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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来的爱 ...

  •   《迟来的爱》

      乔宇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然而明晃晃的太阳从落地窗照射进来,大厦里四处都是人,秘书甚至还在身旁不断催促着:“乔总?您怎么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
      所以……眼前的这个人……是严峰?严峰他没有死!
      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像是整个人踩到了弹簧上,眼看严峰就要进电梯,他也追了上去。
      最后一秒,他终于挤进了狭小的空间,严峰见有人进来,习惯性的后退一步,抬头认出他后,眼神中霎时变得复杂。
      哀伤、怨恨、懊悔、嫌恶……唯独没有怀念。
      乔宇嗓子发紧,一把抓住了严峰的手:“严峰?!你……你没有……死?”
      严峰愣了,又笑了:“我为什么会死?乔总您都还好好的活着呢。”
      他为人斯文随和,尤其是对乔宇,两人在一起时真是百般呵护,何曾说过这样的重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离婚后,我去找过你和妞妞,可是你们搬家了。房东说你……说你割腕了……你母亲还好吗?妞妞呢?”
      严峰不着痕迹地挣脱了他的手,旧伤疤被他的这几个问题一一揭开,虽然早已不痛,却也会令人极不舒服。
      “谢谢乔总关心。过去做过的傻事现在想想还真是好笑。我和妞妞现在过得很好。您能借过一下么?”
      电梯门开了。
      “严峰!”乔宇见他走出电梯,情绪突然有点失控。
      严峰停下,缓缓转身:“什么事,乔总?”
      他嘴角带笑,整个人却很冷。
      身形比以前更瘦了些,脸上也有了沧桑,几乎找不到那个眉头紧锁,一脸哀求,对他说“乔宇,我不要钱,我有再多的钱,也换不回我的婚姻”那个可怜巴巴的年轻严峰的影子了。
      毕竟,十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
      乔宇顿了顿,低声哀求:“别恨我好么……严峰……这么多年来,我过得也很苦。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了……从那天起我就无法原谅我自己。”他握紧了双手,脸庞扭曲。
      严峰怜悯地看着乔宇,想起当年刚娶了富家女的乔宇对他的苦苦哀求扬起眉头,一脸鄙视的样子。
      恨吗?
      自然是恨的。
      他曾经离幸福那么近,曾经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可是他每天用心来呵护、用生命来爱的乔宇,他们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乔宇,竟然会为了钱,背叛了自己和这个家。
      当时的自己病得很重,可是收到离婚协议书后,他先是痛苦要发狂,却还是在母亲的苦劝下,拖着破败的身体,第一时间带着孩子找到了乔宇。
      “宇,我每次一生病,就会想起你。”
      “宇,妞妞不能没有爸爸,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宇,你若是觉得缺钱,我们一起,不,我会去挣钱,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的,我不会让你继续过穷日子……”
      他卑微地哀求着。只要乔宇愿意回来,即便是低到尘埃中去,他也愿意。因为乔宇是他的全部,甚至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可是乔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哀求:“好了!不用折腾了!”
      他脸上带着隐约的笑意,环视了一眼装修豪华的大厅,说:“严峰,我岳父把我当作一家人,现在财政大权都交给我。”他看了看严峰,仿佛在说:你能给我什么呢?
      “不过你放心,毕竟咱们过去是一家人……我们离婚后,你的生活质量不会下降。”
      他从身后取了现金直接扔在茶几上,笑了笑:“严峰,还是现金拿在手里踏实!”
      严峰闭上眼,当时的屈辱痛苦还历历在目。
      可是,毕竟是过去了。
      十年前的自己,若是离开乔宇,或许会去寻死,因为那时乔宇就是他的一切。所以,那个年轻的傻傻的爱着乔宇的严峰活该受到惩罚。他割腕后,第一时间被母亲发现送医,谁料同时母亲一直隐瞒的心脏病发作,他被送到医院后,被抢救了回来,母亲却永远离开了他。
      而现在?
      早已不爱,还谈何恨呢?
      严峰笑了笑:“乔总,让你这么痛苦我很抱歉。可是以前的事,我都已经不太记得,你也快点忘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回到家开铁门,妞妞听到响动,冲过来从里面开了:“爸爸!你回来啦!”
      严峰笑了,自从母亲去世后,他脸上的笑容就很少,真心的罕有笑容几乎都是对着妞妞才出现的:“饿了吧,爸爸煮饭。”
      他换了鞋,开始洗手煮饭。吃饭时听妞妞吐槽学校里的奇葩老师,一面板着脸孔教育她要尊重老师,一面又会忍不住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把带回家的工作全部做完,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进了女儿卧室,替她掖了掖被子,这才洗漱上床休息。
      已经困到嘴巴发苦却依然睡不着。他起身吞了两片安定。明天上班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他还要努力赚钱供妞妞将来读大学,攒嫁妆,他没有时间在这样寂静到有些寂寥的晚上去想一些早已远去不相干的人和事。

