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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絮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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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枝桠纷飞的季节。天空昏黄,大地幽暗,深红的火焰燃烧世间。兵戈马嘶如洪流般席卷而来,风里透着不知名的咆哮与嘶吼,一切就像一幅斑驳而又古老壮阔的壁画,失却了所有颜色。
一处广袤荒凉的平原上,聚集着一群流离失所的人们。他们为了躲避战火而南下,烈日下的土地冒着丝丝热气。除了脚步声所有都被声音都被蒸发的一干二净。在逃难的人中,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烈日几乎要把他烤干了。他完全依着惯性迈着脚步,大部队越行越远,等他抬头时才惊觉,夜幕降临,寂静的旷野上只留他孤身一人。
孩子一个人找了一处树林休息,北风呼呼的吹过,带起一阵寒意。在这样的荒原中夜晚的寒冷就如同它白天的炙热。所不同的是,那些在白天被蒸发的声音在这寒冷的夜晚中都沉淀下来,潜伏在那荒草从中,在那密林深处窃窃私语。
孩子四下张望了一会,他感到害怕但没有出声。他来到一棵大树下,小心翼翼的躺下。由于没有找到什么裹身之物,他只能双手环抱,紧缩着身躯来取暖。也许是因为太累的缘故,只是一会他就觉得眼皮压了下来,也不再觉得寒冷,四肢由外到内渐渐麻木失去知觉,只留胸口一股微弱的热气。一只饥肠辘辘的小黑翎从灌木中蹿了出来。它被孩子微弱的热气所吸引,也许是它把孩子当成了它的父母,它爬到孩子的身旁躺下。吐着舌头吸食着那微微散发出的热气。
在这无垠的旷野中,两个同样幼小的身躯互相依偎着,自然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才会显露出它的原貌。
不知睡了多久,孩子感觉一股暖意重新灌进了胸口,有人在喊他,他费力的睁开眼,一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头站在他面前。
老头笑嘻嘻的看着他说道:“孩子,赶紧醒醒,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可是会一睡不醒的。”老人扶起了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放到孩子面前,“来,娃,拿去吃吧。”孩子从他手里接过包子,一口塞进嘴里,但牙还没碰到包子皮,那包子就轻轻的“扑哧”一声变成一团青烟不见了。孩子因为咬的太狠,上下两排牙撞到一起,震的生疼。老头看到孩子龇牙咧嘴的模样,哈哈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还捧着肚子滚到了地上,活像个十来岁的孩子。老头的笑声就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林中的乌鸦被惊起,拍着翅膀飞向夜空。密林深处传来野兽的低鸣。各种稀稀疏疏的声响此起彼出。老头仍旧躺在地上大笑,只是向着林子方向摆了摆手,霎那,所有的嘈杂一下子归于寂静只剩老头的笑声在旷野回荡。
孩子站起身瞪了老头一眼,转身不知要去哪,老头见状连忙站起来追过去,边追边喊:““小孩,小孩你等等啊。”他跑到孩子身前停下,撑着腰大口喘气,伸手不知道从哪又掏出一个包子,塞到小孩面前。孩子没有理他,想从他身边走过,老头像是急了,拿着包子自己咬了一口又递给孩子看。只见包子皮里是一大团不知是什么的肉,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孩子犹豫了一下,从老头手里夺过包子大口咬了起来。老头看到孩子这模样又想笑,但也许是怕孩子生气,只是憋着。
他看着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
“你的父母呢”
孩子摇摇头。
“你从哪来?”
孩子仍旧只是摇摇头。
老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看着孩子说道:“慢点吃,吃完了,就没了。”
包子吃完了。孩子舔了舔手指抬起头时,老头说道:“小木头,要不,跟我走吧。”
那是孩子第一次遇见絮风,絮风叫他小木头。
絮风带着小木头来到了南方一个平凡的村子,和许多从北方逃难而来的人一起。
那些日子,村子里到处都是穿着破布衣服乞讨的人。多数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但也有一些正当壮年的男子。他们大都脸颊削瘦,眼神呆滞,就像一截截干瘪的枯木。独自安静的时候碰上有人搭话,就像受到惊吓一般身体一震,抬眼看看你,然后又把眼睛缩回去。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路边,草丛,乃至马槽,猪圈都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乍一看以为到了乱葬岗。
那个时候絮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白布,系在一根竹竿上,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他拿着那根杆子左看看右看看,问小木头识不识得上面的字,小木头摇摇头。他得意了笑了笑,指着白布一字一顿的说道:“济,世,神,医。”之后他就举着竹竿大摇大摆的走上街去。
那时小木头才知道原来絮风不只是个会变戏法的江湖骗子,还是个郎中。但他治病的方式与众不同,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比如百年老屋墙上的青苔,初春生下的第一只羊羔又或是刚满周岁孩子的头发。有时他甚至不开药方,只是叫病人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或者和病人说些话。许多时候小木头总以为他只是在戏弄那些病人,但神奇的是几乎所有的病人都被治好了。
