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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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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辛弃疾《鹧鸪天》
1939年夏 上海
国际饭店宴客厅热闹非凡,宾客陆陆续续的来了,文强在门口迎客,程程在休息间化妆换衣服,等到开席以后他们要给宾客敬酒。
文强一脸的笑容,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有多苦,那笑容就像是定格在脸上了,长时间的保持着,令他心力交瘁。如果不是今晚还有那么重要的任务,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能支持得住。
少白来的有点晚了,将近五点半时才走进宴会厅。他刚收到消息,聂人王的车子在五点十分从聂府出发,果然带着四大保镖,他的人埋伏在聂府不远处对着车子一阵射击,而远处小楼上的小沈把枪瞄准了伊万。小沈的伤已经痊愈,他是出了名的神枪手,一枪击毙了伊万以后,他要在今天坐上少白商行的船离开上海。场面一片混乱,双方的人打成一片,子弹乱飞中,伊万突然倒地。他的另外三个保镖似乎无心恋战,匆匆的开车返回聂府,然后聂府一片安静。十分钟后,有医生进入聂府。少白听到消息后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瞒过了聂人王,便来赶赴婚礼。
“许先生,恭喜、恭喜啊。”说完轻轻的加了一句:“一切顺利。”
文强知道聂人王已经上钩了,抓着少白的手:“谢谢,今天一定要尽兴啊。”
“恭喜、恭喜啊,文强老兄,有情人终成眷属啊。”吴四宝携太太佘爱珍到场,吴四宝曾经也和许文强打过交道,而且吴四宝在丁力没有离开上海前跟他交情不错,知道许文强和丁力是拜了把子的弟兄,自然是十分的客气。
“哎呀,程程在哪儿啊?我要去看看她,这个丫头不声不响的就说要结婚了,我还以为是和宋穆青呢,没想到程程还是忘不了许先生啊。”说着自知失言,就笑得花枝乱颤。
文强的脸色果然一阵泛白,总觉得胃里有些空洞酸涩的厉害,却还是要笑笑:“四宝兄大驾光临,许某不胜荣幸啊。”
吴四宝其实刚接到手下的消息,说聂人王在出府不到十分钟就被人行刺,而且伤得不轻,医生都去了。还是抗日的特工干的,现在宪兵队和巡捕房的人都在到处搜捕了。他心下高兴,老聂死了才好呢,但这事最后76号还得管,他知道巡捕房总探长陈翰林和文强的交情极好,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一定是要到场的,所以借此机会要来和陈翰林攀上交情,以后方便行事。
五点四十分,宴会开始,程程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绣着牡丹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链子,颗颗圆润剔透,配上了一对珍珠耳环,顾盼之间别有风韵。文强看得心中隐隐作痛,她毕竟还是没有戴上他母亲留给她的首饰,他本想用后半生来偿还,却原来她早就心有他属,这场婚礼终究也不过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六点,聂府。
聂人王正在他房间的榻上抽鸦片,管家进来了,“老爷,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外面都在搜捕了,老爷可以放心了。”
“这帮笨蛋,想利用许文强和冯敬尧来杀我,我岂会这么容易上当。”
“老爷您是棋高一招啊,只是伊万死了。”
“死了可以再找,他们这次出动了这么多人,看来是倾巢而动了,我一定要把他们一个个的找出来。那三个呢?”
“只有猴子手臂上中了一枪,其他都没事。”
“让他们好好休养休养,别出府去。今晚是太平了,还有仗要打呢。”聂人王说着笑了一下:“去,把筱艳秋接来,你知道怎么说。”
“知道,老爷,这就派车去。就说老爷您不好,让她去见个面。”
聂人王一笑,挥手示意他快去。
一桌一桌的敬酒,今天的伴郎是常贵,伴娘是少白安排的一个女孩。婚宴气氛着实的热闹,冯敬尧也是高兴,和一些老友许久没见,放开喝上了。
文强把程程的酒都挡下来了,一轮敬酒下来,真是喝了不少,亲朋好友直夸他疼老婆,程程倒是有些担心,他究竟有多少酒量她也不太清楚,但看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好,于是偷偷地把他拉到一边:“文强,你少喝点,别误了正事。”
“放心吧,误不了。”文强看着她,她是真关心他,还是担心这次行动,她和宋穆青相拥而泣的一幕总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如果可以他真想大醉一场啊。程程觉得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一抹深切的悲哀划过,又转瞬即逝。怎么了,隐隐的那份不安在心中蠢蠢欲动。
“文强,来来来,我敬你一杯。”陈翰林过来拉着文强喝酒:“车子已经出发了。”他压低声音说。
