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北梦》吴煜

8、第八章 山雨欲来 与君同舟 办公室里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最终还是校长先站出来打了圆场。他笑着打了个哈哈，对着杨家夫妇和顾清源两边劝和，说都是为了孩子，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又转头对着南城和季北梦叮嘱，说早恋的事暂且不追究，但必须保证成绩不滑坡，不能做出格的事，否则学校绝不姑息。
　　杨家夫妇的脸色依旧难看，可顾清源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没法再揪着不放。杨家在本地虽有势力，可顾清源深耕官场多年，根基扎实，真要撕破脸，谁也讨不到好。最终杨母冷哼了一声，拽着还想放狠话的杨延风，说了句 “我们走着瞧”，便摔门走了。
　　季北梦的父母看着女儿眼里的坚定，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的顾清源，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季父对着季北梦沉声道：“回家再跟你算账。但我把话放这，要是你下次模拟考掉出年级前三，这事我绝不同意。” 说完，也和校长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校长摆了摆手，让南城和季北梦先回教室。两人刚要走，顾清源叫住了南城：“南城，你等一下。”
　　季北梦回头看了看南城，冲他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站在一旁的陆叔。顾清源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儿子，看着他眉眼间的清冷和骨子里的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心里五味杂陈。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太多：“刚才的事，别往心里去。”
　　南城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长到十七岁，这是父亲第一次在人前，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的非议和刁难。从前他总觉得，这个父亲是陌生的，是缺席了他十四年人生的陌生人，可这一刻，他心里那点残存的隔阂，像被春日的阳光晒化的冰，悄无声息地散了。
　　“爸，” 他第一次叫得这样顺口，没有丝毫的生涩，“谢谢你。”
　　顾清源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抬手，拍了拍南城的肩膀，掌心厚重而温暖，像他沉默了十几年的父爱。“你是我儿子，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杨家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和北梦一起，考个好大学。”
　　“我知道。” 南城应道。
　　“还有，” 顾清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北梦是个好姑娘。当年的事，是上一辈的恩怨，和她没关系。你既然选了她，就要担起责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听见没有？”
　　这句话，彻底打消了南城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他原本以为，父亲会像姐姐当初那样，坚决反对他和季北梦在一起，可他没有。他不仅替他挡下了风雨，还认可了他的选择。南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顾清源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让他回教室去了。
　　南城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正盛，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碎碎地落在地上。季北梦就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攥着他的校服外套，看到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眼里满是担忧：“怎么样？叔叔没说你吧？”
　　“没有。” 南城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抬手轻轻抚平，低声说，“他同意了。”
　　季北梦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叔叔他…… 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嗯。” 南城点了点头，看着她惊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他说，让我好好对你，不能委屈你。”
　　季北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难过，是欢喜，是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扑进南城怀里，胳膊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小声地哭了起来。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看过来，可她不管了，她只想抱着眼前这个人，把所有的委屈和欢喜，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南城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微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到她贴在他胸口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合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里，这样光明正大地拥抱。
　　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下了，课间的教室闹哄哄的，可他们俩走进来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了之前的指指点点和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佩服。
　　牟蓬第一个冲了上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一脸激动：“怎么样怎么样？校长没把你们怎么样吧？杨延风那小子没欺负你们吧？”
　　“没事。” 南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季北梦回到了座位上。
　　周彤也凑了过来，拉着季北梦的手，小声问东问西，听到顾清源和季家父母都松了口，也替他们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校园里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就散了。没人再敢嚼南城的舌根，也没人再敢对着季北梦指指点点。一来是顾清源那天在办公室的态度，没人敢再触顾家的霉头；二来是南城和季北梦的成绩，不仅没有因为这件事下滑，反而在接下来的月考里，依旧稳稳地占据着年级第一第二的位置，把第三名甩开了一大截。
　　连班主任都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在晚自习的时候，看着坐在窗边一起刷题的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他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早恋影响成绩的学生，可这两个孩子，却像是彼此的光，互相推着对方往前走，越来越好。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许多明目张胆的温柔。