过了一段时间,乞讨的队伍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一来他们期盼着离北方的战火远点,二来这样一个小村子也无法长时间的供养他们。这些难民就像蝗虫,他们每到一处就会把那所有能赖以生存的物资消耗光,然后继续前行。他们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活着。
但是絮风却作为一名医术精湛的大夫留了下来。村里的人很尊敬他,每每有村人向他问好,絮风便会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只是轻轻的点点头以示回应。小木头看到他这模样总是忍不住偷偷发笑。絮风会偷偷瞥他一眼,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咧一咧嘴,分不清是笑还是咒骂。
在来到村子大约一个月以后,絮风给小木头取了个名字——絮轻烟。
那晚絮风喝了很多酒,他说这世上万事万物都如轻烟一般看得见,摸不着,一碰就散,留不住。他躺在庭院的摇椅上,摇晃着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透明酒瓶。小木头蹲在他旁边,抬头看着他问道:“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絮风看着酒瓶沉默了一会,透过月光,酒瓶里剩下的一点酒变得晶莹剔透。半晌,絮风徐徐的说:“我呀,大概就是一道絮絮叨叨的风吧。”小木头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絮风已经打起了呼噜。小木头还来不及跟他说,他讨厌轻烟这个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第二天起来,也许是忘记了,絮风仍旧叫他小木头。
村里许多人都以为絮风是蛮族的巫医,他们只知道絮风那古怪的医术。但小木头知道,几乎没有什么是絮风不会。他会变戏法,会治病救人,会教小木头读书识字,醉酒兴起时还能随手抓根木棍在月光下耍起剑舞。
闲暇时,絮风喜欢给村里的孩子讲故事。他本是坐在门槛上讲,但又顾虑村民看到他讲故事的模样,于是搬进庭院来讲,四面都是围墙。絮风讲的都他从前的故事,他曾高中状元但因不肯给王上下跪而没有受封;他曾引诱亲王女儿与他私奔直到上千追兵赶来将他包围,他杀了出来但没能带走那个可爱的姑娘。他曾独自攀上玉京山的顶峰,在那隐入云端的深处盘卧着一只五色巨龙,巨龙常年沉睡。只有当灾祸降临大地时才会苏醒。
絮风讲到兴起时,总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声音早已飘出墙外。但他自己仍是不自觉,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激动。
小木头知道絮风的故事大多是他瞎诌的。他并不崇拜絮风,起码不会让他看出来。他讨厌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但絮风的故事确实吸引了许多村里的孩子。箩竹就是其中一个。
箩竹和小木头差不多大,却已是村里出了名的疯丫头。她总是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荡甚至吃饭时也不回家。
絮风不会做饭,他说这活,俗。来到村子以后小木头便开始学做饭,按絮风的说法他是个“天生的厨子”。每到饭时,箩竹也常常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她不安分的坐在桌旁看着已经做好的饭菜这闻闻,那动动但不会自己先吃。她总是要等小木头。絮风时常打趣说:“你要是嫁给他就一辈子都能吃他做的饭菜。”听到这话箩竹总是微低着头红着脸,眼睛偷偷瞅着小木头。只是小木头仍旧面无表情的吃饭。
听村里人说,箩竹并不是这土生土长的。大约十年前箩竹的父母迁到此地,那时箩竹才半岁不到。据说,箩竹的母亲是个绝世的美人,打扮的也和大家闺秀一般,他们只说是逃难来的,却带了许多金银首饰。箩竹的母亲刚来到镇上时已经快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不到半月就去世了。箩竹的父亲卖了金银首饰安葬了她,用剩下的钱开了镇上唯一一家酒馆。箩竹的父亲和小木头一样,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每次小木头去酒馆替絮风买酒时总能看见这个瘦弱的男人站在柜子后面低着头算账,很少和村民打招呼。入夜后,有时小木头会陪着箩竹回家,远远的就会看到这个男人坐在青石阶上在那张望,看到箩竹的身影后像是松了口气,随即起身进屋。小木头也没见过箩竹和他父亲说过话。
小木头知道箩竹崇拜絮风。她听絮风讲故事时眼睛里总有些什么在发光。在他们来村子之前,箩竹总是一个人,她不喜欢和村里其他孩子呆在一起。她时常一个在村郊湖边或是村西的山上晃荡一整天。而现在,箩竹整天粘着小木头,她跟在小木头身后,一边走一边抚着路边的灌木枝桠,有时她折下一根,看着枝桠发呆,大声问道:“小木头,为什么你叫小木头呀?”等她抬起头时才发现小木头已经走的老远。她着急的咿呀一声,迈开小腿扑哧扑哧的赶上来。追到小木头身边,呼呼的喘着气,却并不说话,只是嘟着嘴,脸上泛起红晕。
有时他俩一起坐在村郊的湖边,。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后变得细碎斑驳,点点的光斑拌着树叶的影子撒在他们身上。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那样安静的坐着,他们的影子映在身后的草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午后的阳光下一切都那么静谧,只有林子深处隐约传来虫子的呢喃。
这样安静的时光过了两年,战火终于还是烧了过来。村子里渐渐又多了些难民。
一日,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被村民们抬进了絮风的医馆。那人已经奄奄一息,絮风为他用了些药,他才清醒了一些。那士兵比小木头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残留着稚嫩的痕迹,眼神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他说话语无伦次,从只言片语中知道,他是北面郡城的守军,郡城已经被攻陷了。人们细问他经过,他只说到处都是红眼睛的恶鬼。