“好,我们再干了这一杯。”文强爽快的一饮而尽,酒流入喉管像火一样的炙热,烧得他的心灼灼的痛。他大笑:“今天这么高兴,我们都不醉不归。”说着又要干掉手中那杯酒。
程程抢上一步,夺过他的酒杯,“文强,你喝多了,这杯我来喝。”说完一仰脖,酒就倒进了喉咙,她没有喝惯白酒,只觉得辣,辣的眼泪都下来了。文强看着她的眼泪,突然的身形一晃,站立不住,倒在陈翰林的身上。
“文强,你喝多了,来,我扶你到楼上的客房休息一下。常贵,你帮文强照顾客人。”陈翰林说着,搀起文强向外走去。
“各位不好意思,我去休息一会,接着和大家喝,大家尽兴啊。”文强走的摇摇摆摆的,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程程的心慌得要从嘴中跳出,“他今天喝多了,我去看看他,大家都尽兴。”说着走向客房。
程程到客房的时候,文强已经换掉了西装,穿着短袖。好像是没有喝多,他演戏演的不错啊。“你要小心,我等你回来。”沉默了许久,她说了这一句。
等他回来,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他不去看她,低了头便走。少白找了一个身形和他很像的人穿上他的西装在床上装睡。
过了一会儿,程程和翰林回到宴会厅,说许文强喝多了,要在客房睡一会,请大家吃好,而这时文强已经通过客房背后的货梯下到了国际饭店的后门,上了常贵他们安排好的车。
六点三十五分,聂人王派人去接筱艳秋的车到了华格臬路口,突然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另一个路口窜了出来,汽车来不及刹车,便撞了上去。司机赶忙下车看情况,这个被撞的人于是就和司机拉扯了起来。司机是聂人王府上的,自然不好惹,但是这个被撞的人似乎也横的很,得理不饶人,硬是要把司机拖到巡捕房去,力气还很大,拖着司机就走,两人拉扯着,离开车子很远了。筱艳秋见状连忙下车去追,聂人王被刺,生死关头,要见她一面,这个司机怎么这么不懂事,赔点钱不就完了。等她陪完钱回来,已经耽误有十分钟的样子了,而文强早就已经钻进了车子的后备箱。
“小王,你就是没有老王机灵,老爷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和那个人纠缠,赔了钱就走不就完了,你看多耽误事。”筱艳秋数落司机小王,小王也不说什么,只是偷偷的笑。
车子一路进了聂府,停在聂府的门廊,筱艳秋下车了,小王把车子开回了车库就走了。文强打开车后箱,钻了出来,蜷缩在里面让他有点吃力。把两把手枪检查了一下,他蒙上面出了车库。车库周围没有人把守,安静的很。
聂府的车库在花园的东边角上,而聂人王的小洋楼在花园的正中,要想到聂人王的房间就要穿过半个花园,而花园里一直都有来来往往的人在巡逻。幸亏那张示意图,文强才知道车库边上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的种满了各种的花草,看似没有路,其实可以直通到小洋楼的□□门廊,而这条路只有在快到门廊的地方才有两个人把守,他飞快的疾步向前。快到门廊处时,他闪身到一边,向花丛中扔过一块石头,守卫的那两个人听见响声赶紧回头:“兄弟,好像有动静,在那边草堆里,我去看看。”说着一个走了向文强走了过来,等他快走近时,也已经离开了另一个守卫的视线,文强迅速的用枪把对着他的脑袋敲了一下,咚一声,那个人还没明白过来,一个人影在前面一晃就晕了。另一个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我说兄弟,什么事。”然后他也晕了。
文强顺利的进入了小楼,小楼里今天安静的很,这时正是聂府保镖交接班的时候,有些人偷懒总会差个几分钟。文强知道聂人王住在二楼顶头的那个房间,而旁边住着他的四大保镖。后门廊是下人们住的房间,所以戒备没有那么森严,穿过后廊就是前厅了,那儿是保镖成群的。他决定从后门廊的左边楼梯直接上二楼,绕过前厅。这个楼梯是方便厨房往二楼送菜而设的。二楼是没有走来走去巡视的保镖的,因为四大保镖都住在这儿。一上楼就是和尚的房间,房间中有女人的声音,果然是好色的很。许文强蹑手蹑脚的走着,长衫阿五的房间中有评弹的声音,应该是在听收音机。猴子的房间最为安静。到了聂人王的房间,他发现房间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倒是有点狐疑,但只听到里面筱艳秋和聂人王的一声声浪笑:“聂先生可真够坏的,吓死我了。”
“心肝小宝贝,你还真是有良心啊,算我没白疼你。”
许文强明白聂人王自以为弄了这么一出戏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在这儿放松的大肆取乐呢,怪不得今天连其他的保镖也放松的很。
他轻轻的推门而入,聂人王的房间是里外两间的套房,外间是个小休息室,里间是卧室。
聂人王正陶醉在温柔乡中,没有留意到外面的响动,而文强已经走到了他的里间,装着消声器的手枪,干脆利落,聂人王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瞪着惊诧无比的眼睛,见了阎王。筱艳秋一声惊叫还没出口,已经被文强掩住了口,“你别叫,我不杀女人的,给我老老实实的呆着。”说完用枪背在她脖子处敲了一下,筱艳秋就晕了过去,他从容的走出门口。然后只要轻悄悄的走下楼,走出这栋小楼,离安全就不远了。
