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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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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街尾缓缓走来。两旁的喧闹海潮一般起伏。然而随着他脚步的下落,一幕离奇却不被丝毫发觉的场景亦随之发生。
凡是他脚步下落的地方,所有的声音,气味,颜色......都会瞬间停顿。连头顶漂浮的云层也凝滞在这半秒钟里,而后才继续蔓延过城市上空。他的影子斜斜地投映在灰暗的水泥地面上。彷佛旷野中下沉的欲望,一面破碎,一面弥留。渐渐地,被揉进繁华城街的每一寸声光。
糜色生花。疮的花,艳的花,畸形的花。大朵大朵地开在人群的眼睛里,皮肤上。只是,我们毫不自知。
他偷偷微笑。这便是他眼睛里看到的事物。美丽而罪恶。畸形的花朵艳丽诡异,在日光下亦不知收敛地肆虐开放着。日日夜夜,永垂不朽。
救赎是骗人的,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说。审判亦是迟到的。因为我们都等不到那一天。只有惩罚才是最直接和迅疾的降临。
乱罚
霍乱天者刚刚从天的北方飞过。凌乱的羽翼上沾满尘埃,泛着连天光都遮不住的灰。他也在微笑。北方那座冰冷的城市已被他搅动。以后的数月,人们都不得安宁。
地面上的那个人,静静地看着霍乱天者姿态不稳地掠过天空,消失在西边的荒城里。他觉得搞笑。有的天者就是这样不正经地飞舞。像小孩子在原地乱跑,随时会跌倒一样。
忽然,一个从巷角里冲出来的男孩打断了他的思想。男孩重重地擦过他的侧腰,跑进人群。随后,三个高大的男人也从巷子里冲出,追在男孩身后。人群又像是潮水一样,被这四个追逐的人弄得一阵紊乱。而他,也被这四个接连出现的人撞得身体发疼,再也站不住。他摇摇晃晃,像断线的人偶不自主地往下坠倒。但下一秒,他有如毫无重量的空气轻轻漂浮出水面一般,身体回到原本的姿势。
直到现在,他还未曾飞行过。只用双脚,在地面上行走。不过,他倒是会像其他天者一样操纵空间。若是不太远,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脚步下落的动作。
他忍不住想看看发生在那四个人身上的事。
街尾第三个巷子。里头是一处死角。破旧的墙壁此刻成了最坚固的牢笼。男孩已经无处可逃。
男孩嘴角露出嘲讽的弧度。他说,那张光碟我到底做了多少份拷贝,我自己都忘记了。
接着男孩笑起来。笑的那三个男人陡生恨意。
我们是受人钱财,你到底做了什么我们不会管,中间的男人说。他又拿出一张纸。他说,上面说,抓住你。活人或尸体。
这是威胁。活人或尸体。一般这种情况下,多数人会直接杀死目标。因为死人,是最老实的。
可是你磨磨蹭蹭不杀我。我就知道你不敢。
说完,男孩重重倒地。鼻梁折断,鲜血大量流出。三个男人已然出手。男孩像被围攻的雏鸟,再无生机。过了一会儿,殴打停止了,男孩却依旧保持神志。可见那三人力度掌握的极好。
你说得对。我们是不敢杀你。杀了你,光碟会被曝光,我们三人也就完了。但是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你会求着我们把光碟通通带走。
不会的。男孩无力地说道。我说过,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张光碟。
刚说完,男孩立刻感到一阵拳风朝着他腰部袭来。然而却没有意料中的剧痛。男孩的身体被一个人扶了起来。
那个人左手扶起男孩的背,用身体接受着男孩全部的重量。就像托起一只偶然折翅的飞鸟,温柔而轻巧。
他穿白色棉衬衣,和一条很久的牛仔裤。眼睛漆黑。头发长到刚触及肩膀的地方就停住了。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前方,露出脖子清晰的线条。这样简洁的一个人,全身没有任何特征,却会叫看过他的人深深记住他。哪怕时事汹涌变换,都不会被轻易忘记。
他的嘴唇触碰到男孩的耳际说,这个姿势舒不舒服。
这近乎耳语的声音伴随着湿润气息粘着在男孩的耳边。男孩沉默。他忽然间失去言语的愿望,只想一直保持着靠在那人身体上的姿势。
那人微笑,似乎很满意男孩的模样。他注视着前边的三个男人,眼神安静。但他忽地又笑出来,就像夜晚熟睡的栀子随时地绽放开来,百看不厌。
