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华刃》白袍君

30、三十章 再见了，我

　　夜里，弗朗西斯的卧室。
　　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换一边，后背对着门窗。
　　窗帘一直被风吹动，白色的窗纱哗啦啦的作响，像夜色中藏着什么心慌的秘密，莫名的令人躁动不安。
　　白纱飞起，一个黑色人影跃进窗户。
　　弗朗西斯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
　　人影蹑手蹑脚的来到床边，似乎想爬上他的上床。弗朗西斯轻笑，又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女人，总是趁他睡着的时候做小动作，看来即便在圣弗伦他的魅力依旧不可挡。
　　翻身上床的黑影，一把匕首抵在弗朗西斯的脖子上，说："别动。"
　　弗朗西斯一愣。
　　他哑着嗓子轻问："华梅？"

　　匕首稳稳没动，后背的心跳声却十分清晰，砰砰砰，热血沸腾。
　　弗朗西斯已经可以肯定，来的人就是她。
　　李华梅果然开口，问："你后背长眼睛了？怎么知道是我。"
　　弗朗西斯笑笑："在圣弗伦还想要我命的人……恐怕不多。"
　　李华梅的手腕稍微一用力，匕首的刀刃刺破他的肌肤，在柔嫩的脖子上渗出一丝血珠。
　　"没错，我来取你狗命。"
　　"尽管拿去，刀身只要再往下两公分，我就没命了。"
　　李华梅咬牙切齿的威胁："你以为我不敢？"妈的，最恨别人威胁。
　　她的刀身果然又往下移动了两公分，不偏不倚，停在弗朗西斯的颈部大动脉上，犹豫着要不要一刀切下去。

　　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次再想直接弄死他太难。
　　权衡了下她更急于知道真相。
　　真是淡疼。
　　她胸腔剧烈起伏，眯了眯眼，在弗朗西斯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忍过许久，才把刀身一偏——
　　"说，黑发魔女是怎么回事？"

　　弗朗西斯沉默，没想到她一上来就会问这个，他不能说只好沉默，像无声的磐石。
　　李华梅等了一会儿，逐渐没了耐心。
　　"不说？"
　　匕首又比划了两下。
　　"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弗朗西斯沉默开口。
　　"别废话，你知道我的。想要什么，就算是抢也要抢过来。所以告诉我真相，别逼我动手。"
　　弗朗西斯叹气声在偌大的卧室里听上去格外清晰，像午夜里的歌，安静而悠远，带着一点悲哀。他背对着李华梅，知道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还是很认真的说："华梅，你瞧，世界这么大，你去哪不好，偏要来圣弗伦。结果被我给逮到了吧？没办法，既然这样，你就要听我的。我不能看着你死。这件事远没有你想的简单，所以不要再追查下去了，这样对你比较好。"
　　这样对你比较好？
　　呵，他算老几？凭什么决定自己的知情权？
　　李华梅冷笑：“我亲眼所见，你杀了我全家，然后又在我心窝上插了一刀，回过头告诉我‘别问我为什么，这样比较好'？你觉不觉得你有点过分。”
　　弗朗西斯明白，确实过分，但他却无可奈何，只能苦笑，"要么杀了我，要么相信我。"
　　“再信你一次？让你再捅我一刀？”
　　“不是，我……”弗朗西斯听见她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难受。

　　"华梅，跟我走吧。"
　　“走？走哪去？李华梅一愣。
　　黑夜中一双大眼无声的眨了下，空洞的望向弗朗西斯的背影。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回家。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词现在听来，像是一个陌生名词，遥不可及的泛着温暖，却奢侈像是一场春梦。
　　李华梅听见这个词，目光也随之逐渐变得柔软起来。
　　弗朗西斯喉头微动，沉默了片刻说到："跟我走吧，华梅，回华盛威尔，没人会再伤害你，没人会在难为你。我保证，你还会和以前一样，除了公主的头衔，别的我都能给你。"