但是还是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正当许文强轻手轻脚的走下楼时,猴子推门而出,看到了他:“谁?”说着已经欺身到他身边,并已经出手,一招直取他的腰部,是去拿他的手枪。文强才侧身躲过那一招,还没来得及转身,猴子的第二招已经攻到,猴子手上有利爪,但是今天有个手臂受了伤,动作便滞缓了。文强赶紧向前一步,然后回头,腰间的枪已经拿到了手中,扣动扳机,猴子避开那一枪,迅速飞起一脚对着他的手腕想踢飞他手中的手枪,文强垂下手腕,向后大退一步,已经到了楼梯口。这时和尚和长衫阿五听到动静都已经出来了,看这阵势便一起向文强攻来。文强知道不能恋战,要不然会有更多的人,到时恐怕是再也走不了了,便连开数枪,一路向楼梯下退去。
“来人啊,有人刺杀聂先生。”和尚大喊一声,前厅的保镖听见动静便齐齐的奔向后门廊,文强又拿出一把手枪,两把齐开,冲在前面的有一些就倒下去了,后面的大喊:“兄弟们,要操家伙。”于是很多人回身去拿枪。文强看他们有一阵停顿,就向后门廊退去。而猴子身手敏捷,虽然手臂受了点伤,但轻身工夫了得,已经到了文强的身后,文强身形稍一慢,那利爪便在他背上留下了五个深入皮肉的血印,文强一阵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忍住痛,回身一枪真中猴子的眉心。但是长衫阿五又攻到了,他开了一枪,长衫阿五飞身躲过了,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背上的伤口疼得钻心,动作慢了不少,手枪还没来得及开,长衫阿五的一掌已经攻到,他只能用手硬接了一掌,一掌之后他向后大退一步,枪声再响,这次打中长衫阿五的手臂,但是对方香烟中的银针已经不偏不斜的射进了他右侧的肩头,他的右手一阵剧烈的颤抖,再也提不起枪来,只能用左手。但是和尚又上来了,他被和尚和长衫阿五围住了,后面的保镖也都带着枪到了,叫着:“聂先生死了,是他杀的,别让他跑了。”文强突然惨然一笑,看来今天是要葬身此处了,只是程程,那个名字划过心头时他痛得浑身都在打颤,程程……,难道真要下辈子才能相见了,可她还在等他回去。
长衫阿五和和尚断定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慢慢的向他靠近,想抓个活口。文强突然使左手的枪背向长衫阿五攻去,这几乎是自杀,只要被长衫阿五扣住他的脉门,他就无路可走了,长衫阿五自认自己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但是他太自负了。他没想到文强的动作会那么快,反转枪口,扣动扳机,那枪正中他的胸口,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不可置信。
和尚看到长衫阿五竟然就这样死了,急了。飞身扑到,他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工夫刀枪不如,文强知道这次真的是避无可避了,倒不如和他拼了,死个痛快,免得落入日本人或76号手中受罪。抱着必死的心,文强反而无所畏惧了,和尚身上没有带枪,他欺身上前,右手已经使不出力了,背上的伤口也让他疼得满头大汗。而和尚的每一招都正对着他的胸口,他后退,和尚便一步步的向前攻,文强知道这么近的距离除非出其不意,否则根本无法打中和尚,突然他想起和尚的命门在肚子上,于是和尚一招攻来,他竟不闪不避,胸口硬是挨了一招,然后他抱紧了和尚,左手的手枪对着和尚的肚子扣动,看着和尚缓缓倒地,他才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喉头一阵发痒,蹲下身子,吐出了一口血。后面的保镖又纷涌而上了,文强又开了两枪,打头的两个率先倒下了,后面的那些便开始开枪,可是奇怪了,他们的子弹似乎都受了潮,硬是打不起来了。文强看这种情况,连忙向后门跑去,他一步一个踉跄,浑身的伤口疼得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一定要回去,今天是他的婚礼,一定要回去,程程在等他回去。后门的路上也有岗哨,他蒙着面,浑身是血的跑着,竭尽全力,他已经顾不得了,看到人就开枪,终于到了后门口。
“许先生,这儿。”是丁力安排的人,打开了后门,许文强便飞快的出了门,门口不远处的树下停着巡捕房的巡逻车,文强知道是陈翰林安排的,就跑向车子,车子开动,绝尘而去。聂府的追兵此时已经追到了,追出门口没发现人,只好分开了四处寻找,而聂府正乱成一片。
车上,文强疼得一阵阵的倒吸冷气。
“许先生,你忍着点,我们带了点药,总探长说用得着,果然用着了,我们先替你止血。”说着就拉下了他的衣服替他背上的伤口止血包扎,每动一下,文强就吸一口气,额上的汗不停的往下滴。同时又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身子一沉又是吐出一口血,把车上的人吓了一跳。
“许先生,你没事吧,这儿有云南白药,止血的,这种红色是内服的,你先吃了,回去以后让探长给找个医生来看。”
