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启示录》不发光的石头

3、李初霁 看，那些爱

　　故事三【李初霁】
　　【看，那些爱我的人最终都离开了我，因为我的任性吗？我也不知道。】 ——锲子
　　我姓李名初霁，雨后初霁的初霁，是李府的大少爷。我娘亲在我小时候便去世了，所以我并不记得她的模样。但是我一直认为，我娘是个很美的人。我问爹爹，爹爹也说我娘是个温婉秀丽的美人。

　　但是当我问零的时候，他总是笑笑并不说话，我曾问他是不是不认识我的娘亲，他也只是淡淡的笑。爹爹对零态度总是很好，近乎恭敬的好。我并不明白零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实在要说的话，就是他的那张脸了。零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他喜欢晒太阳，喜欢眯着眼睛，总是一副懒散的模样，但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自我记事以来，零就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每月来府中一次，一次呆十天，从未间断过。所以与忙于政务的爹爹相比，我和零相处的时间反而是最多的，可以说他看着我长大。

　　零对我总是一副近乎宠溺的态度，我贪玩闯祸的时候，他从不曾向爹爹告状，爹爹曾说你会把他惯坏的，零挑着眉，话语间是我不曾见过的自信：“我会保护他的。”零曾经认真对我说过两句话，我一直印象深刻，第一句是，初霁，活着才会拥有一切。第二句是，初霁，你要信我。当时懵懂的我并没有深刻理解这两句话的意义。但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奶声奶气的对他说，“我最喜欢你了，当然会永远信你。”我清楚的记得，零当时笑的眼角似乎都有出了那道叫岁月的痕迹。

　　我有一块玉佩，色泽温润，通体雪白。爹爹告诉我说这是零送予我的护身符，可保我一世安康，所以从来不让我摘下来。我小时候曾见识过这玉佩在山贼的刀要砍到我面前时发出一阵柔光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护我毫发无伤，所以我听话的从来不曾摘下来。

　　我长到16岁，家境优渥，身边所有人都宠着我。我像所有被保护的很好的孩子一样，坦率却又顽劣。我不喜欢听别人的劝导，耐性不够，但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缺点。我有一个玩伴，叫孙舒，是别人口中的那种顽固子弟，不学无术，整天只想些神魔鬼怪的探险之事，但是胆子却又很小，每次探险都要拉上我。他对零很有兴趣，但零似乎不怎么爱搭理他。零曾经警告我，不要和他多接触。我颇不以为然，我爱和谁做朋友就和谁做朋友，不需要别人管。

　　这一天是我16岁我生辰，寿宴在晚上开始，中午我正在往池塘投石子，这时候孙舒来了，神神秘秘的把我拉到一旁，说：“初霁，我发现了个好地方，要不要跟我去。”我猜他肯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山洞，都去了好多次了啥都没见到，便兴致缺缺，说不去。孙舒一听我不去，便一脸失望，接着又有些小期待的说：“初霁，你不去也行，你把你的玉佩借我带带呗，我爹说你这玉佩能辟邪，到时候我万一有啥危险还能护身。”我有些犹豫：“可是我爹不让我把玉佩摘下来…”孙舒一听，便拉下脸来：“成，李初霁，我看你也没把我当朋友，就这样吧，我死了就当我活该，我没你这个朋友了。”我连忙拉住他，说：“行了行了玉佩是真不能摘，但是我和你一起去成吧。”他又高兴起来，连忙拉着我往外走。

　　走了半天，到我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孙舒一脸兴奋的说：“到了！”我抬头看，原来真是个山洞。里面一片漆黑，我们举着火把往里走，走了半个时辰却什么都没见到。我踢了孙舒一脚：“你有病吧，这什么也没有呀。”孙舒挠挠头：“不应该呀，我在那本书里书里看到的…怎么会呢…。”我正准备骂他几句，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哭声，刚开始是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几百个几千个人在齐声哭，哭的让人毛骨悚然，我和孙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惊恐的眼神。我咽了咽口水，说：“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里怪怪的。”孙舒连忙点了点头。我们正准备往回走，刚才的哭声却突然变成了笑声，一阵阵的传来，刺耳又惊悚。笑声中断断续续的传来说话的声音：“不走到尽头…会死的哦。”孙舒，颤抖着问我：“你听到了吗，他…他…他让…我们走到尽头。”我的气也上来了，说：“我就不去，反正我有护身符，我不怕。”孙越哭丧着脸哀求我：“可是我没有呀初霁，求求你，你陪着我吧。”我见他一脸可怜。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他。但是越往里走空气中越是透彻入骨的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阴冷。我腰间的玉佩已经开始散发淡淡的光芒，将源源不断的温暖的气息传入我的体内，这时候我才感觉我僵硬的身体有了些活力。