      第二天,办公室的同事见他一边算账一边捂着胃,给他倒了杯热水:“早跟你说了,老板没人性的,你连加班都一丝不苟,累死活该啊。”
      严峰笑了笑:“我没事。”
      他的工作来之不易。他不能也不愿偷懒。
      他在美专读过设计专业,与乔宇的舞蹈专业一样百无一用。毕业后两人一时都没有工作,又都互相恋慕对方的身体,恨不得时刻能拴在一起,便来到崇明乡下严峰的老家做起了半个农民。
      他们种树种菜甚至养猪,他们每天满身臭汗地在单人床上交叠。
      乔宇会在他起床后给他一个早安吻,会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回应更多的甜言蜜语。那是一段他几乎快要忘记的甜蜜时光。他们也在此时收养了一个被遗弃的小女孩,按照乔宇的说法“瘦的跟柴禾棒似的柴禾妞”,所以给她起名叫妞妞。
      田园生活不像种田文里描述的那样惬意浪漫,乡村生活艰辛还在其次,寂寞才是最大的痛苦。到他开始生病,两个人之间慢慢有了隔阂,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
      当受不了寂寞的乔宇执意要回去城市打工,严峰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预感,他觉得背起背包走在乡间土路向自己挥手的那个乔宇再也不会回来了。
      乔宇走了不多久,严峰的胃病发作,送到医院,竟又查出肝肾几种病来。严峰因没有工作,所以没有医保。一时经济捉襟见肘的母亲到处求人,却凑不到足够的手术费。
      他住在医院时都是与乔宇电话联系,总是报喜不报忧。这时的乔宇却总是说工作忙,与他的联系逐渐减少。他因为生死不明,倒是看淡了不少。好在就在他的病无法再拖的时候,母亲终于筹到了钱。25万的手术费似乎不多,却可以决定一个人是生是死。当他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第一反应便是打电话给乔宇,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安慰,而是对方的婚讯。
      几天后他便收到了一纸冷冰冰的离婚协议书。
      ……
      他的这份工作得来不易,是他自杀被救回后,痛定思痛重新振作的象征,也是他和妞妞未来幸福生活的全部保障。
      他没有任何资格偷懒。