不过,在这时候,他的外表是不起作用的。相反,让人心生敌意。
三个男人无比疑惑。眼前这个人是如何在挥拳的瞬间把男孩扶起来的。不可思议。就像一秒钟的惊梦。梦醒了,却已时过春秋。
而他却笑着说出迷一样的话,今天,我不罚你们。
来不及思考,三个男人已睡倒在地。
跟我走。他在男孩的耳边说。他的声音像有魔力,像罂粟的花海拍打过心肺,男孩不知抗拒,亦甘愿不去抗拒。如此蚀骨的享受。
他又说,我是罪天者。
男孩点头,露出迷失的笑容。
他笑起来,显然男孩听成他说醉天者。
我想想看,现在该去哪里。他撅起嘴,哼着乱调调。然后他说,回家吧。
男孩的神情紧张起来,亦有点恐惧的神色。
哎呀呀。我是说我家。
哦,你家。男孩心里想。忽然就觉得美好起来。去你家。
天空的北方降下细微灰尘,一片完整的洁白带着一抹恰巧的灰落了下来。
罪天者。那个羽翼沾灰的人懒懒地喊他。
你这个样子我喜欢。好漂亮。他双手扶着靠在他身前的大男孩笑着说。
我刚才在天上的时候,看见你笑我。
哈哈。他对着表情有些执拗的霍乱天者笑出声来。
哼。你还在笑我。
我为什么笑你。
霍乱天者不说话。表情像七岁孩童的固执。
好啦,好啦。他说,谁叫你飞的那么搞笑。姿势乱七八糟。
我那是在玩呢。霍乱天者认真解释。
喏喏,可是你的样子很漂亮啊。怎么样,也算是给你扳回一成啦。
哼。也就只有你说我漂亮。每次成片引起疾病之后,我身上都会被落下一抹铅灰印记。我又擦不掉。
这也没办法。不过,你是不知道一抹铅灰在你身上多好看。现在都流行这种迥异瑕疵的美。好啦,我不跟你说了,我有事先走。
霍乱天者看了看他,说,你带着这个人干嘛。然而不等回答,就兀自张开双翅飞向天空远方。
恩,确实很美。天底下有个人自言自语。
一个大男孩在清晨的光线中睁开眼。他看到木质的旧窗台上一盆青藤长得正好。叶子小而饱满。他睡在洁白的床单上。衣服还是昨天的。身体上的伤已经不再疼痛。他摸摸自己的脸,还没消肿。他打量整间屋子。不大。样子简单,有些微微发旧。床边的木制圆桌上放着盆白色雏菊,还有一只圆形玻璃鱼缸。里头一条红色和黑色花斑的小草鱼。
你醒了。男孩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他朝四处望了望,却没有人影。忽然一回头,看见床下边冒出一张脸。他啊地叫了一声。
你......你是,醉......天者。
恩。我是“罪”天者。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知道没把吓到人这件事放心上。
哎,你这觉睡得可真香。我一早起来想找你,却看见你还在睡。我又不忍心叫醒你。
男孩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一直躺在地板上等他。
这里是青石街23号301。是间不错的阁楼。我租的。你现在在我家。
对。你家。男孩想到之前那个人说的去我家,心里开始莫名的柔软起来。
你样子挺老实啊。怎么昨天被人追杀。
男孩对他笑,却不回答,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嘻。你可以叫我飞醉。我刚想到的名字。新名字。
飞醉。男孩清晰地念道。
你叫什么。
阿七。
哎呀。七是命数。你这一生可不简单啊。
整整半个钟头,阿七和飞醉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飞醉看着阿七满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年轻的脸,感觉亲切。阿七的声音是大男孩特有的清涩。但口气却是三十来岁成年男人才会有的。飞醉只字不问阿七的过往。每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羞耻的精神层面。我们不该去探测。
你几岁。飞醉问阿七。
十七。阿七的脑袋耷拉在床单上,还是睡眼惺忪。
噢......我也是。飞醉说了一半......不对,全部假话。
可你看上去就十五六岁。
谢谢。飞醉喜笑颜开。
你真好玩。怎么说你年纪小你还开心。
年轻的人渴望长大,年老的人希望变小。
你到底几岁。
十五六啊。哈哈。
飞醉放起小野猫的歌,眉飞色舞。阿七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个大肉包,说,我等会儿该走了。谢谢你让我在你家休息。
你怎么没谢我的包子。
噢,哈哈。
一个月。飞醉跟着音响里的音乐摇头摆尾,冷不丁的说了一声。
啊?