　　走到尽头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后悔，早知道刚才就把孙舒打昏了带出去，也不会现在看到这样一幅可怖的场面，眼前的景象简直让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坑里堆满的是数以万计的白骨，多的令人头皮发麻。坑上似乎有着隐隐约约的黑气，我有些颤抖的看向我的玉佩，它此时散发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强烈的光芒，像是一位蓄势待发的将军。孙舒已经被吓傻了，脸色灰白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阵阴风袭来，眼看就要吹到我的身上，我已经可以想象到如果吹到我身上将会是怎样一番寒彻入骨的冷。这时我的玉佩散发出的光已经完全包裹在我的身上，那风还没有触及到我的时候直接被这光芒打散。孙舒见此情景，更加认定了我这玉佩是个好东西，便躲到我身后不肯再出来。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呵，你竟然认识他。”我鼓足勇气结结巴巴的说：“他…他…他是谁？”对面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近乎自言自语的说：“认识他也不行，我在这呆的太久了，太久了，我需要出去，我需要借助活人出去，只要我出去了，就算是…就算是冥王也不能奈何我。哈哈哈哈…”对方近乎癫狂的笑声让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接着我看到了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数以万计的白骨，慢慢组装成一个个人的身形，摇摇晃晃的朝着我和孙舒走来。我被眼前的景象吓的目瞪口呆，双腿发软，竟然挪动不得半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朝我走来。被数以万计的眼睛部位只有两个窟窿的头骨“盯”着，我感觉到头皮一阵阵发麻。此时孙舒似乎是已经被吓傻了，忍不住尖叫着哭了起来，鼻涕眼泪都止不住的留。他的叫声似乎让那些骷髅亢奋起来，闻到人气的他们开始摇摇晃晃的加快速度跑了起来。我连忙捂住孙舒的嘴，却挡不住他发出的哭声。我暗暗叫苦，这个家伙，真是叶公好龙，平时这么兴奋，现在开始怂了。我一边盯着越来越近的骷髅，一边还要看着失控的孙舒，不知怎么办才好。眼看着一架骷髅就要扑过来，却在碰到我玉佩散发的光芒后瞬间变得粉碎。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骷髅依次消失。对方似乎开始变得狂躁起来，一声狂啸传来，我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骷髅身上的白骨慢慢变成了黑骨。就算是不曾了解妖魔的我也明白了，这些骷髅接下来会更加凶残。我的直觉是对的，剩下的骷髅虽然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被粉碎，但是我看到我玉佩上的光开始慢慢的变淡了。我知道玉佩上不再亮之时，便是我的死期，我甚至开始有些绝望了。

　　这时阴冷的山洞突然传来一声猫叫，清脆悦耳，响彻山洞。接着我看到了出现在我面前的零。我来不及想这是怎么回事，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欣喜从心底升起。我高兴地大叫起来：“零，我在这！”零看向我，似乎有些生气，说：“初霁，你真胡闹。”我有些发愣，零从来没有这样凶的跟我说过话，我突然很委屈也很生气，我遭遇了危险，零对我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安慰我而是骂我。我于是冷了脸不再理他，零看我闹脾气，也不再跟我说话。而是隔空似乎在对对方说话：“我不管你，你让我把初霁带走。”对方似乎很是惊讶：“你的意思是把那个又哭又叫的小子留给我？”零挑眉：“对。”对方有些疑惑：“我出去了，冥王可会头疼哦。”零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关我什么事。”对方愣了愣，再一次说道：“好，你走吧。”