      下班,回家开了铁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他心惊不已,叫了声妞妞,撞开了里面的木门,不由愣在当场。
      居然是乔宇!妞妞有些不好意思,眼圈还是红的:“爸爸,是乔宇爸爸回来了!”
      严峰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乔宇的不是,只说两人感情不合分手。所以她在猫眼中见是乔宇,便开了门。
      严峰不悦:“进屋写作业去!”
      乔宇擦擦眼睛,见到他便站了起来。
      看他一脸的期待与激动,严峰笑了笑:“乔总真是本事,昨天偶遇,今天居然就能找上门来。”
      乔宇面色苍白:“严峰,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
      严峰说:“好好地过你的日子吧乔总,我说过了,过去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乔宇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既然忘了一切……那我可以回来你们身边吗?”
      严峰觉得喉咙一窒:“不可能。”
      乔宇痛苦地脸庞扭曲:“是我不对……我不该为了钱和她结婚。严峰,我这十年活得很痛苦,每天都在后悔,刚才我已经和她摊牌,离婚后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现在我只想你……我想你啊严峰……”
      “我承认是我心术不正。我害了你也害了她……好在我很小心,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可是严峰,若不是我以为你死了,我早就离开她了……”
      说着说着,他看见严宽捂住自己的胃缓缓坐下,忙蹲在他面前:“没事吧?怎么胃病还没好?”
      严峰没有力气跟他争辩或是赶走他。他指了指大门,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进屋。
      铁门竟然响了。进来的正是王茜。乔宇见她跟来,拉着她便走,王茜怒道:“乔宇,你骗我没关系,可是为什么不能骗一辈子?!他就是严峰?你就是为了他卖身的?!”
      乔宇没再让她多发出一个字,奋力拉她下楼。
      女人尖利的笑声隐隐传来:“乔宇!十年前你只值25万,不过你很快就会一文不值!”
      乔宇不知道身后的严峰痛苦地握紧拳头:
      25万?
      你是为了25万才跟王茜结婚?
      是救我命的25万么?难怪母亲去世后,至今也没有债主上门。

      至此,乔宇再也没来找过严峰。
      严峰反倒不安起来,虽然爱恨都已不在,但是一想到自己救命的钱很可能是乔宇给的,甚至他当年的背叛可能其实都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他便觉得不安,他不想欠别人人情,尤其是乔宇的。
      于是辗转犹豫一个月后,他取出存款,来到乔宇的办公室找他。
      “对不起,乔宇先生不在这里办公。现在我们公司的总裁是王茜女士,请问您要预约吗?”
      “请问你知道乔宇现在在哪里么?”
      “……我不知道……”
      严峰转身要走,王茜开门出来,两人恰好面对面碰个正着。
      王茜极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来找乔宇?你们经常这样约会?不用找了,他现在没钱可以给你,对了,你去桥洞啊收容站啊红灯区啊什么的地方去找他比较快。他离婚是净身出户,圈里人都不会雇他做事,等你找到他帮我问问这个贱人:回归屌丝身份是不是真的很爽?”
      严峰摇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侮辱他不是等于侮辱自己。若是过去这十年,都是和这么不堪的人在一起,你当初又是为什么选择了他?”
      等王茜反应过来,严峰已经不见。
      他会找到乔宇,把事情当面问清楚。
      可是再细想想,找到他以后怎么办?要是真的是他救了自己,他会把钱还给他……但若他还要回来,自己还能原谅他,接纳他么?
      他考虑得其实也许太多了,这一次,乔宇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他的生命中再次消失了。
      上一次不告而别,这一次故意不见。
      严峰在纠结中迎来新年,妞妞今年中考成绩不错,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早已计划的寒假旅行,严峰怎样都要满足她。
      他买了机票,准备好了行李,出门时却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请问是严峰先生么?我们是S市医院急救科。刚才收治了一名男性重伤患者,他身上没有手机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只有你的电话,请问你能来一下吗?”
      严峰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重伤?只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在这里背井离乡,几乎没有朋友。做的工作几乎只和数字打交道。除了乔宇,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只有自己的联系方式!
      他带上妞妞一起打车去了医院。

      心慌意乱的严峰进了急诊科,医生将情况说了一遍。这人的穿着像是流浪汉,是在穿越马路时被一辆卡车撞到的。现在颅脑损伤严重,要动大手术,需要家人签字。
      “请问你是家属么?”
      看到白床单下的苍白面孔,妞妞哭了:“他是我爸爸。”
      严峰脑中一片空白,他以家属身份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付了手术费用,便坐在医院长椅上等着。
      心中无悲无喜,仿佛那个人,无论生死都已经无法再令他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接近7小时的手术很顺利,乔宇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后,便转入了一般病房。
      乔宇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严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严峰……?”
      严峰把粥晾凉了些:“你现在还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喝点粥养胃。”
      乔宇摇头:“我……我……”他不知说什么好。
      沉默良久。
      严峰道:“当年我做手术的25万,是你问王茜……借的?你是不是为了救我才跟她结婚?”
      乔宇睁大眼睛:“是她说的么?不,不是。我没那么伟大,我跟她结婚确实是要了25万,因为……我穷怕了,我想有自己的事业,严峰,因为我不想再跟你过紧巴巴的可怜日子。”
      严峰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净身出户,以后准备怎么办?”
      乔宇看他一眼:“等这事情过去,一切自然都会好的。没有王茜,还有张茜李茜,嘿嘿,严峰,我有一身本事,又受女人欢迎,不会混的太差。这次大难不死,也是天不亡我,必定还有后福……”
      严峰道:“乔宇,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出门,拜乔宇所赐,他再次体会到了久违了的愤怒滋味。
      他不知道在他出门后,得意消失,乔宇脸上露出悲伤神色。

