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麟之歌》connieat

26、第 26 章 陆成渔享年

　　陆成渔享年五十七岁，他有一个秘密，已经守了五十年了。
　　那年这里还叫做陆家村，里面都是陆家人，村外面各种改革各种进步传到村里面，除了改了个生产大队的名字，其他的应付应付也都过去了，村民还是比较习惯村长和自治。
　　陆家村本来是个小渔村，也种地，自给自足罢了。那年，上面人说不要打渔啦，去种玉米，玉米产量高，村里人没办法，都丢了本行下地去种玉米。
　　陆成渔七岁，也跟着后面凑热闹，可没弄两天，就想念他的鱼叉子了。说是鱼叉，其实也就是一根木头棍上捆一个削尖了的铁片，他爹不让他叉鱼，说一辈子在村子里带着没出息，以后要去县城里过日子，就花大钱请人给他念书。可陆成渔不乐意，非要自己在外面撺掇各种新鲜玩意，这不，趁着今天大人都去了玉米地里也没人管他，便自个一个人跑到海边偷了一个小船出去浪去了。
　　陆成渔记得那一天早上，海风有些大，不过天气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全是海盐的味道，几个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就划着一只小船在水面上荡来荡去的。
　　平日里他爹从不让他掌船往深水里走，家里就他一个男孩，还真怕出了什么意外。只是陆成渔生性爱闹，别人不让他干的他非得去试试，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更远的地方浪一浪。
　　他鼓足勇气，把船划出了平时戏耍的范围，水也渐渐地深了，陆成渔有些兴奋，还学着他爹耍了一下渔网，可惜什么都没捞着，他倒是乐得满脸通红，觉得特别有意思。
　　海面上风平浪静的，远看像镜子，又像绸缎，偶尔泛起一点涟漪，陆成渔躺在小舟上，满眼都是天上的云，心里是说不出的痛快。
　　也不知是飘了多久，陆成渔觉得也玩够了，便开始往回划，突然间他打了一个寒颤，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海上起风了。
　　原本明朗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昏暗，云朵也低压压地盖在头顶，小船跟着翻涌的浪花上下起伏，陆成渔心道不好，这是要起大浪了，连忙将船往岸边划。
　　可大海哪里能这么轻易地放过放肆而来的人，随便掀起一个浪花盖下，小船就翻了，陆成渔也被拍得七荤八素地落到了水里。
　　幸好海边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懂些水性，陆成渔奋力挣扎着，坚持了一会，还是呛了好几口水，又是一个海浪打过来，陆成渔被拍得脑子都蒙了，一会在水里，一会露出水面，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手脚却还在拼命的使劲游。
　　可人力哪里抵得过自然的力量，陆成渔手脚都抽了筋，最后还是渐渐沉入水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再一次恢复了平静，可陆成渔却再也没有浮上来。

　　或许是祖上积德，陆成渔是在岸边被人发现的，发现时还剩一口气，他爹抱着他就去找医生，总算是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可陆成渔醒来后却一直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见到龙了，那是一条很大很大的龙，有翅膀，尾巴细细长长的，头上有角，眼睛像是猫，却特别亮。
　　那条龙的后背上有伤，鳞片都翘起，露出被泡白了肉。他就躺在伤口的一旁，有呼吸，能说话，试着站起身，手脚正常，可人在水里怎么能呼吸呢，陆成渔想，自己都见到龙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盯着那翘起的鳞片看了良久，试着摸了一下，却被划破了掌心。陆成渔心里也不害怕，觉得这龙很温柔，他抚摸着身下的鳞片，很凉，很滑，爱不释手。他似乎对龙说了什么话，可惜并没有得到回答，不过他也不在乎，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说着就累了，再醒来，就已经是在医院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可掌心的伤口却已经结了痂。