许文强接过药丸吃了,还是感觉到全身疼得受不了,这时背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还有扎在肩头的那个细针,他自己一用力把它拔了出来,可那只右手是再没力气了,抬也抬不起了。车子开的很快,聂府离国际饭店本来就不远,他们还转了一个小圈,才草草的包扎完了伤口。文强下车的时候换上了他们带来的干净衣服,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十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却在鬼门关走了一回。
国际饭店宴会厅,喜宴还在继续,时间过得真慢,程程提心吊胆的坐着,脸上不能表现出一点的不自然,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发疯了,一颗心似乎已不在了自己身上,胃里空落落的,她就狠命的吃东西,好像吃点东西下去就能安心一点似的。
“程程啊,你去看看文强,怎么回事?睡了这么久也该起来了,怎么醉成这样呢,马上要送客人了。”冯敬尧把女儿叫到跟前吩咐,“今天就算再高兴,也不要忘了礼数。”
“好的,爸爸,我这就去。”然后逃也似的出去了。
陈翰林跟着出来了,“程程,我和你一起去吧,说不定要帮帮忙的。”然后轻声的说了句:“他已经回来了,你别担心。”
程程赶紧加快了脚步,来到了客房门口,推门而入。
文强站在她的面前,已经换好了刚才的衬衫和西装,只是脸色非常的苍白,额上隐约还有汗珠,他就这样望着程程,恍如隔世,当死神来临的时候,原来他心里只有她,只有她了。她现在就在他眼前了,他能说什么呢?“我回来了。”
程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目光不愿移开片刻,慢慢的一步步走向他,靠近他,抱住他,一辈子都不想放手了。她感到文强的一阵颤抖,看到他额上的汗迅速渗出,她才想到了什么,她扯下他的西装,白色的衬衣背上透着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的。她感到眩晕,浑天黑地,心凉凉的没有着落。文强用一只手推开了她的手,重又穿好了衣服,“没事,一点小伤。”
程程就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瞪着他,无声无息的,豆大的泪珠子就掉了下来,掉在了他的手上,他觉得凉凉的,很舒服,很舒服,好像在他的心上轻轻的抚过,他有点醉了,但浑身的伤口痛得他猛然惊醒,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戏而已。她的心已经飘落到了别处,再也不会停在这儿。
“文强,你还能支持吗?”翰林插嘴说。
“应该没事,还能支持,刚吃了药。”其实身上的伤还好说,关键是胸口挨的那一拳,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痒,拼了命才忍住,他怕吐出血吓到了程程。
“那我们赶紧下去吧,免得招人怀疑。”
“好。”文强提步,却是一阵踉跄,程程赶忙扶住了他,“我扶着你吧,这样会好受一点。”轻轻的、柔柔的声音,靠在了她的身上,真的很好受,好像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许文强回到喜宴厅,好像比刚才精神了很多,就不要程程扶着了。只有程程和翰林知道他是在硬撑着,客人们已经开始纷纷的告别了。
“文强兄,你今天可是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快就倒下了,我还没尽兴呢,不行,你休息的也差不多了吧,你还得和我喝三杯。”吴四宝喝了个六七分醉,今天一直都是常贵和陈翰林陪着他呢,现在看到文强不免又要起哄。
“好啊,我再陪你喝。”文强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是吴四宝为人非常的精明,他一去这么长时间,明天知道事情他一定会怀疑,所以现在一定要打消他的疑虑,说着便拿起酒杯倒满了,一饮而尽。酒倒入喉中的一刹那间,那股血仿佛真的就要喷涌而出了,他紧咬着牙关,忍住了。而吴四宝已经倒上了第二杯,文强拿起一咬牙,又喝了下去。
“痛快,好,还有一杯。”当文强举起第三杯酒的时候,程程突然的夺下了酒杯,“四宝哥,文强今天真的是喝的太多了,刚睡了那么久,现在还头疼呢,我替他喝了。”说完就喝。
“好啊,嫂子真知道疼人啊,文强,好福气,好,今天咱们就到这儿,改天再一醉方休。”说着拉起佘爱珍告辞,佘爱珍亲热的把程程拉到一边说了两句体己话,就走了。
程程看着文强,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了,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似是站立不稳了,她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上前去一把扶住他:“让你别喝那么多,偏不听,看你睡了这么长时间还没缓过来,现在又喝。”一边抱怨,一边拿眼睛看着周围的情况,好像没有什么人发现异常。文强无力的靠在程程的身上,突然很想一辈子如果都这样伤着,她是不是就会照顾他一辈子?可是伤好了呢,她会不会走?
