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华刃》白袍君

3、第三章 决裂

　　李华梅死死的咬住下嘴唇。
　　身体仿佛坠入冰窟。
　　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自动消音了一样。
　　她什么也听不见。
　　巨大的变故，让她的身体抖动如一片风中枯叶，沾上了水，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所有的画面全部定格，眼前立刻成了灰白色。
　　宛如一幅画。
　　李华梅绝望的瞪大双眼——
　　她亲眼看见弗朗西斯走到父王跟前，露出一个完美的侧脸，缓缓的掏出手帕，擦了擦枪口，动作缓慢，却熟悉的让人心寒。
　　和多少次他们比枪后的动作如出一辙，仿佛有洁癖般，所有触碰过的东西都要擦拭干净。
　　因为弗朗西斯因为低着头，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只能听见他低叹一声说：“叔叔，你现在可以安心的去了。”

　　李华梅一阵窒息，感觉自己喘息不过来。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最信任的人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血脉相连，痛如刀割。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来不及有其它反应。
　　老国王轰然倒下，摔在精致的地毯上，偏着头，目光虚无涣散。因为视线毫无阻隔而刚好对上了李华梅的视线。
　　老国王笑笑，却用眼神阻止她。
　　不过过来我的孩子，
　　不要冲上来送死。
　　想想我交给你的话，最优秀的猎手，不是直接扑向猎物，而是静静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圣弗伦的使者拍了拍手，称赞道：“精彩。”
　　弗朗西斯无动于衷。
　　而是沉默的看了眼窗外。
　　烟火正盛，欢腾闪烁。

　　那名圣弗伦使者递上了之前国王不肯签的那份文件。
　　“那么恭喜殿下，现在是您履行协议的时候了。”
　　弗朗西斯回过头，安静的面容，让人看不出此刻他的心情，他没有看文件，拿起桌子上的羽毛笔飞速在文件上签了，然后快步走出大殿。
　　圣弗伦走狗确认了一下签字，小心的收好，顺手捡起来老国王手边的那卷羊皮卷轴，想了想一起藏进怀里，然后快步离开房间。

　　等两人走后，李华梅快步奔到国王面前，死死按住他脖子上的枪伤，语无伦次的哽咽：“父王……”
　　伤口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李华梅的双手。
　　老国王残存一丝气息，眼神涣散，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苦笑着安慰道：“别怕，李华梅，我的女儿……要坚强……”
　　李华梅摇着头，哽咽的哭道：“别说了……父王我不让你死！”
　　她急着起身去叫人，衣角却被国王拉住。
　　他一只手指着对面墙上壁画的方向，似乎若有所思，拼劲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句“救……你母后！”
　　突然瞪大双眼，撒手离去。

　　※※※

　　李华梅走到父亲手指着的壁画前面，这后面是一道暗门。
　　打开暗门。
　　秘密通道直通后花园的入口，她必须先找到母后。
　　从密道里出来，四处是奔走的卫士和慌张的宫女。
　　她随便抓住一个：“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宫女神色慌张：“不、不好了，宫殿起火了！火越烧越旺，朝这边烧过来了，快走！”
　　李华梅问：“王后呢？王后殿下在哪？”
　　宫女茫然摇头：“不、不知道，也许在……正在寝宫吧。”
　　李华梅丢下宫女，火速朝母后的寝宫跑去。
　　大火呼啸，扑面而来。
　　四周温度升高。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大片红色艳丽的火光中。

　　等她赶到的时候，大门已经被人封死，窗户上也订了封条，里面不时传来王后的呼救声：“来人啊，快来人——”

　　“母后——”
　　“不要进去，里面太危险了！”侍卫拦下她，阻止她进入。
　　“滚开！”
　　李华梅一拳放倒一个侍卫。
　　十几个侍卫同时扑过来，制服住她。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踢飞了两个侍卫，又扭断了几个侍卫的脖子，奋不顾身的冲向火海——
　　就在她的手几乎触摸到大门的一瞬间。
　　后脑被什么人用力一击。
　　她下意识的想回头看看——
　　但眼前一黑。
　　身体不由自主的软软的瘫倒在地。

　　※※※

　　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色的天空还飘着点点烟灰，她人已经在宫殿外。
　　眼前是被大火吞噬的宫殿。
　　焦黑的、散发着死寂的味道。
　　曾经荣耀的宫殿，现在只变为一堆废墟。
　　她忽然湿润了眼眶。
　　母亲就在她看得到的房间里，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却无能为力，让一切变得不可扭转……
　　李华梅扶着树干站起来。