　　他爹听了他的梦，老实人，竟也当真了，当即就摆了果盘和猪肉朝着大海拜了拜，最后又将祭品倒入大海里。
　　村里人都说他这是遇上龙王了，是有福气之人，将来肯定大富大贵，久而久之这件事情便传开了，方圆数百里好几个村子都知道了这件事，纷纷带着祭品来许愿，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或灵或不灵，老百姓已久趋之若鹜，而且顺带着还把陆成渔当做福星一样看，还抢着要把自家闺女嫁给他。
　　平常人家出身的陆成渔哪见过这般待遇，一面乐呵呵地从一堆黄花大闺女里挑了一个最顺眼的，一面又不禁想起了那天在水底见到的龙。
　　心驰神往。
　　陆成渔最近新学了一个成语，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后来结婚，生子，有三亩地，两件草房，日子还算是滋润，可却也就不过如此，绝对谈不上是什么是“福气之人”。
　　龙王是否灵验不知道，但陆成渔肯定不是好对象这是真的。虽说他不赌不嫖，也挺疼老婆孩子，可他不会赚钱也是个大问题。
　　他爹前些年也随着他娘去了，虽说给他留了几亩地，可陆成渔天性爱闹，耐不住性子，三十岁的人了还是捉捉□□抓抓鱼，整日里上蹿下跳的，地里都荒了。老婆整日里骂他不上进，越骂他不想动，后来又觉得这样对不起人家也对不起儿子，便出村去了某个工地上干活，亏得机灵，老板也看得起他，总算能养家糊口。
　　四十岁那一年，老婆还是跑了，带着儿子跑到了城里，说这么多年都没过上好日子，还说要让儿子去接受更好的教育。
　　陆成渔也没觉得难堪，当时就接受了，忽然间还松了一口气，像是多年的负担都卸了下来，一身轻松。
　　倒是儿子，他的亲骨肉。
　　他爹当年也一门心思想让他读书，进城，城市那么大，千般好，可陆成渔自打一出生，就只想赖着这块土，起初只觉得自己就是这条命，好吃好活足矣，后来他才明白，原来他守着这块土，就是为了那天遇见的那条龙。
　　只是后来的几十年里，那条龙再也不曾出现了。
　　身边的长辈都因年岁一个接一个地去了，也不会再有人如他这般惦记着那天的奇遇，每每回想，都心动不已。

　　五十岁这一年，他养了一只小黄牛，把荒了的地重新开辟，种了一些玉米西瓜和小白菜。有人劝他说，这里的水土不适合西瓜，他也不听，后来收成果真不好，但他也乐得一个人吃了，哦，还带上那只小黄牛。
　　自给自足，决然一身，真是逍遥。
　　五十七岁，小黄牛都熬成老黄牛了。他看新闻，说S市里有人感染了病毒，需要封城，陆成渔本来没当回事，电视上说的，听听也就罢了。过了几天，电视机里全是雪花，所有的节目都停了，再后来，电都停了，陆成渔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有孩子从城里跑回来，说城里有人变丧尸了，到处吃人。
　　陆成渔活了半辈子也没听过丧尸这个词，听人解释了半天，才惊讶原来僵尸是真的存在的。
　　村民们都慌了，各家各户都杀鸡宰猪祈神拜佛，只有陆成渔一个人挖出了一坛自己瞎捣鼓酿出来的酒，全部倒入了海里。
　　又过了两天，一切都平安无事，大家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猜测可能又是以讹传讹，只有陆成渔天天牵着老黄牛往海边跑，看着愈发平静的海面，觉得真像小时候看见的那片云。
　　直到那十几米海浪掀起来的时候，陆成渔都没觉得害怕，只感觉到久违的兴奋，手脚都跟着打着颤，像是即将要完成一件大事。
　　老黄牛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可主人不走，它也不走，就在一旁焦急地拱着陆成渔，只是对方并不搭理它。
　　只是一瞬，海浪席卷村庄，无一生还。

　　没有龙，陆成渔至死都没见到那只龙。不过他是报着一定能见到的心死去的，总算不枉此生。

　　陆成渔一直有个秘密，已经守了五十年了。海浪席卷而来的那一刹那，往事如走马灯，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