　　季北梦依旧每天早上给南城带刚出锅的豆沙包，只是现在会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吃完，然后把自己喝不完的豆浆，自然地递到他手里，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喝完，偷偷地笑。
　　南城会在晚自习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睡着的季北梦身上，会在她模拟考没考好掉眼泪的时候，把她的错题本拿过来，一道一道地给她讲，会在周末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去江边的书店买复习资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脸颊，痒得他心里发软。
　　牟蓬也像是被打了鸡血，每天抱着习题册啃，再也不逃课去打游戏了。南城问他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他挠着头嘿嘿笑，看了一眼前排的周彤，小声说：“彤彤想考去北京的师范大学，我再不努力，就跟她考不到一个城市去了。南城，我想跟你一起，去北京。”
　　南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却在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留半个小时，给他讲他不会的数学题。就像很多年前，他看着这个胖子被人欺负，想拉他一把一样，现在，他想陪着这个兄弟，去他想去的未来。
　　周末顾南音从大学回来，知道了办公室发生的事，也知道了父亲松了口，没再像以前那样反对。她拉着南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弟弟眼里有了烟火气，不再是刚进城时那个浑身是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姐以前总拦着你，是怕你受伤害。” 顾南音看着他，语气很软，“怕季家的事，怕杨家的刁难，怕你一腔真心，最后落得一身伤。但现在我知道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能担起责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南城，姐还是要跟你说，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当年爸爸被人陷害，季家只是递刀的人，杨家才是背后捅刀子的人。当年举报爸爸的匿名信，就是杨家写的。他们和季家联姻，也是看中了季家在商界的人脉，想踩着顾家往上爬。这次他们没讨到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一定要小心。”
　　南城的指尖微微收紧。他早就猜到，杨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却没想到，当年的恩怨里，杨家才是始作俑者。他点了点头：“姐，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还有，” 顾南音从包里拿出一个 BP 机，递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是我用零花钱给你买的。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或者爸爸那边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号码我已经存好了，我的，还有家里的。”
　　南城看着手里的黑色 BP 机，机身还带着姐姐的体温。他刚进城的时候，看着班里的同学拿着 BP 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可现在拿着这个，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点了点头，把 BP 机收进了口袋里，像收好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顾南音看着他，又忍不住叮嘱：“还有，马上就要高三了，学习一定不能落下。你和北梦约定好考哪个大学了吗？”
　　“嗯。” 南城提起这个，眼底漫上一层温柔，“我们想考北大，她想学中文，我想学法律。”
　　“北大好。” 顾南音笑着点头，“姐在北京等你们。”
　　那天晚上，南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个陶瓷兔子挂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心摩挲着，又把顾南音给的 BP 机放在枕头边，脑子里一会儿是季北梦笑着的样子，一会儿是父亲拍着他肩膀的样子，一会儿是姐姐叮嘱他的样子。
　　他十四岁进城，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是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可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姐姐，有了父亲，有了兄弟，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姑娘。他原本灰暗的人生，被这些人，填得满满当当，亮堂堂的。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到高三，走到高考，走到他们约定好的北京。可他忘了，山雨欲来的时候，从来都是悄无声息的。
　　周二的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南城和牟蓬在篮球场上打球，季北梦和周彤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抱着水，看着他们，时不时喊一声加油。阳光正好，风也温柔，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就在这时，陆叔开着车，急匆匆地冲进了学校，连门卫都没拦住。他停在篮球场边，推开车门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全然没了往日里沉稳的样子。
　　南城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快步走了过去：“陆叔，怎么了？”
　　陆叔抓住他的胳膊，手都在抖，声音带着压抑的慌乱：“南城，不好了。你爸爸…… 你爸爸被纪委的人带走了。有人举报他受贿，滥用职权，现在人已经被带去省城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南城耳边炸开。
　　周围的喧闹瞬间消失了，风停了，阳光也好像冷了下来。牟蓬跑了过来，季北梦也从台阶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南城身边，伸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南城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慌乱。他握紧了季北梦的手，又抬头看向陆叔，声音稳得不像话，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里的波澜。
　　他知道，杨家的报复，终于来了。这场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可他不怕。十四岁的时候，他能一个人从山村走到城市，能扛过一次次病痛的折磨，能在生死边缘走回来。现在，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扛起来的家，他更不会怕。
　　山雨欲来，他便与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