我说,一个月。你得留下来一个月。之后,你爱怎样就怎样。
阿七结束与包子的恶战,吃惊和感兴趣地看着飞醉。
那我敢保证,这一个月你会天天都是惊声尖叫。
我不怕。我是天者。
恩,是。醉天者。
所以,你是答应了。
没有啊。我真的得走。我有非做不可的事,还有我也不想带给你麻烦。比如,像昨天那三个人。
我既然能救下你一次,就能救下你第二次第三次。
阿七没有吱声。想用沉默来代替自己表示决心。
对了。飞醉坐到阿七对面,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笑。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拿出一张纸。
阿七看完差点掀桌子。竟然是他自己的寻人启事。巴掌大的肖像图把自己画的无比清晰。连脖子上的小颗圆痣都有。
所以。飞醉顿了顿。你走不了。
阿七看着玻璃缸里的小草鱼,默然深思。
你还没刷牙吧。我在洗手间里给你拿了新的毛巾牙刷还有其它东西。飞醉从后面摸着阿七乱糟糟的头,这让阿七看不见他的脸。
我说,我现在跟你正处在一种很奇怪的关系中唉。阿七说完,发觉自己脑袋开始发热发晕。
飞醉轻声笑。我就是想你陪陪我。
啊......阿七感到自己被人当宠物了。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漱漱的声音,阿七站在马桶边小便的声音,然后是牙膏的清香。
飞醉的神情黯淡了一下,接着就明亮起来。只是也有一些很明显的哀伤。
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飞醉翻了个白眼,无奈的说,又敲这么大声。
门外是个高个子少年,眼看跟阿七一般大。利落的短发,眼角一颗浅褐色泪痣。但五官明丽,像四月气候里的梨树,开了满满一树浅白。
什么事。飞醉冷冷地问他。
没什么,就是例行公事来检查天者们的行为。
哈。那你检查完没。
恩......少年煞有介事地盯着飞醉的脸,一副审稿的样子。
时间到,再见。说完,飞醉啪的一声关上大门,也不管打到门外少年的鼻子。一声惨叫后,阿七从洗手间里钻出来。脸上,头发上,脖子上沾满了水滴。湿润而干净。脸颊的线条清晰而柔和,是个英俊的少年。而飞醉,一时间只有呆呆的看着他。
刚才是谁。阿七一边甩着头发上的水,一边问。
八卦天者。
呃......
阿七和飞醉做午饭。两人正在推攘着到底谁去买鱼杀鱼。
喂,明明是你要说吃鱼的啊。阿七不依不饶。
还不是因为你。吃鱼就是为了要庆祝你入住我家啊。
无休止的说话中,房间里传来花盆破碎在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有贼。飞醉露出兴奋的表情。
来抓我的来了。阿七露出大难临头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你。我的花盆啊,我在旧唐街转了好几天才相中的就被你毁了。飞醉边喊边拎起那个摔在地上喊疼的少年。我说你正门不走干嘛要翻窗,信不信下回我在窗口放个鼠夹器。
少年的腿扭了,膀子划伤了,鼻子上的红痕像个樱桃。新伤加旧患。
恩,看来刚才被门撞的挺重,不过你的样子看上去好看多了。
你认识啊。阿七劫后余生般的松口气问。
恩。就是刚跟你说的名叫八卦的人。
我是视天者。司观望,司流言,以及监制其它天者。必要时,可直接行罚。少年站立在窗边,无数光线从容穿流在他的身体上。双目亦是出奇的平静,带有某种不可攀驳的肃穆。
飞醉冷冷地往视天者身前一站,把他彻底挡住。
他是个娱乐记者,狗仔队的。
哦,娱记啊。阿七听完飞醉的一句话,脸上露出终于明白过来的样子。
而身后的视天者已无言以对,翻着白眼看着飞醉的后背。
罪天者。就在飞醉低头收拾花盆碎片和枝叶的时候,视天者一把拉住他的肩膀。
我问你,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天者界的事泄露出去了。
拜托。这年头谁还信神信鬼的。不然你去试试,你飞个给底下的人看,他们最多当你是科技新鸟人。
呃......视天者脑袋冒黑线。
我现在是飞醉。家住青石街23号301。跟被陷入阴谋的十七岁少年阿七同住一屋。关系嘛......亲密。
视天者全然没去试着理解他的话,伸着脑袋偷偷望向厨房苦战的阿七,说,趁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快把他弄走。我还可以去找净天者,把他的脑袋也弄弄,忘了我们。
呵。去找净天者,不如直接杀了他的好。飞醉用眼睛撇了撇阿七。
净天者,司旧时,司记忆,司净化雨云。但他有个问题,就是会把别人重要的记忆也抹掉。于是他自己就说,这是跟他的盲症有关。
可怕。患有盲症的天者给人修净记忆。
这样吧,我有个好主意。飞醉一本正经地说。
哦?!