　　不远处一个人影，快步朝她走来。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下意识的把她揽入怀中。
　　“特兰西尼，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我到处找你。你真的吓坏我了。”弗朗西斯见到她，拥抱的她特别冲动，手指骨几乎嵌入她的身体里，令她窒息。
　　李华梅在他怀中，抖动如幼兽，又怕又冷。
　　他的怀抱如此的不真实。
　　她却贪婪的吮吸那一抹温暖。

　　究竟什么是真的？她亲眼看见弗朗西斯同圣弗伦人密谋害死了父王……但又为什么，这一刻他还能如此温暖？
　　他不应该像对待父亲那样，一枪杀了她么？又或者把她丢到火海里，制造烧死的假象，为什么还要留下活口？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犹豫，也许是她眼花了吧，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温柔的弗朗西斯？这个从小陪伴她一起长大的弗朗西斯？
　　她是不是在做梦？
　　或者是不是应该装傻？
　　装作她什么都没看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
　　因为弗朗西斯，是现在自己仅存的唯一亲人了！

　　李华梅回忆起那一幕，眼看着父王被暗杀，母后在火场里的场景，突然掀起滔天恨意。
　　面对眼前这个人，再没办法如往常一般。
　　弗朗西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内心挣扎，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十分轻柔，他眼神中带了一抹化不开的淡淡忧郁说：
　　“别怕，都会过去的。只是意外，意外。”他轻轻哄着她。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
　　李华梅扬起手，哭红着双眼，手指在他被带起的发丝间穿过，
　　她声音颤抖，冰冷的说：“弗朗西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在我面前，你还有必要演戏吗？”
　　弗朗西斯的身体一震，但仍固执的没有离开她的怀抱。
　　他咬住牙问：“李华梅，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自己在找死！

　　李华梅红着双眼，死死的盯着他说：“我都看到了。”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然后放开拥着她的怀抱，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也就那么一瞬间，像是迅速做出抉择般，他背过手去，把手轻轻按住后腰的枪上，不着痕迹的握住。
　　“你确信，你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竟也有一丝颤抖。
　　是因为害怕吗？李华梅悲伤的看了一眼他藏在身后的手枪。
　　她脸如纸白，笑的很绝望。
　　她轻轻的说，“弗朗西斯，你杀了我父王，我亲眼所见。”
　　所以，别再演戏，也别再狡辩。

　　弗朗西斯沉默。
　　两人之间，似乎无需再多说什么。

　　李华梅又回身看了一眼灰烬中的宫殿，闭上眼微笑，可是心却在滴血，每说一句话，几乎都用了全部的力气，声嘶力竭，她吼道：
　　“弗朗西斯，我艹你大爷！你现在是不是也想杀了我？开枪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弗朗西斯——你和圣弗伦人合谋害死了我的家人，我必要你血债血偿！”
　　弗朗西斯喉头涌动，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说：
　　“华梅，我不会辩解什么，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拿枪口对着她。

　　李华梅心跳慢了一拍。
　　她冷笑一声，抹了把脸，把脸上未褪的潮水抹去，抚平发丝。
　　站在清晨的曙光中，异常平静。
　　她问：“王位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沉默。
　　这还用问吗？当然重要。
　　没有王位就没有权利，没有权利就只能任人宰割！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强者当道！生存在王室里，怎么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李华梅咬牙切齿，“重要到让你放弃十几年的情谊，亲手去杀害最爱你的人？”
　　弗朗西斯不想辩解，却忽然觉的，她的话，有几分让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笑：“我同你，做了十几年兄弟，在你眼里，也许这些什么都不是。但不管你是否承认，你身体里流动的，始终是华盛威尔的血液，这点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你，居然串通外人，残害自己的至亲骨肉，弗朗西斯——”
　　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人？！

　　他垂下眼睑，任她辱骂。
　　李华梅咧开嘴放声大笑，嗓音沙哑撕裂：“弗朗西斯，你真的连我也要杀了吗？”
　　他皱了下眉头。
　　没错，她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终于他艰难开口：“特兰西尼，别浪费心机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放虎归山的道理，谁会不懂？
　　李华梅点点头，他们现在不再是朋友，而是敌人。换作她，她也不可能放一个敌人离开。但是，她还不能死。
　　她要想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复仇。