      一周后,乔宇勉强可以下床。
      他现在真想再看一眼严峰。哪怕一眼也好。
      严峰这个烂好人,走前居然还给他留下了足够的后续医疗费。可是他不知道,他在半年前便发现自己心慌气短,去医院体检时,竟然检查出了胰腺癌。
      当时的他反倒觉得解脱,严峰已经不在世上,他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谁料半年后他竟又见到了严峰。
      他突然燃起了求生的念头,他甚至想,他要快点跟王茜离婚,他要求得严峰的原谅,和他好好的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是大概是自己当年做戏做得太绝,严峰不能原谅自己,他也越来越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他自暴自弃了很多天,在街上犯病时他痛到浑身发抖,索性便向着卡车跑过去。
      他想快点儿解脱。从乔总沦落到流浪汉,他看清了很多以前看不明白的事情。严峰,王茜的前半生所有的痛苦,归根结底都是自己一手造成,他是罪人,他若是现在死了,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没想到,他还能在病床上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又见到了严峰。这是老天安排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
      不能继续住院,不能再用严峰的钱。那是他和妞妞将来生活的保证。
      可是他现在连出院的力气都没有。

      他冷静地等到天慢慢黑了下来。
      他摩挲着腕表,一块式样极老,表带已经换过很多次的腕表。
      这是他和严峰结婚时买的。两个对外宣称未婚的男人戴戒指似乎很怪异,于是两人便挑了一对一模一样的腕表。
      十年来,即使是和王茜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也舍不得从手上摘下。
      他轻易舍弃了爱情,却对代表死去感情的物品恋恋不舍。真是太好笑了。
      想起上次见到严峰时,他手上什么也没有,他便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他要走了,摘下了表,又舍不得地重新拿起来贴在胸口。
      乔宇气喘吁吁地走出病房,走廊里人很多,却全都对他视而不见。
      他紧握那表,坐上通往天台的电梯。
      他望着黑暗天际,万家灯火,闭上双眼,向前踏出了人生的最后一步……