我把你送去净天者那儿,让你把一切全忘了,这样就没有麻烦,也没有眼前这个男孩啦,多好。
说完,飞醉伸手去抓。
视天者躲闪过度,从三楼的木质窗台跌了下去。
咦,什么声音啊。阿七搅拌着白瓷碗里的鸡蛋,一边问。
有人跳楼。
哦......
天空中有层层的灰紫色云霞缱绻袭来。淡薄的云层海市蜃楼般的浮现漂移,令人心生异感。忽然,地上的人群无故的失声了,双眼被一双无暇的洁白遮住。人们正沉沦在这片眼前忽现的洁白中时,余光却见一抹铅灰以溃散的姿态沾落在隐约边际。
失神的人们正要为此发出叹息之时,洁白飞散。连同那抹弥留的灰,像遗憾的往事疏忽不见。而这一秒后,所有人亦只会各自在心里默默地以为是视觉出现的幻想。
青石街23号301。阁楼的天窗外发出细微声响,有如暮里的凉风摩挲过大片荒草,叫人不由动容。
飞醉静静地感受着天窗外的声响,并不出声。这时,阿七叫嚷着端来一大碗直冒热气的蛋花汤。他的神情像只顽皮的灰兔,被烫得缩起肩膀。又不敢丢掉手里的汤碗,只好一路硬撑到桌上。
哎呀,烫死我了。阿七摸着自己的耳朵,模样俊涩稚气。
来,我替你凉凉。飞醉探身捏起阿七的双手,隔着一张木桌子,嘴唇就印了上去。
阿七呆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住了。只觉得软软的,凉凉的,手指便不再灼痛。这一下,阿七脸红发热。浑身酥软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香艳沉静的一刻,天窗的玻璃极不精彩地发出咯吱的碎裂声。一个高大的男子从天而降,面部朝地,摔得很是凄惨。
是霍乱天者啊。飞醉看着地上那一双舒展的巨大羽翼,一抹铅灰在这片亮烈的洁白中迥然蔓延,仿佛遗憾化生的尘埃。接着,他才欣赏地赞叹了一声,说,确实很美。
阿七则是目瞪口呆。但他一点也联想不到天者降临这四个字。他走过去,蹲在霍乱天者的身边,伸手一摸,大喊,哇,好有肉感!说完,就开始在霍乱天者的双翼上大肆乱捏。
别捏啦,好痛。霍乱天者从地板上跳起来说,这是真的肉,不是道具。
阿七满脸不信的看着他。
饿不饿,今天有番茄白菇炒肉末,夫妻肺片,还有蛋花汤。桌上的飞醉视若无睹,端起饭碗的大快朵颐起来。恩,还应该炒个青菜的。这人吃这想那。
你认识他?阿七疑惑地指了指满身灰尘的霍乱天者,对飞醉问道。
认识。
他怎么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了,你喊来修房顶的?
不是。是他自己一直在上头偷窥我们。
一讲到偷窥,阿七就想起刚才的场景,立刻一阵脸红。
嘿嘿......飞醉坏笑。
我要问你话。霍乱天者打断两人,上前拉住飞醉。
呜呜呜呜。飞醉满嘴饭菜,不知所云。
告诉我,我是不是认识你。霍乱天者开门见山的问。
你认不认识我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你。
飞醉顿了顿,你是霍乱天者,是我所知的天者中年岁最久远的一位。
噢?