第二天清早,士兵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冰冷僵硬,村民们将他葬在村郊的墓地里。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墓碑上写着“归家的少年”。
慌乱的情绪在村里蔓延,人们行色匆匆。郡城沦陷的消息在村里传来了。许多村民也都收拾行囊跟着逃难的队伍一起向更南的地方去。人一少日子就清闲下来。絮风仍旧和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只是或许因为少了孩子听他讲故事的缘故,他时常一个人发呆出神。小木头和箩竹总是呆在村西的山上,只有在那紧绷的神经才能舒展开来。箩竹也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她挨着小木头坐着,轻轻拉着他的手。
箩竹的父亲打算离开镇子了。箩竹希望小木头能和他们一起走。她喜欢小木头的一切,他静坐时沉默的表情,他爬上树摘水果的样子,他拉着她躲避野狗的时候,还有他做饭时,烟雾覆在他脸上也变得一片圣洁。于是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固执的认为这就是一切。总有一天,等他们足够大了,小木头会娶她。她也只能嫁给小木头,因为只有小木头拉过她的手。他们会在村子里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果园,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但不会养狗。村里的孩子如果想吃果子就尽管来摘,反正那时的果子多的吃也吃不完。
只是现在,箩竹发现,所有她曾经设想过的未来变得岌岌可危,这面一直珍藏着箩竹的心的镜子也许就要被打破了,她不能让这发生。
箩竹看着坐在身旁的小木头,她这样顽固的守卫自己的爱情堡垒,但为什么小木头却对此无动于衷。她感到有些悲伤而渐渐开始生小木头的气。
下山时远远的听见箩竹父亲的声音,他出现在山路转角处,看见小木头他们,急匆匆的走过来,看了眼小木头,拉起箩竹就走。箩竹挣扎着喊道:“干嘛!放开我,你放开我。”她父亲头也不回的说道:“走,我们要离开这。你不是想看海么?爹带去去南方,去海边。”箩竹仍旧哭闹着说:“我不走,我要和小木头在一起,我要嫁给他。”男人没有言语,箩竹被他拉着,身体几乎要拖到地上,她求助似的看着小木头。而小木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箩竹的爹把他拉走。
突然,一阵呼啸声传来,一支箭从林子飞出。它笔直的朝着箩竹的爹飞去。箭来的是那样快,箩竹的爹看着箭向他飞来,箭还未到,箭头的寒光已经射进他的眼睛。他大喊了一声:“箩蝶啊。”那是箩竹娘亲的名字。小木头从没听过这么大的喊声,像是从这个瘦弱的男人的胸膛里炸开来。
这是这个男人在一辈子走到头的时候的一声呐喊,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他就像一个稻草人一样倒了下来,倒在箩竹面前。
箩竹一下子安静了。有那么一会她和小木头就那么呆在原地,山风也消失了,仿佛所有的声音一下子被抽干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小木头,小木头看见她脸上沾着血。箩竹指着他父亲的身体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细微声响。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从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发出来。箩竹坐在原地,眼泪一下子从她眼角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到脖子上,淌进衣服里。她是要把嗓子都喊破了,哭得那样用力,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她自己。变得尖厉刺耳像是恶鬼的咆哮。
也许是被哭声吸引来的,林子深处传来枝桠沙沙的摩擦声,一会儿,几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他们穿着沾血的盔甲,眼睛通红。
小木头看见了他们。只是一刹那,他跑了起来。他跑到箩竹身边扶起她。但箩竹的身子软软的倒在他身上吓了他一跳。他背起箩竹不要命的朝山下跑去。那几个士兵楞了一会,随后拔腿向他们追来。他们在山路上追逐,小木头抱着箩竹在前面跑着,几个高大的男人在后面追。一瞬间,那些曾经日夜逼迫着小木头的恐惧又回来了。他不再能分辩道路。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那些花花绿绿的景色飞速向他身后掠去。他依着惯性迈着脚,却不知道脚步要带他去哪。但他知道不能停,他要往前跑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却依然跑得飞快。这是一场猎手与猎物的追逐。
一个士兵停下了,他从身后的箭囊里拨出一支箭,搭在了弓上。小木头听过了弓被拉满的声音,他能“看到”这一切虽然他并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那个士兵已经瞄准了他,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他已经看到那支贯穿了他和箩竹,就像贯穿那个男人一样。
“噗”的一声,箭射了出去。
一个身影从小木头眼前掠过。他踉踉跄跄的跌倒在地上,手仍旧紧紧的抱着箩竹,感受着脊背上传来的体温,大口喘气。小木头转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絮风站在那,那支射出的箭被他抓在手里。他侧过脸看着小木头,露出和平时一样顽皮的笑。
接着,小木头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