，随着那块栖息地的毁灭，也跟着消失了。
　　不，应该是，那些，亡故的居民吧。
　　阿泽记得，那日下午，太阳是敛了光芒的。他 ，阿源和那个小店主。坐在店门口，在那个老店主常喝茶的茶几旁，喝着茶。那淡色的茶，氤氲香气，涩涩的，好苦。
　　“不曾有其他的唱片了？”
　　“没有啦。之前，是有的……”
　　“……”
　　那个午后的主题，是沉默。阿泽记得，他喝了整整六杯苦涩的茶。
　　小店主说，那些唱片早在父亲去世前一天全部没有啦。
　　只剩下这一张的，是这个店的非卖品——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时光”的物品没有一件是卖品。
　　“如果喜欢，我给你们刻录下来吧？”小店主不是生意人，并且这种店面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兄弟俩的出现可以说是在这种平静如水的生活中，丢进的一颗石子儿，荡起层层涟漪。或许是为了感谢他们打破平静罢啦……
　　“不必烦劳了。”阿源慢声答道，向小店主深鞠一躬，带走阿泽，并着一身茶香。
　　主人叹气，默默收回那张碟子。指尖摩挲着乌黑的盘面，盘心儿粘着几小块儿纸屑，那原来是贴标签的，而标签，早已磨损，颜色都模糊了。
　　小店主精通音律，可这唱盘的调子却是难得琢磨透的。古朴，苍老，带着浓浓的异土风情。那调子，它就真真儿呈在眼前，却触摸不到。飘忽不定的透着一丝丝切骨的悲伤，而旋律甚欢，重重叠叠压抑着凉意。也可能，是他已经知道L镇不复存在了，才会觉得悲凉吧？
　　唉，熟悉而又陌生的歌谣。
　　“源，你何必如此呢？”又是一个晴天的七点一刻，阿源和阿泽，在路口。
　　“听多了，大概再喜欢也会腻吧。”另一边的阿源喝口淡茶。说来他壶中清茶，还是那日临走时，小店主执意送的呢。
　　“但愿吧……”阿泽顿了顿，一挥手，“源，走了！”
　　晃眼又过去三个月了。待源，泽二人再次来时，“时光”却是失了那份悠闲了……
　　安乐椅，没有啦。猫儿，跑啦。茶几，撤啦。屋子，空啦。
　　“他们都把自己丢掉的拿走了，我也该歇歇啦。”小店主抱着一个黑色匣子，讪讪笑着。
　　“你这店主也忒有意思，快走了也不把我们遗失的还给我们？”阿泽忍不住开玩笑道。
　　“啊？这……”小店主显然是愣了一下，几度开口，却欲言又止，随即尴尬地笑道，“喜欢就拿去吧……”
　　阿泽笑笑没言语，阿源也不好说什么了。
　　那天，是个傍晚，还是挺热的。小店主走得急，把匣子给了阿泽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大概是去了，日落的地方。
　　回到家里。
　　阿泽望着匣子出神，拿出那张黝黑的唱盘。放到匣子里。那匣子应是个唱机的……
　　古朴，苍老的音乐流出……
　　不久——
　　“…咯…”
　　乐盘没了声响，看样子，是坏掉啦。
　　“啊……”阿泽面有惊色。
　　“这不怪它，它也累了……”阿源泡好一盅茶，放在桌边。顺带把那唱片和唱机放在一个角落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就是命，注定得不到的。”
　　果然，最美的，还是得不到和已失去。或许，对他们而言只是“得不到”——他们本来就没有得到过，何来“已失去”？
　　茶几上的那盅茶，还是上次小店主送的。不过只剩这一杯了。
　　待最后一分茶香消散时，那黝黑的唱片上终是落了层，薄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