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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烟(下) ...


  •   (六)

      我再次飘回棺木所在的十字路口时天已经黑透。

      黑夜里,已经没有了我父亲和弟弟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棺木前的那两只白色的大蜡烛,暗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个不停,夜幕阴气重加上没了人我便飘到棺木前。

      十字路口是阴气最盛的地方,棺木、白烛也是阴气顶盛之物。我还是想不通我的姐夫们为何要招呼邻里把我抬到这里,大晚上的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我的脑袋像是千万只蜜蜂飞过,嗡嗡嗡的,让我又想到两位姐夫的脸。

      我的大姐夫是一名屠夫,宰牛杀羊顺便开了个牛羊肉馆,五十出头的他如今已是磅腰肥臀满脸横肉,再加上多年都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情,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戾气。我白天飘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他带了一帮子村民堵在了镇上一栋楼当前,因为语言不通,我不知道他们在大声嚷嚷着什么,我只看到他在手舞足蹈还配上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较于大姐夫的暴力,二姐夫就温和了许多,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二姐夫高高的瘦瘦的,平时虽沉默不爱言语却是个有仇必报锱铢必较的人。当年,他为了报复去他鱼塘偷捞的乡邻半夜往人家水稻田里倒了满桶的蚂蝗,结果第二天去种水稻的田主被咬伤住院。

      我二姐出嫁那一年,他因为不满我大姐的嫁妆是一套价格不菲的玉,而嫁给他二姐,却只是一对银手镯,为了这事就回家闹了一番。想到这里我就一阵心寒,在村子里,质朴纯良的占多数,胡搅蛮缠的也不在少数。

      生前,我一直在想人死后是什么样子,等死后我才知道鬼魂原来也是需要“吃”东西的,可以果腹的便是那些蜡烛和香的气味,所以在我靠近之前,棺木前已经聚了几个我的同类。看着他们贪婪而又享受的模样,我心底又滋生出了一股怒意,凭什么不打声招呼就食用别人的东西?

      我捏紧了拳头,最后还是压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不能转入轮回的,大抵都是些孤魂野鬼吧?

      看到我飘近,也许是瞅到了棺木前的照片,上一秒还在闭眼享受的灵魂下一秒就做群鸟散了去,不远处的天空借着城市的霓虹闪出一抹艳丽,而我这里却是远离城乡的闭塞之地,除了偶尔传来的虫鸣,就是和我一样到处乱飘的灵魂。

      我也飘到了高处,一眼望过去,那被我姐夫和乡亲们堵住的女人,不正是佘余斌的老婆么?

      我认得她,也认得他的丈夫,街上专门卖化肥的佘余斌,我还去他家喝过酒呢。他老婆为什么眼睛都哭肿了,我的姐夫们又为何要去找她的麻烦,这一切难道和我有关?

      为了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三天过去了,我的棺木还是摆在那个十字路口,白天父亲和弟弟会过去守着,晚上就没有人了,而这三天来,我的姐夫们每天都带人堵在佘家楼下,一见到人就嗡的挤过去,他们头上还戴着麻孝布。有时候他们还在人家楼下扯着横幅,因为我阴气太弱不敢靠近便只得远远地看着。

      头七已过,我已经错过了投胎转世的最佳时间,手上的红斑提醒着我身上的怨念越来越重,我发现自己心性也开始有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化。

      对于鬼魂而言是没有时间观念的,我只要避开光和阳气盛的地方就没有事,我手臂上的红斑面积渐渐扩大,能量也越来越多,我甚至可以制造风和一些简单的障眼法。

      我自认生前没有得罪谁,也不是因为穷得付不起丧葬费,为何不让我入土为安而要让我的棺木暴露在日光下?害得我变成了游魂!

      盛着一股不知名的怒气,我在飘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等在村东头的陌生男人。

      说陌生,那是因为在村里没有那样一个人,我飘到他对面的树荫下细细打量着他,却觉着有些眼熟。

      我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他给佘家老婆送去了几大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百元大钞,还未等我理顺那些信息,我就看见美兰慌慌张张的从村子里赶了出来,接着发生的一幕,让我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我的妻子和那个男人抱在了一起!

      我胸口突然堵了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的,于是我忍不住挥了下手臂,周围吹起了一阵风,哪想到,那两个人却是抱得更紧。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美兰平日里对我总是不冷不热,原来是心里有了别人!

      我挥手的弧度越来越大,大风把花草树木吹得唰唰作响,突然,我觉得手腕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低头,我看到那块红斑在迅速地变大,变红。天知道,这一刻的我变成了怎个鬼样子,我胸口越来越闷,我恨不得一把掐死那两个贱人。

      还为等我动手,我却感觉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我卷走了,等我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飘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我的棺木前跪着一个中年妇女,她边烧纸边念着我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我是被她点燃的香招过来的!

      我的怒火还未平息,抬手又是一阵阴风起,吹得她头发散乱纸钱乱飞,她扭过头的瞬间我才却发现是成娇,我的初恋情人。

      我小时候家里穷,勉强糊口,供不起我们兄妹几个上学。我外出打工那年才十五岁,我去过广东,去过深圳,搬过水泥拌过沙浆,什么苦我都吃过,当年要不是因为和成娇一路扶持着走来,我想我已经在某个深夜醉死在街头了。

      只是后来,成娇的父母嫌我们家穷,便偷偷把女儿嫁给了别人。

      成娇嫁人的第二年便生下了个大胖儿子,却不料在三岁那年被人贩子拐卖了去,第七年,她那在建筑工地的丈夫从17楼的高度摔下来断了气,短短几年他失去了孩子又成了寡妇,人人都说她命硬,克子又克夫。当时的我已经利用土地征用补偿的款项捞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而且已经娶了美兰。

      突然眼前的人让我想起了太多生前的往事,我放下了手,那些的怒火早已被心酸代替。

      (七)

      我的棺木被抬走是在佘家老婆上门的第二天,她将那男人给她的钱又原封不动地交到了我两位姐夫的手里,然后抹着眼泪离开。

      葬我的那天艳阳高照,却在阳气最盛之时响起一声惊雷,乡亲们都说是因为我冤气太重,我冷笑,哪里是冤气,分明就是怨气!