程程扶着虚弱的文强,心也是隐隐的痛着,他就这样伤了,遍体鳞伤。她的心撕扯着般的疼痛,他忍着伤,忍着痛,她就觉得更痛,更伤,五脏六腑都牵扯的痛,这一刻,他曾经做过的一切都不重要,即使是伤她也没关系了。她只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她是如何的爱着他,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让他少疼那么一点。
最后,冯敬尧带着祥叔向门口走来,他看一眼站在门口送客的一对新人,文强几乎是完全倚在程程身上,脸色苍白,两人满面笑容跟宾客们握手告别,但他注意到文强时常轻皱的眉头,冯敬尧的眉头也不由一皱,他这样子不是很像喝醉酒呀。
饭店外凄厉的警笛响起,几辆警车呼啸而过,冯敬尧似乎有点明白了,这小子可能还是去做了那事,他在心里轻叹一口气,走到程程他们面前。
祥叔递给程程一把钥匙,程程不解地看着爸爸。
“外面那辆车,以后就你们用了。”冯敬尧脸色不太好地说。
“谢谢爸。”两个人同时说。
“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那么多,逞能也分个时候,程程,好好照顾文强。”说完,出门上车而去。
冯敬尧车一开动,文强就一下子靠到墙上,又碰到背上的伤口,痛得他轻轻“啊”了一声。
程程回身扶住他,紧张地问:“文强,怎么样?还撑地住吗?我们马上回家。”
少白和翰林跑进来,少白递给程程一大包东西,然后和翰林一起扶着文强上了车。少白上了自己的车。
陈翰林发动车子,准备掉头沿派克路向苏州河方向开,和程程坐在后座的文强低声说:“翰林,去马思南路。”
“马思南路?”程程心中一动,想问什么,但看到文强强忍剧痛的样子,就把话咽下去,拿手绢轻轻给文强擦着额头上的汗,并紧紧握住文强的手。
车拐进幽静的马思南路,翰林放慢了速度,行驶了一会,文强让车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让程程交给翰林。
车缓缓驶进院子,翰林跳下来帮少白把文强扶下车,就又开车出去找他的一个医生朋友,是个法国人。
程程站在屋外四处打量了一下——真的是这里,他居然还留着这处房子。
“程程,来开门。”少白急急地叫,程程赶紧跑到门边接过钥匙。
他们把文强扶上楼,程程很熟悉地打开一扇门,是卧室。让文强躺下前,程程想帮他脱下西装,文强突然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程程胸前粉红的牡丹上顿时血迹斑斑,她惊呆了,而文强的头也无力地靠在了她身上。
少白走过去,想帮程程扶文强躺下,程程却喊了一声:“站住。”
她抬起双臂,揽住文强的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脸盯着少白,哭着说:“我问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不是都安排好了吗?可为什么他会伤成这样?少白,你说呀,你说呀!”
“程程,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少白看着程程伤心成那样,眼眶也红了,毕竟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不管真假。
“程程……不要……怪少白,”文强艰难地开口,“是……是个意外……”
程程松开文强,扶着他小心地侧身躺在床上,然后去卫生间拿了毛巾,蹲在床边给文强细细擦去脸上和嘴角的血痕。
文强一瞬不瞬地看着程程,她这一刻的眼睛里只有我,她这一刻的泪只为我流,若这一刻死去,我将是最幸福的人。
程程把毛巾放到一边,迎上文强的目光,她的眼里满是爱怜,可从他的眼里她看到的却是凄楚和不舍,程程只觉一阵心悸。
少白轻轻退出屋子,下楼等翰林。
浑然未觉的两人依旧痴痴地对视着,想到差一点他们就要阴阳永隔,程程的手慢慢抚上文强的脸,文强闭上眼睛,依恋地将脸在程程手上蹭了几下,如果是梦,他情愿长眠不醒……
“程程,伯纳德医生来了。”翰林急匆匆带着医生进来,程程赶紧站起来让到一边。
伯纳德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文强的伤势,回头对程程说:“我要处理伤口,请太太回避一下,好吗?”
“我……”程程不愿离开,少白走过去,推着程程走出门,让她在书房坐着,自己就又去到卧室。
程程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又跑去卧室,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文强压抑着的呻吟,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滑下面庞,她无力地靠在墙上,让他回上海,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真的错了?
