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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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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容易的描述的小县城,九十年代的末期,它依然怯懦而平庸地没有去抓住世纪的尾巴。每个在当下现存的年代都是人们口中最坏的年代,当年的九十年代是个混乱的年代,是个贪污腐败登峰造极的年代,是个痞子和流氓盛行的年代。九十年代也是强制和暴力拆迁蓬勃的年代,更是地方政府频繁动用武警处理政府与人民关系的年代。然而这个小小县城还是简单到一条主街从南至北就可以逛完所有的店铺,盛夏的晚上没有穿着白汗衫的老人讲故事给趴在膝头的孙儿听,故事在这个历史和文化干涩的地方是尴尬与多余的;互相熟知的青年们长着相似的脸庞,尽力想去抓住大城市里剩余下的潮流和讯息的渣滓。没有人不曾想过出去或者改变,却大部分都随着年龄的增长佝偻了脊椎,留在了这里,成了这池塘中的黑绿苔藓。
如当年千千万万不起眼的小城,时光慢慢的流逝着,并且理所当然。张甜甜出生在这里,在这个最差却又最好的时代。
“啊…啊…痛…”痛苦的呻吟淹没在黑夜哗哗的雨声中,孕妇的肚子像一个危险到吹弹可破的巨大气球,她艰难的抬起褶皱里都浸满汗水的胳膊,推了推身边睡得浑然不知还在打鼾的男人,“快…我要生了…去医院…”男人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困倦地嘟囔着:“这是怎么了…” 被女人汗水打湿了的痛苦的脸上吓了个激灵,瞬间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在黑暗中扶起女人。简易的木质的小推车上蛇皮袋做的遮雨棚被圆润的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击,脚下泥泞的路走起来让此情此景更加狼狈和困难。
产房外,男人低着头不停地踱步,紧皱着眉头脸涨得通红,粗重的八字眉和细薄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就要簌簌抖落出细小的雨滴。随着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叫醒了黎明,男人呆呆的定在那里,头顶仿佛通入了一根细密软绵尖锐的电流,酥麻的感觉蔓延到脚底。突然他神使鬼差地扭着僵硬的脖子朝窗外看去,午夜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夹杂着小雪和冰雹,天空一半橙黄一半漆黑,像是江水与黑土交融的大地。
张甜甜的爷爷找了对门的算命先生写了密密麻麻小半页的名字,最后老头子莫名其妙的独自敲定了这个平庸又有些腻人的名字。爷爷总是神态很冷漠的,眼睛浑浊的像是灰色的琉璃球,淡漠的目光却总是顺着他的酒糟鼻流下,到下巴的时候却拐了弯。
张甜甜在这里寒冷的冬季里被裹的只能露出一点又红又皱的脸蛋,她紧闭着双眼。
像每一个出生在这座小城的婴儿一样,平凡无比。
也许这年代这小城这生活如黄金如白银如笼罩了佛光的电影镜头;也许这环境这成长这生命像废纸像烂铁像晒得人昏头转向的猛烈白色日光。可是她还在沉睡,连梦境还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