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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久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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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见,许久不见,与谁久见。
子彻觉得脑袋大了一圈,话说半截儿就不说了有意思吗
意思吗
思吗
吗
小样儿你怎么就这么会装呢!
这样总是让他有一种有很多秘密只有他不知道一样的,好奇啊,抓心挠肝啊!
这丫还是死活不愿意脱下他那身千年以前的寿衣,他站在明晦交界的地方,幽幽的,气场一开,让人感觉一屋子都是冰凉凉,阴森森的鬼火。
其实子彻的铺子不小的,只是店面小而已,穿过杂七杂八堆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棺椁的大堂,后面是一个挺清秀的园子。平常子彻也不是个勤快的,外加他总有那么几天不沾家,所以打理的少,园子都是一片荒芜的情景——小水潭明明跟明镜儿一样好看,可是四周都是乱七八糟的水草,枯了的和青翠鲜活的堆在一起。几支野花差不多就是所有的风景了,小径之外的地儿,张牙舞爪的野草都有半人高。
唯一抢眼的是,潭中有个小小的岛——其实说岛是抬举那一小块儿地方了,毕竟园子就那么大,小潭子也就这么大。当然抢眼的不是那块小陆地,而是扎根在那个地方的,一棵苍劲纠结的树。
树不高,可是苍朴的气息确实十足十的,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古老的,半枯的藤条。此刻正是深秋,树干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余的那些也是半青半红的样子,青的青翠欲滴,红的红似朝霞,在秋风萧瑟里,不仅不凄凉,还有一种繁华尽褪,一任平生的感觉。
一阵凉风刮过来,就有几滴叶子飘摇着就曳下来了,是的,水滴一样形状的叶子,大概有半个巴掌大,在空气里面晃悠悠的,落在水里荡悠悠的。
——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它守了几何年月。
这句话这么文艺,肯定不是子彻说的,其实这是沈家老三沈临书说的。然后子彻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一边同来的沈七就插嘴说他哥没事儿就知道瞎拿腔调假正经,沈临书也不甘示弱,撇下一句潇洒的牛嚼牡丹。
沈七翻了个白眼讽刺他哥小身板儿不服来练,沈临书可是中了举的,当了庶吉士进翰林院的,嘴皮子溜的自然没话说,反击地文雅而漂亮;可是沈七不仅常年混迹坊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乱说瞎话,更是泼皮无赖。所以最终两人没有办法沟通,就各自相看两厌地“哼”了一声,都没声儿了。
子彻觉得沈家这俩兄弟肯定是八字犯冲,明明一个文人雅士一个流氓痞子,一个谈风论月,诗书无双;一个也算是有半分豪气,人模狗样。这俩从头到脚都不搭边的人,不仅喜欢天天混迹在一起,而且互看不顺眼,一点就炸,不仅炸,还吵架。
如果只是这样,子彻或许还很高兴生活处处有精彩,可是沈七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每次都会在吵完之后暗搓搓地找到子彻,拎着他的半桶水来问一些谚语的意思。
毕竟沈临书是文化人,他吵架一样玩文字游戏,然而沈七是听不懂的。
虽然这一点也不妨碍他装懂。
子彻虽然不是能中举的水平,可是至少他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的多,风雅的事儿也摆弄过,应付一个沈七还是很容易的。
可是这个半桶水他妈不积嘴德,沈临书拐弯抹角地损他,他也不懂装懂地照搬来损子彻。
就是那种养了白眼狼的憋屈感啊!
……
把子玄随便找个地方安置了下来……这是不可能的,子彻把人恭恭敬敬地请到了自己的茶室坐下,还端了一杯茶水,然后撒丫子飞就奔去清理房间了。
这园子空房间也不少,怎奈主人是个懒的,子彻七找八找终于发现有一间没有堆东西的房间了,于是把门晃荡开去擦里面的灰尘。
直到觉得小潭水旁边的小房间已经算得上窗明几净之后,子彻才抹了一把汗,满心挫败:
“妈的老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折腾自己。”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还不是为了自己,妈的,人生真艰难。”
可是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把自己的表情调回笑容可掬,回到茶室准备来找子玄的时候,子玄却不见了。
子玄去哪儿了
子彻完全不觉得他是悄悄走了,如果他真的闲的蛋疼,就不需要一路从死地跟着他到京都了。
“那个……”
一张嘴,子彻有点语塞,这一路上两个人的交流少的可怜,后来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唤他了。
该唤他什么呢
“洛寞”
“洛子玄”
生疏。
“玄儿”
似乎是曾经这么唤过一个人,不过被其人认真地纠正过,说太粘腻,太亲昵,这样……这样就在某一天舍不得,又该怎么办
“子玄!子——玄!你跑哪儿去了!”