好一会儿,门开了,少白叫程程进去,文强脸色惨白地躺着,似乎了无生气,程程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少白扶住她:“医生给他打了止疼针和镇定剂,现在睡着了,别担心。”
“许太太,许先生没什么危险了,外伤的伤口都缝合了,一定要注意不能发炎,陈探长说你会一些护理的基本操作,我就留给你一些药和注射器,还有外用的药和绷带,你按照我写的方法给他吃药打针,可以吗?”
程程点点头。
“至于内伤,我已经给他打了止血针,剩下的就是静养,让伤处慢慢恢复,许先生失血很多,要注意营养。我先下去写医嘱,许太太。”
“谢谢医生。”
翰林陪医生下楼,少白留在楼上跟程程交待一些事情,最后,少白问程程:“一个人能行吗?”
“你安排得很周到了,我能行的。”
送别三人,程程又上楼看文强,他似乎睡得比较平稳,于是她就轻轻走出卧室,想去楼下厨房给他熬点稀饭,她记得他今天一下午几乎没有吃东西,翰林请医生时特地买了一些小菜带过来。
进到厨房,程程很容易就找到了米和锅,她点上煤气灶,看着蓝莹莹的火光亮起,突然意识到这间厨房东西的摆放跟文强原来上海住所的厨房一样,而那个厨房是她按自己的喜好和习惯设计的,她不记得他去过几次厨房,偶尔他回家早一点,会捧一杯茶靠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她忙碌,却想不到他会记得这些细节,她打开餐具柜,里面碗呀碟呀都和他们上次准备结婚时她相中的款式风格接近,程程的眼睛湿润了。
稀饭已经沸腾了,程程拧小火,走出厨房,围着一楼的客厅餐厅转了一圈,难怪她对这里没有一点陌生感,不是因为这是原来的新房,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按她喜欢的样子布置的,那些落地窗帘,和她当年为这幢房子挑选的窗帘一样的颜色,那些沙发和家具,也是她喜欢的风格,甚至摆放的位置都是他们两个商量定的地方,他花了多少心思做到的?程程慢慢走上楼,那间最大的套房,现在是卧室,外间有两个小巧的沙发,还有留声机,旁边的小柜子里放着她喜欢的唱片,还有书柜,那张她想要的大大的床,就在里间,文强正安静地躺在上面,程程看了一眼,脸突然就红了。
月光透过露台门上的纱帘,静静地倾泻进来,程程走上露台,这里放着两把藤椅,一个茶几,还有几盆茉莉,幽幽地散发着清香,她记得,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来这幢房子,那天,她拉着他的手,把对新房的设计和憧憬娓娓道来,可是他心事重重,她现在甚至还能感觉到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时全身的颤抖,他说他要跟她马上结婚,他想跟她永远在一起,可等待他们的却是旷日的分离甚至生死两茫茫,她把那天的一切深深刻在心里,以为那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而他跟她一样,他也没有忘记,也许比她记得还要多,还要好……
今晚的月色真好,只是没有他的陪伴,程程想到婚礼上他从试探到热烈的吻,不禁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她又看到了那枚戒指——他是爱她的,他一直爱着她,这新房,这戒指,还有那个吻,都在诉说着他的爱,她真的不想再计较他什么了。
忙完厨房的事情,程程感到累了,上楼准备洗个澡,昨天祥叔带人把她的衣物和陪嫁一起送到这边,文强把她的衣服放哪里了?她试着拉开衣柜,看见自己的衣服都整整齐齐挂在里面,她轻轻一笑,他真的会是一个好丈夫,伸手取下一件衬衣,她的眼睛被放在衣柜深处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她把衬衣放下,拿出了一管长箫,想起在北平时王伯母说的话,程程低头笑了,原来,幸福可以很简单。可是她突然发现偌大的衣橱里他的衣服,一件也没有。程程嘴角的那丝笑容瞬间的凝固,难道这终究是一场戏吗,她差点就忘了。
文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他转头看见程程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他想不惊动她,就轻轻试着抽出手,但刚一动,程程就醒了,她抬起头看见文强正想坐起来,就赶紧站起来去扶,“文强,你醒了?”