　　零于是带着我就要离开，我见零真的没有救孙舒的意思，便急忙拉住他：“零，那孙舒呢，孙舒怎么办？”他皱眉道：“我只保证你的安全，别的人我不管。”我大为不解，说：“不是不是，且不说他是我的朋友，那可是一条人命呢，零你怎么能不管呢？”零继续挑眉道：“天下可怜人多了，我管的过来吗？再说这小子难道不是自作自受？而且竟然还把你拉进来，我不把他弄死算他命好了。我干嘛要救他”看到零这么无所谓的态度，我生气的大吼：“那我呢，你为什么救我呢。我不也只是那些可怜人之一吗？”零愣了愣，说道：“初霁，你不一样。”我的愤怒在这一刻到达了极点，几乎是咆哮着对零说道：“你真是个自私冷血的怪物，这么多年来真的是我看错你了，怪不得你总是要强调要好好活着，原来你从来就不懂什么是人性，你从来不懂什么是善良，我不需要你这种怪物的假惺惺，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看，那时的我真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那么任性的说出了这些话，那么自以为是的坚持着自己的善良，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没有丝毫顾忌在乎我的人的感受，怪不得后来爱我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开了，面对这样任性又自私的孩子，大概没有人会愿意一直疼下去吧。

　　听完我的这些话，零皱紧了眉，却还是没有撇下我离开。他似乎是有些疲惫的按着眉头说：“原来你这样想我。”然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垂下去的眼帘遮住了清亮如水的眸子，轻轻的说了句：“好吧，先离开这里。”

　　先离开这里……先离开这里……先离开这里。此后的几十年我无数个午夜梦回，耳边和心里回荡的都是这句话，这是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零那天最终还是没有丢下孙舒，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年后才明白，也许那是他允许了我在他那里最后的任性吧。

　　当时零的出尔反尔自然的激怒了山洞里的那个怪物，他咆哮着，说既然零不给他活路，那他就和我们同归于尽。零并不畏惧他，但是带着我们两个拖油瓶，他也是皱紧了眉头。他一遍忙着对付那个怪物，还要一边在千万骷髅中护着我们俩，显得颇为吃力。孙舒已经快被吓傻了，整个人只剩下了哭泣尖叫。但是他的声响为我们俩引来了更多骷髅的疯狂，零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照顾我们俩，我亲眼看见零在顾忌我们时身上被划出好几道深深地伤痕。耳边一直充斥着各种鬼啸声，我头疼的闭上了眼睛堵上了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一个时辰，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漫长的有数百年之久，我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感受到了太阳照在身上的温暖，这么暖，怪不得零这么喜欢晒太阳。

　　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我已经回到了人世间，身处的是之前的山洞前，面前的山洞没有了一丝阴冷之气，啊，原来都结束了。接着我注意到身边传来了轻微但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转过头我看到了背对着我的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有些站立不住的身影，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和虚弱的模样，我很想上去问问他的伤怎么样，很想过去扶住他，很想说刚才那只是我的气话零你不要生气，但是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在刚骂过他之后说不出任何关心他的话。

　　即使是如此元气大伤，零也没有停留，立刻带我们回了李府，爹爹看到毫发无伤的我，激动的老泪纵横。却在刚要抱住我的时候看到了旁边的零如此狼狈的模样，爹爹的眼中是复杂到让我看不懂的情绪，零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冲爹爹点点头，然后走出了李府，只留给我一个有些消瘦和孤单的背影。如果我知道那是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我一定不会顾忌我那可怜的自尊心，不，如果有如果，我一定不会说出那些伤人心的话。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也不可以重来。

　　经历过最初的激动过后，爹爹把我叫到了书房，严肃的问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不敢怠慢，连忙把所有的事告诉了爹爹。他听了之后沉默半响，眼里又是那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我原以为他会骂我会打我，看到零身上的伤口我才知道我这次真的任性过头了。我宁愿有个人能打我骂我一顿，但是零没有，爹也没有。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了一句：“你太任性，这样会失去很多人”当时听到这话，我一阵心悸，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但我任性惯了，所以仍旧嘴硬道说：“我是任性，可是那又怎么了，零那么宠我，我回头跟他道个歉不就行了，爹爹真是大惊小怪。”听着我仍旧不知悔改的话，爹爹的眼神变得很是失落。是怪我不懂事，还是叹息着什么，我看不懂。

