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姜七月

1、001

　　夜有点深，快要入冬了，天冷了许多，陆云霜准备关门了。

　　店里的电动遥控器坏了，维修部还没有送新的过来，只能自己动手。陆云霜从吧台走出去，一直趴在旁边的藏獒驹驹跟着她站起来，人高马大，甚是威武。

　　陆云霜路过的时候，摸摸它的头。

　　“小姑娘，我能进来喝杯酒吗？”刚走到门边，有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婆婆在门外轻声的问。
　　陆云霜的店开在十字路口，饶是繁华地段，此刻也是稀有人烟，就街对面的大排档，还有些人声。

　　这个婆婆孤身一人，有些寂寥，但到底太晚了。

　　“阿婆，我要关门了。这么晚了，您家里人会不会着急？”本来想说，您家里人知道您出来了吗？但口吻毕竟不对，临出口了，陆云霜换了一句。

　　“我儿子儿媳出国去啦，老伴上个月走了，没人管我的。”如果前面的半句听起来还算轻松，那后面半句，就十分心酸了。那句没人管我的，轻到几乎是用气息说出来的，但还是震颤着陆云霜。

　　“我家离这里就两条街，从那边穿过去，很快的。”婆婆怕陆云霜还是担心，说话的同时，转身指了指店子左边斜对面的一条两人宽小巷子。

　　对，那里是有一条小巷子可以穿过去。因为杂七杂八堆放了些东西，小青年们注意体面很少往那边走，而且，一般人也不知道。倒是附近的一些老头老太太图个方便经常会穿行。

　　“那好吧。”陆云霜的手从门边放下来，侧身往里站了站，微微躬身欢迎婆婆进门。

　　店里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客人，而且她贴了公告，限定女客，不过，像这位婆婆一般年纪的，倒是第一个。

　　婆婆头发明显看出来是染过的，鬓角和发根都是花白的，周围微卷蓬松到齐肩的发泛着浅浅的栗色。虽然年纪大了，但气质还在的，书香气挺浓郁。都说人不可貌相，可大部分人毕竟都是外貌协会忠实会员，陆云霜便轻松了许多。

　　店里平时常备的就一些自酿果酒，杨梅，青梅，荔枝，葡萄等等。适合老年人喝的嘛，米酒封坛了还没好。酒酿倒是有。

　　陆云霜从身后的酒柜上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密封罐，冲着婆婆晃了晃，“婆婆，我们吃甜酒煮蛋可以吗？”

　　“这些都是我自己手工酿的，酒曲都是自己做的。”陆云霜回到吧台前，笑容里带了点点的满足。她喜欢自己做的每一道东西。

　　“恩？”听到陆云霜说的话，婆婆明显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收回有些呆呆的目光，道：“都行，我就是一个人闲得慌，又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你的店，我听街坊们说起过，我想进来待一会儿。”

　　陆云霜开的这家店，“我有酒，你有故事吗？”在这座不大的旅游小城里，算不上出名。但在这条街上，倒算是家喻户晓。

　　也不是因为其他，大部分是因为陆云霜本人。毕竟，她是一位分了前夫大笔财产的年轻、漂亮的离异女人，并且，自己一个人经营了这家店差不多一年。

　　这条街上关于她的留言甚多。

　　有人说她对外宣称的离异是假的，其实是省城里一个富商的小三，被原配发现了，一个人逃到这里。
　　有人说她克夫，是个寡妇。
　　还有人说她生不出孩子，所以离了婚。
　　反正，各种各样的谣言都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陆云霜。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陆云霜也不是很懂，可能是因为她不是当地人，来旅游散心的时候，刚好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阵子。也有可能是她习惯一个人，店里又太忙，没怎么和周围的邻居交流，显得太孤高。

　　不过，陆云霜不是很在意。反正谁也不认识谁，而她终究只是这里的过客。
　　婆婆挑了比较靠角落的位置，晕黄的光线随着流苏灯罩垂下来，将婆婆围在一个光圈里，显得更落寞可怜了。她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人闲得慌，只需要一个不是家的地方让她落落脚，让她从那份失去伴侣得不到至亲关心的感伤中暂时抽离一会儿。

　　陆云霜深刻的理解这种感受，所以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甜酒煮蛋快好了，陆云霜又撒了一点点当归碎片进去。一瞬间，当归的特殊味道便充满了厨房。浅灰白的甜酒，黄色的薄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鸡蛋，还有土黄带白的一圈圈当归，少女时期妈妈最喜欢给她做的甜酒当归便好了。

　　陆云霜端着甜酒鸡蛋出去的时候，婆婆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静地坐着。
　　这样的客人，这大半年里陆云霜见过许多，可这么大年纪……陆云霜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幸好自己还年轻，再多的忧虑都还有时间去抗，去走出来。

　　“婆婆，酒酿好了。”为了不打扰到客人，陆云霜的声音并不大。
　　谁知道，甜酒煮鸡蛋刚刚放到婆婆面前，婆婆就有些激动了，眼眶红红的。

　　“我们这儿盛产当归，我还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那时候，一到初秋，我们上工就是挖当归，每天两个工分。一群女娃娃们天真烂漫，在山里疯跑，我们的小队长又要喊我们，又要督促我们上工。”婆婆仿佛回到了自己最活泼的年纪，一颗心都跟着当年的自己在微风中奔跑，身边跟着自己当年的小伙伴，经过岁月洗礼的长满皱纹的脸都多了一些笑意。

　　“可惜后来嫁人啦，先生不错，当了兵，一路升上去，我跟着随军，后来退伍又分配了单位，一直留在了这里，就很少回家乡去了。”说着说着话，婆婆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头也跟着耷拉着，灯光下，泛着泪意的眼睛盯着面前还是热气腾腾的甜酒煮鸡蛋，“大家都说我过的好。先生对我好，不缺钱，儿子也有出息，常春藤名校一路念完，获得绿卡，留在美国。是，前面几十年，除去一些思乡思亲之苦，我确实过得好。可是现在，人生到了末路段，我过的不好，一点都不好……”

　　婆婆的声音低低的，几乎都要听不清楚了.陆云霜知道，婆婆到了伤心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