　　夜色XX，XXXX。
　　XXXXXX。
　　李华梅尽量控制的眨了眨眼。
　　"弗朗西斯，别的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爸爸、妈妈和以前的生活，你能给我吗？你许给我的锦衣玉食，体面的生活，那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知道什么对我而言，才是最珍贵的。而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李华梅深吸一口气："我们都回不去了。"

　　弗朗西斯忽然翻过身，压制住李华梅，轻而易举的夺走她手中的匕首，像是拿走小女孩手中的玩具一样容易。他抱住她，两人面对着面。额头相抵。
　　他说："华梅，只要你想回去，我还会像原来一样对你好。"
　　她微笑，眼角晶莹闪落。
　　"我傻么弗朗西斯，我是不是傻？你觉得我傻，所以才这么好骗。"
　　怎么可能回到从前，且不说她能否和杀父仇人共处一室，依照他的性格，也绝不可能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
　　谁也不知道她那一天，会不会为了报仇在他心脏上□□一刀？
　　谁能保证？
　　就像今天这样，趁他睡着潜入后想抹他脖子。

　　李华梅没法动弹，双臂都被他钳制住，只能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她觉得很累，很想就这么趴在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听他讲故事。
　　他说：故事的结局，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现实，却是两人刀剑相逼。
　　不拼个你死我活，谁都能不安心。

　　"弗朗西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玩的游戏么？"
　　李华梅一边说，一边轻轻从他的怀抱里抽离。
　　他没有阻止，任由她挣脱开自己的怀抱。看着她下床，走到窗边，无声的站在月色下。月光洒下，安静如一副画那样美，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雾光里，面容凄然而美丽。
　　弗朗西斯忽然心痛。
　　他说"记得。"
　　他们的每一件事，他都清楚记得。
　　她微笑："那你现在还会像以前一样，再陪我玩一次么？"

　　年少时的两人早已长大，但儿时的记忆却共同
　　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都没法拒绝。
　　弗朗西斯走到窗户前，低下头注意她，仿佛时光倒回，逆转XX。
　　李华梅踮起脚尖，双手轻轻覆盖在他眼前，冰凉的触感，弗朗西斯用手盖住她的手。
　　"现在我要躲起来了，你不许偷看。"
　　"好。"
　　"你可以开始数数了……"李华梅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冰冷。
　　弗朗西斯依言，真的闭着眼数起来："一、二、三……"
　　"嘿"的一声，三字话音未落，李华梅用尽全身力气，一脚把弗朗西斯踹飞窗外——
　　窗户巨大，几乎落地。
　　从这个位置看没有护栏，很容易掉下去，她用了十足力气，干净利落，果然意外的顺利。
　　不过李华梅还是愣了一下。
　　他对她竟然没有一点防备？

　　弗朗西斯高大的身影一闪，从眼前消失，不过一秒的功夫，就看不见了。
　　李华梅赶紧跑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弗朗西斯用一只手抓住阳台，整个人悬空，如果从远处看，就像一只钟摆一样，摇来摇去。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地心引力下的作用下，全部靠一只手来支持，他其实坚持不了多久。
　　李华梅向外伸出脑袋："你以为我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你，还跑过来送死吗？当然要试着用其它方法，比如——让你和那个鲁凡斯一样，从这里摔下去。"
　　弗朗西斯低低的咒骂一声，说："你真狠心。"
　　李华梅摇头，怎么会让你死，我想要的还没得到，这么送你去死太便宜你了。
　　她笑着无辜说："这里是八楼，掉下去摔不死，顶多残废。"
　　说完似乎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华盛威尔的国王居然是个残废，多有喜感。”
　　弗朗西斯深呼吸，额头青筋暴起："你怎么样才肯放我上去？"
　　"不如你求饶试试。"李华梅认真给建议。
　　"……"

