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绣》筱黎湫

1、第 1 章 辽国的

　　<一>
　　辽国的冬季，又开始了一场复一场的雪，飘飘扬扬。整个辽城都被覆在一片纯白之中。
　　宋陌遇见伊敏便就是在这雨雪霏霏的夜里。
　　长宁街是京都最偏远的一条街。每至夜幕，街上的住户、商铺都早早熄了灯，整条街便就陷入无边的黑暗，没有闹市的嘈杂，也没有皇城的喧嚣，就这样在黑夜里宁静到天明。
　　而鸳鸯坊是这条街上最特殊的店铺。从来都是白天不开门，到了晚上才亮上灯烛，做起生意。
　　店主是个怪人。街邻四舍们都这样说。甚至还有人揣测，鸳鸯坊是个不干净的地方，晚上开门做的与魂鬼相干的冥间生意。如此，便就为长宁街街角的旧店铺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面纱，仿佛在漫无边际的暗夜里独自亮起的那掌灯，真的有了通鬼接魂的神效。
　　今夜的灯又亮起了，照亮街角，却照不明长街。昏惑的灯火在夜里更显得孤寂。
　　鸳鸯坊的大门敞开，有风和雪直直灌入，吹起店门处用来遮挡的幕帘，层层撩开。宋陌依稀瞧见了帘内的人，是个女子。
　　便只因这一眼，宋陌踏进了鸳鸯坊，带着一身的残雪和寒气。
　　掀开帘子，那个女子细致的样子才展现在眼前：穿着月白的素衣，头发没有像宋陌一样梳得整齐，连一条发绳也未用，便就这样随意地四散开来，垂然接地。她坐在火炉旁，身前是一架绣框，布帛拉紧在绣架上。女子手执金线，正在刺绣 。
　　这便是此时宋陌眼中伊敏的样子。一身素衣，一头长发，一段红帛。
　　伊敏瞧见来人便放了手中的活儿，抬起脸来便道：“鸳鸯坊的嫁衣未必合姑娘的意。”
　　宋陌皱眉，似有不解，又看了看伊敏手中的红帛，才发觉这店铺原是个做嫁衣生意的。宋陌解释道；“我并非要来买嫁衣，夜深雪大难行，想在此借宿一晚。”
　　宋陌有些怯怯，伊敏听了，却轻笑，道：鸳鸯坊从未留过客，我看你定不是长宁街的人，倒敢来我这里投宿。”
　　宋陌迷惑了，却又见伊敏起身，从火炉里拎出一把水壶，满满到了一碗茶，向宋陌道“小店粗鄙，姑娘不嫌弃便好。”
　　宋陌已知这是收留她的意思，便解了披风，端起茶碗，捂着早已冻的通红的手。
　　伊敏又坐回绣架前，开始一针针的刺绣。
　　夜，寂静的连狗吠声也没有。烛台上的蜡花泛着油光，灯芯不时发出啪啪的声响，却引去了宋陌的注意，便不禁拿起桌上的银剪，咔嚓一声，剪了芯子，屋内仿佛也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伊敏道：“见你穿着不凡，必是京城大家里的姑娘吧！”
　　宋陌低了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叫人心生爱怜。“我是逃出来的！”
　　后来，便就在这温暖的炉火旁，宋陌向一个陌生人诉了苦楚。
　　她原是为了逃婚，家中为她指了一门亲事。而她心有所属，所以力图反婚，却拗不过父母之命，遂是一气之下逃了出来。她在京城里走了许久，才到了长宁街，在夜色中，寻到了一抹烛光，便就进了鸳鸯坊。
　　伊敏安静的听着，手中始终没有放下活儿。
　　宋陌喝完最后一口茶时，已将缘由说尽。口中浮的是满满的涩味，与她平日里喝的茶叶是大相径庭的，然而正是这样一杯粗劣的有涩口的茶水，却让宋陌感觉到莫名的安定与温暖。
　　放了茶碗，宋陌已温和了许多，对眼前已知在刺绣的伊敏不仅充满了好奇。“姑娘这是在绣什么？”宋陌探头一看，彼时伊敏刚绣完，咬断多余的线，便拉开绣架。宋陌定睛一瞧，应是鸳鸯戏水的图案，然而鸳鸯本为对鸟，此刻在红帛上浮现的却只有已知雌鸟，孤自游在水中。芳草萋萋，烟水迷离，是一副孤寂落寞的画面，叫宋陌又生一股不解。
　　“这鸳鸯怎么只绣一只呢？”
　　伊敏笑的有些飘渺，宋陌竟看得有些朦胧，只听她道：“我绣的鸳鸯从来都只是一只。”
　　宋陌不懂，却还未及再问她，伊敏便走向桌旁，指着快漏完的沙漏，向她道：“你瞧，已经子时了。”
　　宋陌又见她转向门边，半掀幕帘，向外探看了翻，才关上店门，回到桌旁，扬手将沙漏一翻，沙漏便又重新开始漏沙。只是宋陌依稀听到她几不可闻的一句话：他还是没来。
　　宋陌皱了皱眉，心里嘀咕：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