有人说你是三千年前天者盛跃期时的,也有人说你跟失天者之众一样古老。
啊?
不过依我看,你大概只是跟我们一样的复天者吧。
呃?
算了,你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飞醉无奈地端起饭碗继续吃。
抱歉。霍乱天者声音低靡,眼睛忽地暗灭下去。
我的记忆,只有一年。
恩?飞醉有兴趣地望着他。
是的。我只有一年的记忆。我什么事都不知道,我只拥有一年的记忆。
不会吧。六年前我就看到过你了。飞醉瞪大眼睛喊道。
恩,不只是你,其他我遇见过的所有天者都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只记得这一年发生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为天者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去散布世间疾病。我只是在有了意识的那一瞬,就知道要开始这么做而已。
我理解。就想刚出生的幼兽即懂得去找寻母兽的奶水一样。
所以我试着去找寻答案。
怪不得,有人说你和初始的失天者之众一样古老。很可能,在千秋万世里,你一直都只有现一年的记忆。到了下一年,你会忘却所有过往,重新开始。你的记忆永远只有新的一年。不对,应该说,你没有记忆。
霍乱天者一言不发。舒展的双翼上铅芒大盛,覆盖过这间小小的屋子。然而在下一刻,他掩面大哭。整个世界都失声了。细微洁净的尘,落在茫茫天地间。而只有霍乱天者的哭泣成了世上的绝响。
铅芒之中,他的双翅微微起伏,带他飞出天窗,消失在苍茫无云的高空上。
事后的数日,人群无故变得阴沉消极。而北方深处的繁华大城里,早前渐渐消弭的传染病忽然复苏,几乎无人幸免。尽管不至于致命,但在疾病盛大的降临之下,这座现代都市俨然一座死城。
而现在,破损的天花板,一地的碎玻璃。屋子里所有的人和东西都被覆盖了一层奇异的微尘,就连前一分钟热气腾腾的饭菜都冷却无温,颜色褪败。
飞醉望着从破败天花板上落下的天光,低声自语,好消息是,到了下一年,你会忘却这样的悲伤。说完,转身看到阿七的神情。飞醉知道,他终于相信了某件事。
他......真的是天......阿七语塞。
应该说,我们,真的是天者。
两百年前,天者的阶权终于被打乱。世上最初始的众天者尽数消失,不知下落。被称失天者。是失落的天者一众。尔后只余下三千年前天者盛跃时期所诞生的天者。但也因其数年间内部的动乱而所剩无几。
从此,世间迎来无神的时代。这个时代一直持续了两百多年,直到十数年前,众天者再次出现。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所生下的凡人。皆因命运,成为天者。因其所司力量繁多,以及原本都只是人,故被称复天者。
视天者,司观望,司流言,以及监制其它天者的行为。必要时,可直接行罚。
净天者,司旧时,司记忆,司净化雨云。
这两个是跟飞醉在同一年成为的天者。那时他们只是人。只因命运,才在后来成为复天者之众。
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成为天者的。他们在身为人的时候,各自有着不同的过往,记忆,经历,性格......这些通通都没被改变过。成为天者,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只稍一秒的惊梦。猛醒了,一切都早已发生过了。
阿七眼睛放光的看着飞醉。
原来你真的是天者啊。
是。而且我以前还是城南酒吧一条街的泡吧专家。飞醉调笑道。
哦!所以是“醉”天者。
那你老实说,你现在有没有怕。
阿七抓抓脑袋说,怕倒是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要害我。
你知道就好。
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留在你这里一个月。
我告诉过你为什么。
只留下来陪陪你?
恩。
怎么陪。
就像之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做菜,吃饭,瞎聊瞎闹,看肥皂剧,听歌......全是生活里的事。喏喏,从你住进我家开始,我们一直不是生活的很好吗。
阿七蹑手蹑脚地窜到飞醉身后,用手摸摸他的背。
我没有翅膀。
啊?
像我这样在几年前刚成为的新天者,跟人没什么两样。而且,说到底,我还是一个人。
那你说过,你只有十七岁是......