      我抬手,又是一阵阴风。

      使出一个障眼法,装着我的棺木就自己动了起来,乡亲邻里一见,吓得脸都煞白,我的姐夫们更是被惊吓得不得了,瞳孔瞪圆双腿发软,瘫倒在地上。

      我是木纳,但不是傻,如今做了鬼又岂能任人摆布?!

      我跟着佘家老婆去过派出所,见到她丈夫的那一刻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我是被人群殴致死,然后还被拖到大路上假造了一场车祸,而带人打死我的,就是佘余斌,至于我的姐夫们将我的棺木放在十字路口旁更是一场可笑的闹剧,不过是我的家人们为了逼佘家对他们失去亲人而作出赔偿!

      金钱的魅力到底是有多大,居然胜过了死去的魂灵?

      我用力地挥着手,风越来越大,想要给那些为了几个钱不让亲人入土为安的人些许教训,所有的所有,我已经识破,就连美兰走出医院时手里拿着的亲子鉴定也被我看了个遍,哪怕我只有初中文化,我也知道那张纸证明了我的小女儿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我要报复,我要让他们和我一样变成只能在空中漂浮的鬼魂,一缕见不得光的青烟。

      “博军!”

      在风云突变之际我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头,不久前见到的那名老者从云的深处飘到了我面前,他还是一脸的慈善,嘴角还带着笑意。

      我不理,继续着手头的事情。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是那个老者的声音。

      成佛?

      我冷笑,“我现在已经成了孤魂野鬼,连牛马畜生都做不了,还成什么佛!”

      “孩子,放下你的怨念。”老者依旧不慌不忙,他还是那么慈眉善目,我被深深的刺激了一下,可如此深的怨念叫我如何放得下?

      我的妻子美兰和别人生了孩子还和奸夫雇人将我杀害,最后怕我报复还在家门口挂上了摄魂灵,差点搞得我魂飞魄散,我的姐姐姐夫们为了拿到一笔钱,不惜将我的尸身放在大马路边风吹日晒那么多天!

      我手上的红斑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手腕,放下,怎么可能?

      我手上的红斑已经越来越浓,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正当我想要把全部的怒火爆发出来的时候,一股力量突然抓住了我。我转头看时,又是那个老者。我也怨恨起他来,凭什么他要多管闲事!

      我转而攻击他,可是他的身体像棉花一样,我的所有力量都被化解了,我变得苍白无力。他在忍让,可是他的忍让比我的进攻更具力量。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突然感到了羞愧!我发现我不敢正视他了。

      他说:你就没有错吗?

      我被他这一问怔住了!我有错吗?我没有错吗?

      “用你的怨念,换你父母弟兄的一世平安,值还是不值?”

      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顺着他手的方向我看到不远处的父母亲,父亲拖着那条残腿用力的护住了我的尸棺,免得被风吹乱了棺木停放的位置而对我不利,多天未见的母亲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姐姐们带来了我最爱的瓷器茶壶,我曾玩笑着说等以后死了一定要有茶壶陪葬。

      我的意识开始涣散,凝魂力也开始下降,我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魂飞魄散了。

      我看着那些慌乱而又惧怕的面孔是我最亲近的家人时,我突然停止了挥动的手臂用手捂住脸。

      我真是混蛋,让父母承受了丧子之痛还要拉他们同我做伴,可是对那些伤我害我背叛我的人,我不能原谅,却也下不了手了。

      时间过了多久,我就飘荡了多久。我的怨,我的恨,像冰川遇见了烈日,崩塌,融化……

      云开雾散后,我无力地飘荡在空中看着乡邻将我下葬,我突然想通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一天。

      或许是从成娇嫁给别人的那一刻起,我对这个世界就不再信任。对于我而言,我不再顾就什么情义、道义,我把钱看得重于一切!

      一年前,为了有更多的收益除了种植大鹏蔬菜外我还卖化肥,为了击败周围的那些化肥销售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用钱买通了质检人员,结果就是一直抢我生意的佘余斌一家因为涉嫌卖假化肥关了店门甚至差点倾家荡产。

      一报还一报,若不是对我恨之入骨,佘余斌也不至于为了那几个钱而置我于死地。

      这么多年来,我对姐姐姐夫们的求助感到厌烦,有时候还能敷衍打发,更多时候是置之不理。

      于美兰,我永远都是疑神疑鬼,唯恐她给我带绿帽子,她身边出现的那个男人,其实是我早几年用来验证她是否对我忠心的诱饵,可如今却成了插入我心脏的一把利器,我真是典型的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人都是自私的,他们是,我也是。

      日头慢慢偏了下去,云层散后太阳出来了,荒凉的山坡上,一座小土丘格外的刺眼,那便是我的新“家”了,我看了看父母和忙碌的乡邻,最终纵身跃到了阳光下。

      怨,很苦;恨,也苦。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想在轮回,不想再历经人世饱尝人世沧桑,人情冷暖,或许消散,才能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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