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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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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子彻明白最危险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他的神情逐渐肃穆了起来。
风有点凉,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地上下翻飞,又顺着衣服的缝隙滑进衣底,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等……
在这几乎是封闭的地下,哪里会有风呢?
然而风愈来愈大,愈来愈大,以至于正门前面那扇只是幡面就几乎有三四个人高的巨大的招魂幡也烈烈地舞动了起来,在灯火通明的神社里,它……没有影子。
影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子彻无比确定刚进来的时候影子绝对是存在的,光影交织一片和谐,否则这么明显的异常他没有理由发现不了。然而现在,只有光,没有影,在这本该是属于黑暗的地底,恢宏的神社,光明如昼,不染纤尘——想想本来应该是多么神圣的景象,可身处其境才能感觉到那种,呼吸被攫夺一样的恐惧。
更加诡异的是,即使是这么大的风,他们背后的帷幕却依旧巍然不动,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的……子彻的手动了动,却没有反手去触摸那里。
在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异常的情况下,依旧保持原样,才是最异常的事情。
“我们还在原来的地方吗?”丽娘这么随口问了一句,话语间却没有多少疑问。
“可能在,亦可能不在,可能真,亦可能假。”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之间已然是了然。
“你还记得多少?”丽娘问道。
“事关小命,自然都记得。”子彻轻轻一笑,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只见刹那间闪过一道剑光如虹,明晃晃地直直地指向女人。丽娘几乎是本能地偏头一躲,于是长剑只削落了她的半缕鬓发——
“啧,可惜。”子彻自言自语,轻轻地慢慢的把剑收了回来,“跑了一只。”
原先光洁的,宛若白练的长剑印上了一道血色,子彻用手指一点点抹去,神情专注地盯着剑身,仿佛是在盯着自己的情人。
“这是……”
“鬼血。”子彻抬头笑了笑,颇有点意味不明,“此剑无名,斩人不染血,斩鬼必留痕。”
毫无预兆地,在最后一点血迹被子彻轻轻抹去的同时,剑光一闪,那无名之剑竟然刺向了丽娘,转瞬之间就穿透了她的胸口!
跟预料中一样,没有溅开的温热的液体,只是剑身在抽出之后变得鲜血淋漓……较之普通血液要颜色深一点的液体在剑身上流动却不滑落,几滴血珠子倒像是镶嵌在上面一样的。
子彻摇摇头,执剑一振,血色宛若一道长虹被震开,随即在空气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躲躲藏藏可没有意思。”子彻把无名之剑竖在面前,轻笑,大概是在自言自语,“我……看到你们了。”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把令人挪不开眼的好剑,剑光如秋水,剑势若惊鸿,寒光湛湛,光可鉴人……不,不是人,是鬼。
镜子一般的剑面,没有子彻的影子,只有他背后,围成一圈的……
嘛,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呢?
剑中倒影的世界和眼前见到的宛若两个极端,长明灯的灯火虽然依旧亮着,但是是幽暗而诡异的紫色;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明,只见每一张招魂幡下面,都是影影绰绰的。
身着古朴的,简单的术师长袍的影子,脸全部藏在巨大的的斗篷里面,不,风掀起了那些斗篷,那些人……没有脸。
“昼夜相交……生门在哪?”子彻一点也不慌张,仗剑而立,怡然不惧,仿佛周围真的全无一物一样。他也不担心丽娘,若是她连这一关都应付不来,又怎么担得起鬼娘子的称呼?
况且他们也不一定是失散了啊。
子彻明白,在这个时候,明白该相信什么,不该相信什么,该相信几分,才能最终……活下来。
“啧,最先开的,是鬼门吗?”子彻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如果从剑影上的景象来看,他离一张煞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一些事情,神色稍显凝重了一些:“若是如此,还真是,有点悬啊。”
他食指微屈,轻轻地扣着剑身,于是清越的剑吟在空旷的神社里响了起来,盘旋着逐渐变得高亢,在攀上顶点的时候,却是戛然而止!