“嗯。”文强说的有气无力。
“饿吗?你昨天下午几乎没有吃东西。”程程帮着他在床上靠好了。
“嗯,有点。”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热点稀饭,翰林拿来的小菜很不错呢。”说完,程程就下楼了。
文强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点神思恍惚。
一会儿,程程捧着托盘上来,她在床沿坐下,端起稀饭想喂文强,可文强突然把头一偏,说道:“不用,我自己来。”他想抬起右手,但肩头一阵酸麻,手又无力地垂下,他有点懊恼地低下头。
“文强,你怎么啦?我不会把饭喂到你鼻子里的,只是你乖一点,不要把头摇来摇去,会喂进耳朵的。”嘴上这么说着,心却明显的一震,因为她分明的感到了他的疏离,他不是说过要用一生来补偿的吗?为什么他对她客气得令她感到陌生,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在武汉时的重逢。转瞬间,程程便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可能是他正病着吧,可能是他还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吧,于是她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程程的巧笑嫣然让文强刚刚坚定的心又几乎沦陷了,她怎么可以对他这么的温柔,她怎么可以对他这么的体贴,让他恨不能就这样的把她抱在怀中永生永世。可是,教堂后院的一幕一直都在他眼前晃动,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真的就以为她是他的了,真的就以为他和她就拥有了一生。他可以用一生来补偿她,来陪伴她,他可以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偏偏他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痛哭相拥的他们必是相爱的吧,她不能说的是这个婚礼只是一个任务,所以她只有抱着心爱的人痛哭了,还有他吻着她时她留下的那滴泪,也是为着那个叫宋穆青的男子吧。
当他回头离开时,他已经想好了,这个任务结束后他会成全了他们,可他又偏偏的受了这样的重伤,而她又这样的照顾他,他又恍惚了,她是爱着他的吗?他真的很害怕去寻找这个答案,他怕太幸福过后就是毁灭,这种感觉他有,把一切都推到高点,然后轰然倒塌。
程程很专心地一勺一勺喂着饭菜,而文强有点机械的吃着,程程再次注意到了他眼中拒之千里的冷淡,这种感觉真真切切,让她迷茫,婚礼、新房、箫,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的爱,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若即若离。吃完饭,她去卫生间拿来毛巾给文强擦脸,他不让,她就把毛巾放到他的左手上,让他自己擦,然后接过毛巾,轻声说:“再睡会儿吧,上午还要去爸爸那里露个面。我就在外间,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我,不要硬撑着,知道吗?。”
文强点点头,说:“我这儿没事,你去客房睡睡吧,不要太辛苦了。”
“不行,你这样我不能离开太远,再说,”程程声音低下去,“我没觉得辛苦,我愿意。”说完就拿起托盘走出去,剩下文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难道是我错了?
上午,冯府书房。
书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昨天傍晚发生的刺杀案:“聂人王已成风流鬼,精武门终报灭门仇。”冯敬尧坐在桌后的椅子上,面有不豫之色。
“冯先生,”祥叔进来了,“老张回来了,说昨晚进聂府刺杀的人受伤不轻,难怪今天76号在各家医院询问昨晚的接诊情况,他按咱们的吩咐,帮了点忙。”
“好,阿祥,好好安置一下老张,这些年也难为他了。”
窗外传来汽车声,
祥叔到窗口看看,说道:“小姐他们来了,冯先生,您猜得不错,是小姐开的车。”
“还用猜?这个混小子,新婚之夜就差点让程程做寡妇,看我怎么收拾他,走,下楼。”
“冯先生,算了,退一步吧,免得程程……”
“唉,我知道。”冯敬尧背着手,气哼哼地下楼。
“爸,我们是来向您辞行的,我和文强想去杭州玩几天。”程程挽着文强站在客厅里。
“嗯,”冯敬尧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程程看起来心情不错,那小子脸色虽有点憔悴,但精神还不错,倒是真能挺。“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就出门,文强,你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文强知道老头话里有话,微微一笑:“谢谢爸,我还好。”
“还好?哼,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记住,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又忘记你的承诺。”
“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程程啊,等你回来我就让小南夫妻两个去你那边做事。”
“不用啦,爸,就我和文强两个人,没有多少事情,我自己就行了。”
“胡说,我的女儿可不能做老妈子做的事,就这样定了,你们要赶火车,快走吧。”冯敬尧说完一摆手让他们走。
“那我们走了,再见,爸。”文强说完和程程一起走出门。
车一出大门,文强就虚脱般歪倒在座位上,程程一边开车,一边紧张地问:“文强,还好吗?伤口很疼吗?”
“没事儿,你开车小心点。”
回到家,程程把文强安顿好后,就下楼去厨房,少白安排的清洁工已经把带来的各种食品放在餐台上,以后每天程程把需要的东西写好放在厨房,由清洁工第二天送来,而程程是不跟清洁工碰面的。
午饭后,程程让文强小睡一会儿,自己也在外间沙发上靠着打了个盹儿,想起医生说的今天要给他换药,于是,等文强醒后,就去跟文强商量:“文强,你如果感觉还好,我扶你去卫生间,给你擦擦澡好不好?”
“不要,我自己来。”文强的脸一下红了。
“以后你自己来,今天你是病人,你把我当护士好了。”
“我说不要了。”文强有点粗暴地推开程程的手,原来只是因为他受了伤,她才这样的对他。
程程猛地缩回手,声音中满是委屈:“文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今天要换药,换药前要把身上洗干净,免得发炎。你的伤口不能沾水,你的右手又不方便,所以……这样,我给你准备好水和毛巾,你自己擦,不过,背后你不要动,我来帮你,这样行吗?”