      今晚的严峰总觉得心神不宁,回见妞妞有点发呆的样子,问道:“明天出去玩,不开心么?”
      妞妞摇头:“爸爸,我有点想乔宇爸爸,他还在医院住着,我们去看看他好不好?”
      “他说不定已经出院了。”严峰心里有点酸,亲手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居然惦记那个人。
      妞妞摇头:“爸爸,今天好像是乔宇爸爸的生日,他上次提过,我们买蛋糕给他庆祝生日好不好?他一个人住在医院好可怜啊。”
      严峰见她满脸期待,叹道:“好吧,你多穿点衣服,我们去买蛋糕。”
      两人来到医院,见病房灯关着,床是空的,看样子也不像是出院了。依着严峰的想法,放下蛋糕就走,妞妞却死活不肯,说要在这里等。严峰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知道妞妞是想见乔宇一面,便去问值班护士。护士一听没人,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出门上了电梯,早应该回来了啊。这个病人精神状态不好,不会……天……”她手忙脚乱去保安打电话,严峰被她吓着了,什么叫精神状态不好?上周见他,他不是还洋洋得意吹嘘自己
      呢么?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当年他抛弃自己,他也没有吹嘘自己受欢迎……自己太大意了!
      他飞一般冲向电梯,犹豫片刻,按了天台,老天保佑!他在心里默念。
      天台一片漆黑,灯火都在远处,风很大,天很冷,可是比不过严峰看见的一幕更让人心冷。他箭步向前,一把抱住了向前跨出一步的乔宇,差一点,就差一点,怀里这个人就不会存在。
      瘦骨嶙峋的身体,抱着硌手,连体温都没有,简直不像是活人的身体。
      严峰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做傻事?不过是净身出户而已,钱还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乔宇!”
      乔宇良久没有回过神,是严峰?老天还真是够眷顾他,可是严峰……我活着做什么?
      “严峰,我活着没意思……”他低头。
      严峰扶着乔宇慢慢下楼,先跟跟护士说人找到了,回到病房,想教训他,奈何妞妞在旁边,一见到乔宇便扑上去喊爸爸,严峰只好把话咽下去。
      看着妞妞小心翼翼捧着蛋糕,点上了蜡烛,对自己说:“乔宇爸爸,这是我和爸爸特地挑的蛋糕,上面有寿桃哦,希望你身体健康,早点好起来。”
      乔宇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妞妞见他哭了,忙说:“乔宇爸爸,今天是你生日,许个愿吧,一定会实现。”
      乔宇呆呆地望着闪烁的蜡烛,他现在希望严峰和妞妞一生平安快乐,他还希望他能跟他们在一起过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是若要选一个来许愿,当然是前者。
      他虔诚地吹熄蜡烛。

      严峰知道他状态不好,问道:“现在还没出院是不是病情有变化?”
      乔宇摇头:“没有,本来我是准备今天……出院的。”
      严峰心里一痛:“你……有住的地方么?”
      乔宇点头:“有啊。你们来了正好,住院费结算后,我就去亲戚家住,剩下的钱你带回去吧严峰。”
      严峰皱眉,见他坐不住了,上前扶他躺下:“你哪来的亲戚?”
      乔宇突然见他手上居然戴着一只老式样的腕表,只是比自己的那只新了许多。
      他眼神激动,严峰看得出来,不自然地缩了缩手腕。
      乔宇握紧了自己手里的表,感到心跳的厉害。
      严峰还没有忘记我么?其实他还记得这段感情?他会特地回来找我,就是因为他忘不了我,就像我忘不了他一样?
      他如同死灰一般的心再次燃起一点点希望的火星。
      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剩下的日子如果可以和严峰和妞妞在一起度过,他也死而无憾了。

      “我……其实……我撒了谎,我没有亲戚,我没有地方可去……严峰……”他想开口说你能不能带我走,却张不开这个嘴,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妞妞忙拉住了他:“乔宇爸爸,你和我们一起住吧,我可以把房间让给你!”
      严峰叹口气,看着妞妞期待的眼神。勉强道:“好吧。可是家里平时白天没人,你一个人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妞妞抢着说:“爸爸,我下课很早的,我可以中午回来照顾乔宇爸爸!”
      严峰皱眉道:“爸爸会回来煮饭,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见严峰终于点头,妞妞做了个欢呼的无声姿势,乔宇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严峰的两室一厅虽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是设计专业出身,家里井井有条,住三口人倒也不算拥挤。
      三人回到家里。
      “妞妞,你学习需要安静环境。”严峰见妞妞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对乔宇道:“你睡我房间吧。”
      还不待乔宇心跳,又道:“我晚上会带活回来做,一般都会睡得很晚。你睡我的床,我在客厅铺小床睡。”