　　一刻钟过后，弗朗西斯轻微的声音响起：“我错了，求你……拉我上去……”
　　李华梅见他真的求饶，瞪大眼睛。
　　这还是第一次他认输。
　　"不好意思我改注意了，你看，人的想法总是这么容易改变。错过了机会就没了。"李华梅说完眯眼笑了一下，纤长的睫毛，从这个角度望去微微上翘，十分好看。她说："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菲利普说我父王杀了我母后？"

　　弗朗西斯闷哼一声，咬牙不肯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弗朗西斯一头汗，细细密密，顺着额前的银色发丝，一点点落在眼皮上，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咬紧牙不肯开口，手早已经麻木，估计就算救上去这条手也废了。
　　李华梅没料到他这么能坚持，心烦意乱的问："比耐力？"
　　"你大爷。"弗朗西斯骂人。
　　"呸，我大爷是你爸！"李华梅也怒了，一不小心把自己也给骂了。
　　没办法，谁叫皇室里都是亲戚。
　　弗朗西斯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于是终于决定说出一半的实情。
　　"华梅，我这次来，不单纯是为了圣弗伦，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你。"
　　"为了来杀我么？斩草除根。够狠的呀你。"
　　"你还是这样牙尖嘴利。"
　　"我利的可不只有嘴巴，还有刀！"
　　说完她转身回去拿匕首，一刀插在窗台上，在弗朗西斯抓着窗台的那只手旁边，她邪恶的勾起一抹微笑说："你说，如果我挑断你的手筋，你还能不能挂的住？"
　　说完不等他回答，突然拔刀一下刺入弗朗西斯的手骨上！
　　立刻血如泉涌，模糊了大片。
　　啧啧，不知道是不是割伤了动脉，喷的跟喷泉似的。
　　李华梅最恨他这幅宁死不屈的模样，又不是寡妇，给谁守节呢？看他说不说！她呸了一口吐在弗朗西斯头上，骂道："让你骨头硬，说不说！"
　　不说，要么手废掉，要么掉下去摔成瘸子，自己选吧。
　　弗朗西斯疼的一脑门汗，额头上青筋毕露，他强撑着，但身体已经几乎到了极限，他呲着牙，舌头都咬出了血，笑的特别惨烈："放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会有今日。"
　　这话戳中李华梅的痛处。
　　放她走？如果不是他一念之仁，也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但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拜他所赐，她现在还好好的生活在华盛威尔，想到这点就来气。李华梅二话不说，飞快抽出在他手中的匕首，再次给了他一刀！整个手掌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根本没法看了。
　　她杀红了眼："少来这一套，你杀了我父王，我要你一只手，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还赚了。"弗朗西斯闭上眼笑。
　　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开玩笑。
　　“说吧弗朗西斯，到底为什么？”
　　“我不说，是为了你的安全。”
　　"安全？真他妈搞笑，我家破人亡的时候你在哪？有国归不得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想到我的安全问题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一刻钟过后……
　　"华梅，我坚持不住了。"
　　弗朗西斯轻轻的说到，气若游丝。
　　大约过了几秒，挂在阳台上的那只手，开始一点一点的往下滑，李华梅吓了一跳，急忙说："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我就拉你上来！"
　　"华梅，你还记的小时候那首歌吗，梦里的XX，……"
　　那是华盛威尔的歌，家喻户晓。

　　美丽的姑娘，我愿护你一世，
　　只
　　宝贝，宝贝……
　　几个音符，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华梅伸出去的手，握住又松开。
　　弗朗西斯垂着头，叹息声在夜晚里十分清楚，仿佛幽灵，直击人心。
　　下一秒，他重重的摔了下去——
　　笔直的像是一颗铅球，哐当一下重重的砸落！
　　没过多久，就听见落地的声音，巨大的声响，引来窗外狗群的狂吠。
　　在寂静的夜晚格外的清晰。
　　李华梅不敢伸头去看，其实她自己也慌了，没想到他真的宁可死，用生命去换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突然脑中出现他摔断颈椎骨的画面，谁说八楼摔不死人？没准脑浆子都飞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