文强看着程程忍着委屈耐心地解释,心里一阵酸楚,实在无法再拒绝,只能点点头。
轻轻揭开背上最后一层纱布,程程不禁倒系一口凉气,五道长长的伤口,每道都缝了十几针,他当时忍受了怎样的痛苦,他流了多少血?程程拿着镊子的手颤抖起来,她深深吸口气,开始轻轻用酒精棉球对伤口及周围的皮肤消毒,她明显感到文强忍受着疼痛的颤抖。
“别忍着,叫出声会好受点。”程程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
文强摇摇头,还是咬着牙忍着。
程程贴上最后一条橡皮膏,直起身,看看文强已是大汗淋漓,就又拿来毛巾给他擦去脸上的身上的汗,再拉过毛巾被给他盖上,让他再睡一会儿,文强疲倦地闭上眼睛。
“程程……程程……”
蜷缩在在外间沙发上的程程被惊醒了,她一下子冲到床边,发现是文强在说梦话,他皱着眉,头在枕上转动着,似乎在忍受很大的痛苦,程程俯身摸摸他的额头,有点发烧,伯纳德医生说只要不太高,就不要紧,刚想起身,她的手被文强抓住了,他还在梦呓:“不要走,程程,不要离开我。”程程叹口气,在床边凳子上坐下,为什么醒着他和睡着他这样的不同,他隐藏在心中的究竟是什么?看着他的眉慢慢舒展开,平静下来,程程一阵心痛,任他抓着自己的手,就这样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程程下楼准备做午饭,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个包上来。
“文强,你看,人参鸡汤,还有我喜欢吃的一些菜,保温桶还有这些碗都是我爸那边的,这会是谁拿来的?”
“除了你爸,你以为还会有谁?”
“他送这些过来干嘛?”
“给我们吃呀,还能干什么?我发现你有时挺傻的。”文强今天情绪似乎不错。
“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家?”
“因为他知道我们的行动,也知道我受了伤,还记得那封介绍聂府情况的信吗?那是你爸的人写的,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前天晚上,如果没有那个人的帮忙,我可能就出不了聂府了。”
程程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很早就知道了?”文强点点头。
程程还是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某些方面,我比你更了解你爸,而你爸比你更了解我。”文强轻轻的说,程程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的在自己面前说他和她父亲的关系。
“对了,程程,还有件事差点忘了,你到那个书柜旁边,把书柜左边往里推。”文强看着她沉吟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说了。
程程照他说的推了推,没有动静,回头看着文强,他摇摇头,带着点苦笑着说:“你使点劲呀,小姐。”
程程再用点力,书柜慢慢转开,原来里面是间小小的工作间,她平时工作用的窃听系统和艾格玛密码破译系统以及收发报机都安装好了,整间小屋布置得很舒适,工作台,可以旋转的工作椅,休息用的沙发,可以放咖啡壶的小几,为了通风,还安了一个小小的换气扇,估计外面做了隐蔽的处理,程程欣喜地看着这一切,有点不可置信,他竟想得这样的周到。她做到椅子上,转了几圈,站起突然跑到文强床边,一下抱住他,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你,我很喜欢,你怎么会安装那些东西的?”然后却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绯红了一片,就跑出了房间。
文强不知所措的看着她飞跑出去的身影,感到额头上她嘴唇的余温还在,心却像是烧烫一般的刺痛,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戏,泪就顺着他的脸颊落了下来。
在程程的细心照顾下,文强恢复得很快,胸口的内伤的淤血也在慢慢吸收,不再那么闷得痛了,可是他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槽糕,对程程一天比一天冷淡,不明所以的程程被他这种忽冷忽热的表现弄得心烦意乱,终于,文强假期的最后一天到了。
下午,程程帮文强拆线,伤口恢复得很好,她很欣慰,明天他去上班,她也可以放心些了。
晚上,程程在留声机上放了一张肖邦的唱片,然后拉着文强到露台上坐坐,她递给他一杯牛奶,说:“你现在还需要好好休息,所以不能喝咖啡。”
“今晚的月亮真好,终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了,许先生和许太太蜜月旅行回来了。”程程捧着咖啡,笑意盈盈。
“这几天把你闷坏了吧,辛苦你了,谢谢。”
“干嘛这么客气呀,不过,明天我还真得去一下剧院,这么久没去,穆青他们该着急了,我们正排新戏呢。是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和穆青演主角,到时你要去捧场哦。”
“嗯。”文强的脸色变了。
没有察觉到文强异样表情的程程继续说着:“明天我可以自己出门买菜了,你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文强一口喝下牛奶,起身进屋,留下程程一人对着他的背影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