      乔宇摇头:“还是我在外面睡折叠床吧,你每天上班,没有安静的睡眠环境怎么行。再说……我也住不久的。”
      严峰面色如常:“别推辞,你现在是病人,等你好了再说吧。”
      三人就此开始了同居生活。
      每天早上,严峰起得比以往更早些,买好包子豆浆之类,再额外煮好鸡蛋,做一份蔬菜沙拉或是香肠煎蛋之类的加餐,乔宇和妞妞,一个是病号,一个是孩子,都需要补身体。
      他上班的地方不远,就是为了就近照顾妞妞上学,现在他早上上班前买好了菜摘好洗净,中午下班煮饭做菜,等妞妞和乔宇睡午觉了,他再匆忙赶回公司。
      三天后的傍晚,严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见妞妞正在和乔宇坐在床上打牌,有些生气道:“妞妞,你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还有时间玩牌么?”
      妞妞吐了吐舌头:“爸爸,这是塔罗牌,我在帮乔宇爸爸算命……”她越说越小声,见严峰脸色越发黑了,忙收了牌,低头冲回自己房间。
      乔宇有些不好意思:“严峰你别怪妞妞,是我看见桌上有这个,才去问妞妞的。以后我会记得的,不会耽误她的学习时间了……”

      严峰本想沉默,见他躺在床上虚弱无力的样子,突然生出一股怒气:“你的命还有什么好算的,你几岁了乔宇,还这么幼稚?”
      乔宇有些难堪的捏住被角:“对不起……”
      严峰见他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加烦躁,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动手做饭。
      乔宇下了床,扶墙走到门边,见他忙碌着洗菜切菜,一脸认真神色,原本想过来帮忙,却站定,看得出了神。
      严峰的侧脸,他有十年不曾见过了。轮廓极深的眉宇,挺直的鼻梁,他的严峰……
      “哗啦”一声,盘子摔碎了几只。
      严峰突然捂着腰坐在了地上。
      乔宇忙上前扶他,谁知他自己也是够虚弱,扶了半天,两个人都是坐在地上起不来。
      “没事没事,你别来添乱了。”严峰扶着水槽慢慢站起来。
      “严峰你怎么了?要不要上医院?”乔宇见不得严峰这么虚弱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上次自己过来,严峰胃疼的事情:“不舒服就要去医院,有病不可以拖的!”
      严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听见妞妞房里没有动静,轻声道:“让你别添乱。我这是腰椎不好,大概是最近受凉了,好好保暖就没事的。”

      乔宇知道他是怕妞妞听到担心,也低声道:“你还是进主卧睡大床吧,腰不好怎么能睡折叠床呢?我在卧室里铺床睡。”
      严峰摇头:“睡在一个房间里怎么行?”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沉默良久。
      谁都没有想到曾经恨不得和对方融为一体的两个人,十年后,会连同住一个屋檐下都觉得尴尬。
      “严峰……”乔宇斟酌着说道:“其实……我知道你只是同情我……我也知道,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你放心,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耽误妞妞学习,也不会给你添麻烦……其实我只要每天看着你和妞妞就很开心……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走了……我有个国外的朋友生意做得不错,我想等身体好点去投奔他,以后也不打算回来了……可是我很舍不得你们,我只是想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多和你们说说话……”
      严峰见他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扶起他道:“乔宇,你说得对,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虽然我已经对你不再有爱,可是你的确是妞妞的爸爸,也曾经给过我爱情和恩情,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现在是住在自己家里,住多久都没关系。 ”
      他明确说出 “我对你已经不再有爱”令乔宇瑟缩了一下,他从出院以来抱有的那一点点希望的火星,彻底熄灭了。