是真的。我没骗你。我是六年前才成为这个时代的新天者。那时候我十七岁,从此时间在我的身上停止。但如果你非要算,我的内心年龄是二十三岁。
搞什么嘛,那你就是一个小孩子啊。
是啊。
哈哈哈哈......阿七开始大笑。那你跟我差不多大嘛。而且你永远都是十七岁哦,我的年龄可比你大。
飞醉在一旁静静笑着。这一刻看到阿七,真好。
呼......我想出去玩。这三天我在家都要发霉了。飞醉探着脑袋往窗外看着说。
不会啊。我觉得这样挺好。平平静静,轻轻松松。阿七在厨房里炖猪手汤,里面放了许多毛豆。白色的小瓷炉在火上突突突地冒着气泡。
喂,现在我们的生活跟小夫妻似的。飞醉笑眯眯地看着阿七说。
阿七默不作声,又是一小阵脸红,还不好意思的抿嘴笑。
对了,我不爱喝毛豆猪手汤的。只有受了腿伤的足球队员才会有爱慕他的人炖给他喝。
你老是有这些奇怪的逻辑,怪不得做了天者还不正经。阿七边笑边说。
对啊,我以前是个奇怪的人,现在是个奇怪的天者,这有什么不好。阿七。飞醉对着厨房里的大男孩清晰地叫了一声。我不要那么多改变。我只是我。并且,也正是我以前的记忆,喜好,内心,思维,才构成了现在这个真真正正的我。
我明白。阿七转身仔细地看着飞醉,神情清涩安静。
但还有一句话是阿七没说出口的。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说,我也真的喜欢这样的你。
谢谢你,飞醉。阿七忽然说。
我也感谢你。
喂,那我们言归正传。两人对坐在木桌上吃饭的时候,飞醉高兴地说。去苏州玩,好不好。
去哪儿?
苏州!飞醉贴着阿七的耳朵大喊。
知道了。你口水都喷到我耳朵里了。阿七抗议。
去不去。
不去。
飞醉还不死心。那我们去远点的地方好了。丽江怎么样,现在是春天,好像是淡季,游人少。
春天怎么会是淡季呢。我不去。
啊!我要出去玩。飞醉开闹了。
这样吧,我今晚带你去看电影好了。阿七哄着飞醉。
这就把我打发了?好吧,我们去看“冒牌天者”好了。
家里不就有一个嘛。
臭阿七。
电影院里,飞醉靠在阿七的肩膀上呼呼直睡。
真是的,电影刚开始的时候还大叫精彩,现在睡的跟猪一样沉。阿七对着肩膀上的飞醉小声嘀咕。但是,阿七的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很柔软,柔软得叫人心动,连喘息都酥软延长了。
第一次,阿七这么近地看到飞醉的脸。如此近的距离,让他的嘴唇差点就要吻上飞醉的嘴唇了。他闻到飞醉脸颊上淡淡的甜牛奶味。而飞醉嘴里的呼吸也轻轻吐在他的脖子里。渐渐的,阿七胡思乱想起来,有了生理反应。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支持不住了。
忽然,飞醉的身体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阿七听到他用耳语说,不要动。来抓你的人来了。
阿七心里被吓了一跳,但也保持住了镇定。
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飞醉轻笑着对阿七说。
忽然间,巨大的电影银幕上,画面扭曲。原本那张美丽金发女人的脸破碎成一寸寸光影。扭曲渐续发生,碎片幻化成数十张陌生男人的脸孔,身体,和神态。他们在灰白色的电影银幕上各自做着不同的事。杀人,贩毒,将年轻女子诱上楼顶......飞醉轻轻笑出声来,像水滴跌碎在磐石上。然而这单纯的笑声让人心寒。他指着银幕上一个和陌生女子□□的高大男人说,你看,这是他老板的女人。他们在偷情。
空旷黑暗的影院里爆发出骚乱的声响,转眼间,阿七和飞醉便被数十个男人紧紧包围住。而离他们俩最近的那个男人,阿七看的清楚。就是刚才那个出现在银幕上和女子偷情的男人。
阿七仔细地看过那些人,赫然发现每张脸都出现在了刚刚的电影里。
但还来不及多想,颈后一记手刀,两人双双在一阵剧痛下晕倒。
你醒了。
啊!
刚睁开眼,阿七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离自己还不到一厘米,被活活下了一跳。
我有这么吓人?飞醉故意问他。
阿七不答。反问,我们被抓来了?