　　然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我一直都没有再看到零来府里，我才开始真正慌了起来，零怎么会不来呢？生气了我道歉不就好了吗。为什么生气生这么久呢。我跑去问爹爹，问管家，问奶娘，可是他们都不回答我。我开始害怕起来，于是我开始变得很乖，不再惹事，爹让我做的事我也都听话去做。我断了和孙舒的联系，我想，零不喜欢，我就不见他了，这样零就不会生气了。零看到这么乖的我，就会回来了。可是我再乖，也没有人再歪着脑袋笑眯眯的看着我了。慢慢的，我明白了，零这是真的……不要我了。可是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安慰自己，他只是最近比较忙，他会来的。

　　这天我在院子发呆，忽然一阵风吹过，我兴奋的抬起头，这是零来了，他每次来都是这样的动静。我心里想，终于来了，我就知道零不会不要我的。压制住心里的喜悦，佯装平静的抬起头，看见的却不是零，而是一个一袭白衣的陌生男子，嘴角含着笑，好看的仿佛是从画中走下来一样，如果说零是一种漫不经心却有让人移不开眼光的好看，那么眼前的人则更多的是给人一种温暖又美好的感觉，就像……春风。他目光含笑地对我说：“我叫白柩。” 看着我呆愣愣的目光，这男子撇撇嘴，然后说：“你是李初霁吧，你爹在哪？我是来找他的。”我下意识的指了指书房的方向，他得了方向，便不再理我，径直朝着书房方向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然后说：“你……你认识零对不对”他的脚步停下了，然后回头看我，肯定的回答：“对”我急忙走过去：“那他……他是生我气了吗，他……都好久没来了……”眼前这名叫做白柩的男子目光古怪的望向我，然后说：“不是你说再也不想见到他的吗？”我愣了愣，努力回想，那天气疯了，好像是说了这样的话，于是急忙解释：“不……不是……不是的，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的。我……我……”我紧张的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下去。看着面红耳赤的我，白柩只是表情淡淡的说了句：“你说过的话，就得承受后果”然后不再理我，转身往书房走去。我愣在原地，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书房和我爹谈了什么，我只知道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零，也没有见到过白柩。

　　后来爹爹越来越忙，一年半载也见不上面，家里的老管家太老了，所以回了乡下去安享晚年。奶娘因为疾病离开了我，府里的下人也是新人换旧人，虽然每个都毕恭毕敬，但是我终究是没有了原来那些熟悉的感觉，看，那些爱我的人最终都离开了我，因为我的任性吗？我也不知道。

　　再后来，我听爹的安排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我不爱她，但爹说我们很合适，再后来我有了个可爱的儿子。零的护身符真是管用呢，我一世安康，没有疾病缠身，没有经历天灾人祸，晚年子孙满堂。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是啊，我真的该满足呢。如果不是无数个午夜梦回，眼前都是零眯着眼睛对我笑的模样以及摸到自己满脸的泪痕，我都觉得我还真的是别人眼中那个最幸福的人呢。
　　【后记】其实，我骗了你们。其实，我还见过一次零。这一年我已经八十岁了，人的第六感让我感觉自己已经命不多时，晚上的时候我梦到了黑白无常来接我回地府，然后我就轻飘飘的起来了，转眼看到床上的自己面容枯槁，已经没了气息，我才明白，原来我这一生，已然结束。真好，喝了孟婆汤，我就能重新来过了吧，不用想你了，零，真好。
　　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我不禁笑了起来，看，都到最后了，我还是不死心，又出现了看到零的幻觉。但是，这次好像不是幻觉，因为我真切的看到了零，那是真真实实的零，他修长的手指把玉佩从床上的我腰间解了下来。然后回头看向我，他仍旧像当初那样好看，仍旧是当初的漫不经心的模样。我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突然害怕起来，看我现在的这副丑样子，我连碰他一下都不敢。我站在原地，颤抖着手，却说不出一句话。零也是静静的看了我一会，然后歪了歪头，冲我笑了一下，这一笑，让我仿佛回到了当年，我进池塘捉王八结果弄了自己一身泥，脏兮兮的站在零面前时，他也是这样的笑。这一刻，我才感觉到，对，我很幸福。
　　故事三【李初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