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烟月》崖烛

3、沧海忆桑田 爹爹当年同

　　爹爹当年同颛顼帝君一样，都是这四海八荒所剩无几的上古战神，用爹爹的话讲，那时的战才称得上战，一战便是近万年，碧落黄泉尽是血污，三界皆是混混沌沌，连时日都难分辨，只见得桑田变沧海，沧海变桑田。
　　上古战罢，那些个司战的上神多已战死，活着的便被天帝封了帝君，比如我的爹爹，玄圣帝君；比如颜时的爹爹，颛顼帝君，再比如那至今还未成亲的南华帝君，还有堕入魔道前的苍霖帝君，对了，那南华帝君是个酒不离身，身形纤弱，性情强悍的女帝君。
　　恍神间，颜时已入了殿。
　　想我青离自小便在扶夕林长大，哪里能一次见这么多神仙，心中不免茫然无措，却不想丢面，便端端直坐着，盘算着什么时候出这内殿才合适；若是有仙家问我，又该怎样作答，是孤冷高贵些，还是平易近人些；若要饮酒，是该娇羞些，还是豪迈些。
　　还未听见声响，珠帘外人影一晃，颜时便风尘仆仆的进了内殿。
　　一袭紫衣，眉眼如画，泼墨长发也用丝带虚虚系在发尾，猛猛一看，竟比二哥还要英俊些，真真生了一副好皮囊，也不怪这一众仙娥为他没了仙样，只是那眼神也忒愁苦，忒幽怨了些。
　　是了，这便是颜时。
　　彼时我竟痴痴盯着颜时，心中并不知道在想这些什么，兴许是被他惊到了，倒也不是因为那副样貌，我猜，许是他未向众仙问好，便径直冲进内殿的的做法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珠帘因他掀起的力道过大，还在晃动，隐约看到一众仙娥一副沉痛扼腕的脸，这颜时也不管不顾，站在前方两步远的地方，生生盯了我许久。
　　我自知，许是借用芙锦身体的事伤他太深，又碍于我们两家的交情，且爹爹与娘亲的死多多少少与他爹有些关系，颜时便不好说什么，只能暗自忍着，忍着，忍不住便用那愁苦幽怨的眼神攻击我，若是能将那眼神化作一把刀，我已被捅成了个大莲蓬了。
　　奈何我从小便是扶夕林里脸皮最厚的人，且菡萏一族中却有个女子让我心神剧痛了好些年，我只是随了天意而已，我也没想过一醒来便发现被放在了菡萏精的身子里，听芷晴讲，那颛顼帝君千余年前便已去西方论佛，像颛顼帝君这般做好事不留名的神仙，也不多了，我便配合着帝君，将这好事进行到底罢了。颜时这样，我只觉得尴尬，尴尬而已。
　　微微一笑，端起茶抿了一口，看着颜时那暗黑的眸，轻声道：“罢了，我知你个儿高，你也不用头回见面就直直矗在我眼前这么久，我年岁比你长几千年，你若不便叫我的名字，就唤我‘阿姐’吧。”
　　终于，颜时的俊脸抖了两抖······
　　他微微闭上眼，皱着眉，竟轻笑起来。
　　这丫莫不是伤心过度，中了邪吧。
　　才放下茶盏，便被颜时一把拉起来走向外殿。我的手隐在了宽大的紫色衣袖下，一众神仙都定定看着我俩，此时，这南华殿内静的能让人窒气，只听他悠悠的说道：“这是我颜时的妻，芙锦。”
　　这儿确实是个讲话的好地方，众人的神神色色看的清清楚楚。
　　那西海水君与渡厄星君耳语道：“这芙锦姑娘，怎的和玄圣帝君家的老三生的如此相像？”
　　旁边的洛姬叹道：“真真是个奇事，我先前也见过那扶夕林的青离，这二人确实有八九分相似，只是那青离生下时便是紫瞳，而这姑娘的眸子是黑色的。”
　　碧霞元君似是已湿了眼眶，只道：“当年，玄圣帝君与宿蝉帝后是为了四海八荒的生灵才灰飞烟灭的，大儿的魂魄被那些妖魔生生撕碎，散在了这三界中，独独留了两个孩子，我知那二儿桑泽师承西方的普圣天尊，老三青离却在两千多年前似是遭了情劫，又遇上只万年狐妖，仙体尽毁。不过，以青离的修为，怎会败在一只狐妖的手里？这些年我查了许久，也未查出一星半果，连她的魂魄也未寻到。”
　　这碧霞元君是泰山女神，掌管凡间善恶，司的是普济群生的活儿。先前与她也是很有仙缘，时常一起饮酒作乐，现在想想，那时的日子竟是我六万多年岁中最快乐的，爹爹在，娘亲在，大哥在······
　　底下耳语一片，大都是说这芙锦的一张脸与青离竟如此相似，全全忽略了这颜时才是主角。虽是过了近万年，在听到旁人提到爹爹与娘亲时，还是心疼的厉害，却也觉得高兴，高兴这些年他们没有被忘记。
　　我仙体尽毁的事想必四海八荒都知晓了，那人在听了后有没有感到一丝心疼呢？
　　一时心中起起伏伏，全身麻的厉害，似是血全全往心口钻，险些站不稳，眼前虚虚遑遑一片，便连忙靠在了颜时身上，闭眼低语到：“阿姐站的有些乏，先扶我回内殿吧。”
　　只听颜时沉沉的说道：“众位仙家先请回吧，芙锦身子不适，颜时先携妻退下了。
　　这厮也忒不给别人面子了，让一众仙人等了这么许久，统共只说了两句话，我只是想自个儿先退下而已，过不了明天，这颜时宠妻宠的厉害的事儿怕是要传遍这九重天了。
　　也罢，随他去吧。
　　因心中沉闷的厉害，回琼楼殿的路似是走了好久好久，只觉得那颜时的手竟比我的还凉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