恩。这间屋子挺丑,是不是。
你不是天者嘛,怎么连几个普通人都应付不了。阿七难以置信。
我也是人。飞醉想也不想的回答。
喂,阿七。飞醉笑的有些魅惑。你怎么不问我,在电影院里我是怎么知道有人来抓我们的。
阿七愣了愣,不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装睡。
呃......阿七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想起电影院里,银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飞醉的脸,靠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以及他那一刻的冲动。
那时候你是不是想吻我。飞醉不管阿七的窘相,直接问。
而阿七早已血液沸腾,吃惊和尴尬得像个大红番茄。
还有,飞醉继续说,摸我,还有......
然后飞醉停住了,把身体贴在阿七的胸前。他清晰的感受到阿七有力的心跳。
忽然,一声门撞在墙上的巨响打破了这一切。阿七一脸得救了的表情。但随即,又阴沉下来。为首的那个男子他记得,正是先前银幕上跟老板女人偷情的那个。
呵。男子恨恨的对着阿七笑了一声。他说,你想死?连我都敢惹。
阿七明白过来了。飞醉在电影院里玩的那个“游戏”,已经被认定为是自己做的了。但他不好去告诉这个男子,那些影像和他无关。否则,飞醉要怎么办。
他冷静下来,说,既然我的两个哥哥派你来对付我,那我总要用些手段来牵制你。
臭小子。男子大喝,目露凶光。他抬起一脚重重的往阿七头部踹去。刹那间,一声闷响,男子摔倒在地。阿七一看,竟然是飞醉。他及时用他的身体硬生生的把男子撞开了,两人双双摔在地上。
飞醉被两名手下狠狠抓起,按在地上。为首的男子站起身来骂道,你们怎么不看好他,真他妈不中用。
飞醉,你没事吧。阿七紧张的喊。他的语气变得冲动,你这个傻瓜。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要是他拿不回电影院里播放的那张带子,他的老板会杀了他。
男子再次盯住阿七,恨不得碎尸万段。别以为我真的拿你没办法,过不了多久,你会求我杀了你。话音刚至,一记重拳便往阿七额角落去。
阿七一声低呼,晕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而男子把他一把拎在手里,再次出拳。
住手!一阙阴沉的声音仿佛恶魔的嘶喉在耳边响起,有奇异的力量般,化解了男子拳上的力道。
但回过神来,男子变得更加凶狠。他死死瞪着被人按压在地上的飞醉,像只被挑衅的兽类。
你说什么。男子丢下手里额角冒血的阿七,一边靠近飞醉一边说。
我不许你打他。飞醉的声音使空气中浮现出一种莫名的恐惧。他的头被人用力往下压住,让人看不到他的脸。只有眼睛的轮廓微微显露,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男子使了使眼色,两名手下立刻放开了飞醉。男子打量眼前的男孩。白色的棉制衬衣,一条旧的牛仔裤。漆黑的头发海藻般旺盛,蔓延至肩膀。浑身一点特征也无。但脸,是少见的俊美。不过此刻,脸上一点表情也无。眼睛漆黑寂静,有如寒潭,望而生迷。这是一种绝艳的阴郁,暗自丛生,有冰冷的质感。
我不许你打他。飞醉重复了一遍,而语调已完全静了下来。不带丝毫波澜。
男子哑然,怔怔地看着飞醉。但他内心是潮湿灼热的,眼前的这个人,竟使他不可自拔的兴奋。于是,男子笑了笑,却猛然出手,正欲制住飞醉的身体。
异变陡生。时空凝结一般,漫进屋子里的日光一束束地收拢,消失。肉眼可见。仿佛日食,白昼之下,光线寸寸敛起,像佛前安息的碧莲台,彻骨心扉。整个空间都疏忽暗了下去。所有人亦连同时空被一起凝住,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裂开无数伤口,体内有清晰的坏裂感。
水泥的墙壁迅疾崩坏,像脆弱的镜面上出现寸寸裂痕。窗户,木门,屋顶......每一样事物都在这莫名的力量下瞬间破败不堪。
这一切,只持续了数秒。数秒之后,天光回落,所有的事物内外俱损。而那男子和数十名手下颓然倒地,浑身布满伤痕。
印证一般,飞醉望着前方的虚空低声自语。
我是罪天者。司罪,司□□,司损坏。
然后他轻轻地扶起昏迷的阿七,温柔的说,我们回家。
乱罚完成于零七年十月二十五夜 后待续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