阴凉的风不知何时变得锐利而彻骨,但是子彻的目光中已经露出了一丝了然,他反手把无名之剑负在身后,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击打着剑身。他不去看周围的景象,只是若有所思地迈着步子,步调不快不慢,甚至还有一点悠然。
事实上如果他去看的话会发现剑影中倒影出来无数鬼物都张牙舞爪地,争先恐后地向他扑过来,干瘦的手,或许,更妥当的说法是爪子,从宽大的袍袖里面伸出来,呈现一种生命枯萎一样的灰黑色,原本五官皆无的脸上浮现出无数重重叠叠的幽怨的脸庞,仿佛是一张脸就映照着一角地狱——那滔天的怨气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感觉心神都被摄了去,堕入与他们相同的归处。
可是这些来势汹汹的索命鬼都在离子彻的身子约莫三四尺的地方……嗯?或许可以说是化了。
是真的凭空消融在了空气里,一点一点,从离得最近的爪子到被风吹得翻飞地宽大后摆,像被什么淹没了一样,是的,的确是被淹没了。
子彻周围仿若是有了另一个空间一样,鬼物只要靠近就会被吸进空间交接的裂隙——其实若是仔细观看,可以发现子彻的周围环绕着一些透明的,宛若水波一样的纹路,打着旋儿,温柔地搅碎来犯的邪秽。
那是剑声。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明明子彻并没有减小扣剑的力道,甚至连节奏也是坚定地,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的,可是本该有的清脆的剑吟却悄悄没了,整个神社寂静到了极点,只有宛如鬼哭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子彻就这样似乎毫不关心四下如何一样慢慢走着,时而进两步,时而退两步,漫不经心极了,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无论是进退还是左右平移,他的步子的大小都像是经过测量一样地精准——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这个实在是一样很重要的能力,在缺乏度量单位和工具的远古,人们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身体,那个时候就有了各种各样接近天道,精妙无比的阵图,都是古术师用步子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后世总有史学大家对着这段历史感慨,也许那个时代,所有的术师都要把步伐统一起来吧,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众所周知的是,在那些广为人知的阵图流传开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用身体统一度量了——分毫不差。
最后子彻终于停了下来,在一张并不惹眼的招魂幡面前,他用空闲出来的手轻轻地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娘的,藏在了这里,差点累死小爷。”子彻喃喃地低声说,难得他口气里那无时无刻不在的,相当欠揍的吊儿郎当少了几分,看来真的是累的不轻。
在保持高强度的心算的同时,注意自己的步伐,还要拦住周围的虎视眈眈的恶鬼,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轻轻地握住了招魂幡的杆子,却没有急着动作,甚至弹剑的节奏还缓了几分,从无名之剑的倒影里看,那些冤鬼却是离他更近了,染墨一样的指甲几次都要挠到了他的脸。可是这家伙竟然像眼不见心为静一样,老神在在地,眼睛甚至还半眯着;也许就是为了这一点他才把剑背在身后吧,性命攸关之际,用这么随性的原因,干这么欠揍的事儿,也只有他了。
忽然他神色一松,轻轻笑了出来,只见他手上一用力,就把这个招魂幡拔了起来。
看着眼前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子彻把手上的招魂幡一丢,眨眨眼,说:“啊,汇合了。”
眼前一身劲装的妖娆女人,正是丽娘,此刻她也是有点狼狈的,束好的长发散下来了几绺,但是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显然这些东西也没怎么奈何她。
“是啊,生门镇魂幡的位置也忒刁钻。”丽娘也松了一口气,把那个只有半人高,丝毫不起眼的小旗子顺手接了过来。这个不是同神殿里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招魂幡一样的东西,这个叫做镇魂幡,是用来压阵的玩意儿,一般放在阵眼,可这个竟然叠着生门,真是大胆又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的设计。
“有了这个,暂时是安全了。”丽娘笑笑,远古术师的镇魂幡,即使是隔着久远的时间依旧可以感受到它那精妙无比的构造,震慑魂灵,百鬼不近,即使只有半人高,也自有威严。
“并不啊……”子彻坐下来,把剑横在了膝盖上,“仅仅如此,怎么能困住我们呢?”
“怎么说?离下一道门打开应该还有时间……”丽娘忍不住问道,这次的经历太过奇幻,阴阳术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手段,让她略显被动。
“你看到的不一定真,你看不见的不一定假,发生了的不一定发生,同理,没发生的也不一定没出现。”子彻的声音有点幽幽的,“刚才的剑吟听到了吗?”
“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你这是……”
“我觉得我已经摸到一点头绪了,嘛,没有猜错的话,这里,是有两座神社的。”无视丽娘的震惊,子彻继续说道:“虽说两座神社,可只有一张阵图,所以,生门,只有一个。”
似乎是还嫌不够攫人心神,他歪头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生门在哪我只能说赌一赌,不过……绝对,不是我们站的这个地儿。”
“不信你看,你……有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