似乎是把什么郁结给喊了出来似的,子彻一个激灵,只觉得在某个地方,某个障碍,轰然倒塌,于是一片通透,豁然开朗。
然后一个人就从门口走过来,赤衣如火,无风自动,朱红不是暖的,是痛的,那是传说中红莲业火的颜色,在他身上确是恰到好处的张扬——只一眼,就取代了所有的颜色。
那人眉间一点笑意含而不露,温柔不多,更多的是嗜血的煞气,和冰冷的杀机。
可那一点温情,却恰到好处地笼住……笼住与他对视的他。
然而一伸手,流光骤散,幻影乍破——
子玄拎着自己的素白的寿衣衣角,他拽着子玄的长袖。
子玄明明比他矮了大半头,只能仰着头看着子彻,可是那冷冰冰的红瞳盯过来,就是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
垂眸,错开目光,子玄见着子彻还在呆愣之中,就落下袖子;子彻感觉手指之间细软的娟布一滑,就脱离了掌控。
“吾已选定居所,从今往后,莫要引人扰吾。”
子玄只是提了一句,子彻也只是傻傻地点了点头。子玄很明显不愿意多话,简洁地交代完毕就直直转身,把子彻一个人晾在原地了。
他一直不都是这样的作风吗可是他那张脸看起来确实是少年模样,没什么说服力,这么一搅合简直是装过头的小屁孩!
子彻无意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宽袍大袖,走路轻飘飘的,显得人细地不得了——这一边的他还是有点恍惚的,刚刚走来的那人是一袭炽烈的朱衣,而子玄是浅淡素雅的白衣;那个人孤傲而绝艳,而子玄则是死寂和冰寒。
他没看清那个赤衣人的脸,只看清了他额头之间,一枚朱砂色的印记,跳动着,鲜活着,妖艳着。
可是这两个身影怎么会无故重合
眼前的子玄走了两步,忽然止住了步伐,恰逢子彻猛的抬头:“你……”
他一句话还未及出口,一道明晃晃的,锋锐的气机就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脸颊,削掉了他半缕鬓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子彻左手一翻,瞬息后发先至,扣住了剑柄,单手一按,剑入手,稳稳横于胸前。
剑穗剧烈地激荡着,在剑身倏然静止之后,在子彻的手腕上缠上了几圈。
“……穿红色也,也肯定很好看。”
看着久别的无名之剑,子彻想了想,还是继续把话说完了。
虽然中途他还是停顿了一下,决定摒弃那荒唐的想法,临时改成了其他的意思。
“嗡——”
此时此刻,剑吟才悠悠荡起,可见刚才剑势凌厉,在剑声的余韵中,子玄开口:“物归原主。”
“……”
“另,吾不喜赤色。”
话毕,就依旧摆回了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臭屁样儿,飘然而去。
“……”
子彻半肚子话,硬生生又给被憋回肚子里面去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抱怨。
“……你解释个毛啊,你解释才让人发毛你知不知道。”
子彻挠挠头坐下,把剑往袖中一插,正想端一杯茶水喝,嘴里依旧叽里咕噜地嘟囔。
“……艹,老子白忙活半天了,选好地儿了你怎么不早说!”
“妈的!”未及他的手触到茶壶沿儿,半个呼吸之后,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子彻在捂住被血浸湿的小臂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妈的!老子的剑鞘呢!”
“啊物归原主个屁啊你私吞了老子的剑鞘!”
其实不仅仅无名之剑是一件奇物,无名剑鞘也是有特殊的地方的,这剑鞘是软的,常年被子彻笼在左手袖中。于是剑出则坚如铁石,入鞘则刚好合辙,柔可绕指,神出鬼没,端得是一样绝顶的宝贝。
前提是合在一起。
子彻有点郁卒,这倒好,自己看上的玉枕没有弄回来,平白还丢了自己的剑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其实——子彻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剑鞘一直都明明是放在他的袖子里面的,怎么就被扒拉出来了呢
难道子玄翻了他的衣服
子彻摸着下巴,郁闷极了——
从前可都是他拿别人东西的,可是今天反被别人给坑了,还是被一个看上去可正经的家伙,他怎么就这么恨呢!
哦,虽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你说翻就翻了,还不让他负责,简直是流氓!
人财两空显得他多亏啊!
带着满身满心的受伤,子彻把剑草草挂在背上,无名之剑,杀人不见血,斩鬼必留痕,子彻看着光洁如新的剑身,可别提有多糟心了。
子彻本来说去大堂扒拉点儿伤药什么的简单裹一下,在地底下他也是糙习惯了,一点子小伤还不至于让他皱眉。不过毕竟杀生之剑天生就带几分煞气,煞气入体,冲撞地他五脏六腑翻卷一样的难受就是了。
回来他就想着反正今天是自认倒霉,不若赶紧去睡个好觉才是正事儿,他也没有想到就在园子里竟然看到了子玄。
不是说子玄不能出来,他是大爷,他当然爱去哪儿去哪,只是他竟然跑到了湖心小岛那儿。
少年仰着脸面,一手搭在遒劲的树干上,只是看着风吹叶动,零落如蝶;一滴青红相融的叶子从他颊侧悠悠滑下,交相映下,恰似一滴血泪,抑制不住了,就带着锥心的痛觉,滑出来了。
不知道怎么,子彻觉得,子玄他……他是悲戚的。
“婆娑,久见。”
婆……娑这是树的名儿吗
少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疾不徐,沉稳而清淡。他说完这句话就闭嘴了,只是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树叶。
青色鲜明,赭色炽烈,躺在子玄苍白的手心,形成一种极端的对比。
难道他不远千里过来,只为了……见一棵树
荒谬!
……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