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风桃李-如父 春风沉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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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
每年桃花盛开似雪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会悄然出现在这里，和他们生活一段时间，又静悄悄的消失。
花似锦至今无法以语言来形容这个男人的风华、仪态、见识、气魄。他优雅颀长如仙鹤，气质如松容颜若霞，识见气魄皆是世间第一等，挥袖握笔一言一笑都是风流，站立凝望言行举止都是华瞻，正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甚至连他卷起袖子带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做饭的姿势都显得那么异乎寻常。
他常常与男人讨论学问见识，男人轻易间便可将千里八荒落于尺幅，仿佛沧海之阔，云荒之渺，尽可撷之于目前。
他常常想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身份，也许是王侯将相，可是他又怎么能挽袖如一介村夫，挥铲于灶台，炊漱于林下？也许是一方游侠，潇洒于林泉，却于某个时刻被母亲所吸引，便失了从容潇洒，苦于求不得，爱别离，可是细观其气度，又分明不像。
那人分明长于富贵，娴熟权谋，深谙人心之道，倒像是手握重权杀伐决断的上位者。
他私底下也曾问过母亲，她只是笑笑，说总有一天会知道。
于是他便安然地享受着男人带来的一切便利，尤其是在母亲完全不会做饭的情况下，他有时甚至渴望男人能够一直留在这里，充当父亲和厨师的角色。他的童年是在两个男人的影响下度过的，其中之一便是这个男人，他高贵而俊美，风雅而渊博，完全能够满足一个男孩对父亲的一切渴望，他带着他在林间草地疯，把他抗在肩头摘桃花，带着他骑马捉兔子，教会他射箭握刀，在母亲完全没有时间理会他时，是这个男人给予他一切，爱和包容，勇敢和坚强，他爱他胜过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他出现，还像往常一样，早早做好满桌丰盛的菜肴，坐在竹窗下，一边翻着棋谱，一边等待着他们。花似锦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匹月色如上好的锦缎落在他身上，整齐的黑发如墨玉披在脑后，他垂着的睫毛如颤颤的蝴蝶，听见他进来，抬眸一笑。
仿佛在刹那顷，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开放了，花似锦似闻到空气中簌簌的香，他笑开，扑了过去：“沈叔叔。”
男人抱着他，笑道：“小锦又长高了，像个小大人了！”
他在他肩头蹭蹭，还是好闻的竹叶香，一点油烟气也没有。仿佛他在人间走了一遭，还是那么干净。
“叔叔好久不来，我很想你。”他很少这样直率的表达感情，所以男人有一刹的愕然，手举起来，在他头上顿了一下，顺着他的发丝抚了下来：“谁欺负你了？告诉叔叔，我去帮你欺负回来。”
他闷笑，是啊，这人总是这样，娇惯着他，纵容着他，待他如珠似宝，听说他被欺负，比他本人还生气，可是他自己被欺负了，他却常常一笑了之。
可是，他却不知为何眼眶一下子热了。在秋国，那么多人欺负他一个，没有人为他出头，他们要杀他，可父亲什么表示也没有，仿佛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哪怕他死在闹市里，他也不会来看一眼。
“叔叔，如果他们都不要我，你可不可以收留我？”他小声在他怀里说。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么可爱的小锦？”男人双手拢他在怀里，轻轻左右摇着他，“就算大家都不喜欢小锦，叔叔也不会丢下小锦。”
“肉麻死了！还让不让我吃饭！离着十里地都听见你俩撒娇的声音了！”女人拉开门脱鞋进来，一眼看见他们黏糊糊的样子，皱了皱眉，“喂，你要宠坏他了！”
“怎会？”男人失笑，“小锦这孩子，别人是惯不坏他的。是不是呀小锦？”
小锦嘟着嘴挪开一些，拿起筷子埋头扒饭，吃了一口，不由发自肺腑的赞叹起来，仿佛肠胃都轻快了许多：“沈叔叔，你的手艺绝了！你要是哪天过不下去了，开个饭馆，准火！”
“好啊，到时候多多惠顾哟。”男人笑道。
女人也吃了一口，望着男人粲然一笑：“技近乎道。”
饭后，两人在花树间散步。
“小锦的师父希望他今年能去大期城参见国子监的学子辩论。”
“你希望他去吗？”
“他的父亲还在等着他。”
“可他并不知道。”男人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何况你说过，希望小锦过他愿意过的生活，不想让他置身于那些纷扰。如果他回到秋国，那么他父亲收养的那些孩子们，就会令他心神俱疲，防不胜防。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是啊，想来他也吃过苦头了，回来时看起来那么悲伤。”女人轻声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谁让他是黑泽见唯一的亲生儿子呢，哪怕他没有去争夺王位的想法，他父亲也不会同意，那些义子们也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死不休。”
“秋国乱局，我不愿小锦涉身其中！”男人第一次明确表达了他的想法，“让他去大期城，有我在，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的江山不是他的，鱼哲。”女人轻轻摇头，“他不是你的儿子。”
“即使不是，我也有能力做到让他自由自在，你信不信我，花欺？”男人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瘦削的女人，眼中闪过深深的怜惜。
花欺微微一笑：“当然，你是中心帝国的皇帝，这大片的江山都是你的，你要做什么，就一定会成功，我怎么会不信？！”
鱼哲却似泄了口气：“谁说我做什么都会成功？至少在你身上，我从未成功，而你是我唯一在意的，失败了，就一无所有。”
“哦，那小锦不算？你儿子算不算？”花欺笑谑。
“……唯二。”
“皇位呢？”
“可以抛弃。”他伸手拥住她，在她肩头闷闷地道，“我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就算这样，也换不来你一颗心。”
花欺静了一会，才缓缓道：“爱从不同的路过来，命运只有一颗心。我只有一颗心，交付出去了，即使不被好好对待，可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然无恙的收回来。在这之前，我恐怕，没有爱人的能力。”
良夜寂寂，春风沉醉，花树晴空一时静谧无声。
很久之后，沈鱼哲的声音才传来，透着深浓的忧伤：“你只需在燃烧过后把灰烬全留给我。”
花欺在他怀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鱼哲走的时候，对花似锦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春天过来，春天离开吗？”
花似锦露出疑惑的神色。
“因为春天来了，就好像我又充满了希望，什么都能够改变，什么都可以做到，我来了这一遭，说不定会打动她的心。而趁着春天未归，我就率先离去，这样满目繁花尚未落去，好像那些希望还在酝酿，未被打破，心情也不会太沮丧。”
“可是我很希望，有一天能够在夏天、秋天、冬天也见到你们。我们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其实这是最浓重、无法负担的春色吧？他每年的春天，该有多么悲伤。可其实，他却又年年盼着夏天秋天冬天快点过去，春天快点到来，这样，就又有了理由，好和她在繁花中再次相见。
花似锦望着春色倥偬中那人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想大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风桃李-如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