      乔宇掩饰心酸,笑着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严峰,你放心吧。”
      严峰也点头:“你明白就好。我把厨房收拾一下,你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严峰对待乔宇仿佛是家中的另一个孩子,该温柔的时候,他会细心体贴。觉得乔宇做得不对,他便板着脸教训,丝毫不留情面。妞妞发现自己依赖的乔宇爸爸,在爸爸面前完全没有反抗余地时,有时还会帮忙乔宇跟严峰争取自由权利,当然,在严峰这个绝对的当家人面前,两人小小的反抗都以失败告终。
      虽然有情,却不是爱情。这不完全是乔宇想要的生活,但他无数次在睡不着的夜里独自感恩上天,可以给他人生最后的一段日子这样的馈赠,他觉得他随时可以面对死亡,毫无遗憾地走了。
      可是命运这盘棋,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大约是有了家人的陪伴,乔宇觉得自己身体正在不断好转。以前动不动就会疼的部位竟然有好久没有那种难忍的疼痛了。
      这天早上,严峰因为昨晚睡得太晚,早上竟连闹钟也没把他闹醒,乔宇忙进了房间把闹钟按了,他见严峰睡得正香,便想自己动手做早饭。
      这些年来,他一向过得都是衣来伸手的日子,只不过是煮鸡蛋冲牛奶,也把他搞得手忙脚乱,厨房里更是一片狼藉,他想尝尝牛奶是不是太烫,刚尝了一口,便觉得下腹部传来久违的剧痛。
      他手一抖摔碎了玻璃杯,有些懊恼地想: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先是妞妞被吵醒,见到乔宇疼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忙去叫严峰,严峰睡眼惺忪,活生生被吓醒,他让妞妞打120电话,上前想把乔宇抱起来,乔宇却抬手阻止他:“别……我不去医院……严峰……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钱……妞妞还要攒钱……读国外的大学……”
      严峰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这些?!”
      乔宇摇头:“这次疼得特别厉害,大概……大概是……时候到了……严峰……我得了癌症……已经半年多了……我早该离开你们……怪我太贪心……是我不对……”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痛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觉得严峰握住了自己的手:“乔……宇?”
      滚烫的水滴滴落在脸上……

      这就是弥留之际了吧,他回想起十年前给严峰母亲打电话:“伯母,严峰的手术费我来付,以后我也不会纠缠他了。”对方沉默,最终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严峰滚烫的唇,想起他每天早上痴迷地偷看自己,对自己微笑的样子。那是他还爱着自己的时候……
      他想起他和王茜的同床异梦的十年,他愧疚懊恼不得不硬撑下去的十年……
      最终他喃喃道:“对不起……”头和手腕无力垂落,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见日光灯管不断后退,严峰焦急的面孔在他上方闪现,他迷糊间知道自己在医院,这大概是要上手术台吧……他闭上眼睛,听到严峰不断轻声念叨着:“乔宇,你不能有事……乔宇……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乔宇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们重新开始……”
      乔宇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回答好,却完全使不上力气。他想睁开眼睛,却完全无法动弹。
      再次回复意识时,他看见妞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人在模糊细语。
      他用力睁开眼睛,见严峰眼睛又红又肿,脸色因为睡眠不足,有些发青。
      大概是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其实更像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乔宇自觉隐瞒了病情,面对严峰时,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突然感到有些胆怯。
      严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但是乔宇看得出,他的确是在生气。
      “你醒了?想不想喝点水?”
      乔宇轻轻摇头: “对不起……”他最近好像一直再说对不起,对不起如果真的可以弥补过去,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
      可是对不起真的可以安抚心灵。
      严峰叹气,握住他的手:“生病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过你总是骗人这点的对不起我就接受了。你说过你要去国外,还说你很受女人欢迎,这些都是谎言,对不对?”
      乔宇笑了:“我真的很受女人欢迎……”
      严峰一副抿嘴吃瘪的样子,气氛融洽了一些。
      “你为了救我所以……”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严峰,现在想想我过去实在太傻,抛弃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不想住院,癌症除了夺命还很烧钱,把钱留给妞妞读大学吧,你们要好好地活下去,你们幸福我就开心了。”
      严峰望着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最终他叹口气,握住了乔宇的手: “你还爱我么?”
      见乔宇哭了却没有答话,他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若你没有得癌症呢,如果我说你这个傻瓜只是得了普通的胰腺炎却因为误诊自己吓唬自己那么久还不肯求医,现在手术已经做了还很成功……”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如果我说你不会那么早就离开我和妞妞,如果我说你其实还有大把的时间来追求我,你还会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么?”
      乔宇一时消化不了,只喃喃道:“你愿意接受我?严峰?!”
      严峰点头,抚摸乔宇的腕表:“我从来不把表戴在身上,我都是在纪念日才戴一下,平时锁在柜子里。因为除了它,我不知道自己下半辈子还能有什么念想 。”
      乔宇捂住脸庞:“我想,我当然想,严峰,我爱你,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
      《迟来的爱》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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