　　她心里一冷，缓慢的移动身体，一步一步，向着他枪口的方向走去。
　　就像当初，六岁那年她第一次迎向他时一样。
　　她张开双臂，走到离他枪口最近的位置。
　　胸口抵在他的枪口上！
　　她肆意微笑。
　　凄美惊艳。
　　开枪吧，如果你真的下得去手，弗朗西斯，我同你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就凭这十几年的了解，我赌你下不去手。
　　像是一场生命的较量。
　　她迎风而战，发丝飞舞！
　　无论结果如何，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弗朗西斯闭上眼，手指扣在扳机上，第一次在开枪杀人时，指尖颤抖。
　　没错，如果杀了她。他的确会比没杀她更难过。
　　他不能杀一个和自己情同手足的人，更不能伤害一个他从小到大陪伴自己的人。
　　尽管这个人威胁着自己。
　　尽管这个人有机会同自己争夺王位！
　　他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良久，弗朗西斯内心挣扎，终于垂下了枪，满脸苦涩。
　　他说，“你走吧。”
　　是的，你走吧。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有生之年，我们再不要相见。
　　别再让我看见你。就当这一生，我从不曾见过你……
　　他疲惫的闭上双眼。

　　李华梅唇角残留着一抹讥笑，毫不意外。
　　哑着嗓子问：“怎么，下不去手？”
　　弗朗西斯，你不杀我，将会是你一生中，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弗朗西斯摇头，叹了口气，“也许你说的对，我是个冷血的人，但是对你——我狠不下心。”
　　李华梅大笑连连，仰望苍穹，差一点眼角就要湿了。
　　真好听。
　　“我差点就又被你骗了，收起你虚伪的一套！别忘了，我才是华盛威尔的王子，总有一天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说完她冲地上吐了口水。

　　弗朗西斯毫不在乎的轻笑。
　　“李华梅，你还是这么天真。”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你拿什么揭穿我？用你的王子身份么？呵别忘了，你只是个女儿身，只要我说出这个事实，谁会信你？更何况，你根本不是国王的亲生女儿……”
　　她白了脸，良久才挤出干涩的几个字，“你、你胡说——”
　　最后几个字苍白无力。

　　弗朗西斯的眼神疲惫而认真，望着她说 “你知道，我从不会骗你。”
　　是的，从不会骗。只会清醒的提醒她，现实有多残忍。
　　弗朗西斯用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抚摸着她的唇，轻轻的叹息：“民众会相信一个连身份都是假的的人说的话么？别自讨苦吃，我既然能走到这一步，自然也有办法让你乖乖闭嘴。相信我，不要以卵击石，自找灭亡。”
　　李华梅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吐沫，恶声骂道：“弗朗西斯，你知不知道，你TM就是个恶魔。”
　　他微微一笑：“我是恶魔，因为这个世界上需要恶魔。”

　　李华梅眼中一片怒火，她抬起一脚踹在弗朗西斯的腿肚子上！
　　弗朗西斯很轻易的躲开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臂，靠近她，胸膛紧紧贴上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我放过你，不过是看在我们过去的那点情谊，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也不要试图让我失去耐心。想报复我，现在的你还没有这个实力。”
　　李华梅知道他说的全部是实话，她绝望的闭上眼，笑了。
　　你说的没错弗朗西斯，从小到大每次打架，我能赢过所有同龄男孩，却唯独输给了你。
　　骑马射箭，喝酒打架。每样你都强过我一点点。
　　我打不过你，也没有战胜你的实力。
　　但这都不要紧。因为我有耐心，有耐心一点一点，折磨你。
　　我要你和圣弗伦整个国家的人一起陪葬，我要你付出代价！要你比我今日痛苦百倍！终有一日，今天我失去的一切，我要亲手再夺回！

　　她撕下自己的裙摆，“刺拉“一声，布料断裂，清脆刺耳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弗朗西斯，从今以后，我与你，恩断义绝！”
　　黑色的裙摆沾着血迹，高高的飞起在半空，在狂风中化作展翅的蝴蝶，翩飞旋舞，消失在再也看不见的上方。
　　她背过身，心中默念。
　　弗朗西斯，等着吧。
　　终有一日。
　　我要你后悔！

　　看见李华梅独自离开的背影。
　　弗朗西斯第一次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像是亲手放掉了一只自己最爱的玩具，多么舍不得也没办法再找回来。
　　有生之年，难以修复的痛。
　　可是他没办法看她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神每次都能让他做出错误的决定。
　　几乎与此同时，他立刻后悔了放她走的决定。
　　他了解她，她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小时候，有人抢了她的玩具，她不会哭，她会打到那人跪地求饶，并且让那孩子指天发誓再也不敢抢别人的东西了，吓到对方这辈子再看见毛绒玩具，都会有心理阴影——
　　所以不论谁落在她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何况那个人是自己。
　　他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