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圆烽火路》若尔？若尔？

10、第九回

　　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史记高祖本纪》
　　1939年夏 上海
　　上海的6月已经是非常热的了，程程正在南京路大新公司五楼的俱乐部玩，和她在一起的是吴四宝的太太佘爱珍。
　　吴四宝在洪门中排悟字辈，比冯敬尧还小了一辈，虽不是直接出身于冯氏商会，冯敬尧也算是他爷叔辈的人了。因为冯敬尧退隐江湖，丁力远走香港，吴四宝一跃而上，加上又投靠了日本人，进了76号，最近春风得意。上海滩上能与之一比的也就是聂人王了，聂人王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收购大量的军需物资提供给日本人，大发国难财。但聂人王却不屑于76号的鸡鸣狗盗，与吴四宝向来不合。
　　以前冯敬尧在上海滩红极一时时，吴四宝还是个小喽罗，也曾到冯府拜访，只是那时程程一般不会理会父亲的生意，所以从未见过。吴四宝发达以后娶了佘爱珍，佘爱珍毕业于上海启德女中，是程程的师姐，在学校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她们也曾打过照面，只是很多年过去了也没联系就忘了。
　　最近76号弄得满城风雨，程程就突然的想起了这层关系，听说佘爱珍极爱赌马，于是安排了一天与佘爱珍在赛马场偶遇，佘爱珍一听是师妹又是冯敬尧老头子的女儿，自然是格外的亲热，于是这段时间到那儿玩都让程程一起。
　　“爱珍姐，我又赢了。”两人正在俱乐部贵宾厅玩轮盘。
　　“程程，你今天手气真是不错。晚上你请客到沙利文西餐厅吃饭。”佘爱珍说话嗲嗲的，非常的做作，她平时就是在赛马场、俱乐部、几个大百货公司里闲逛，如今能碰上程程这么个姐妹，乐得每天找她作伴，有时她也去看程程演话剧，发现程程的男朋友竟然是宋家的独子，更是与她走的近。
　　“好啊，最近四宝哥都在忙什么呢？晚上也没时间陪你吃饭。”程程的目的还是打听76号的动态。
　　“他呀，整天瞎忙，你知道吗，那个老聂手下有两个人被暗杀了，日本宪兵队和76号别着苗头呢，看谁呢先抓住人，老聂自己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所以啊，要是抢先让别家把人抓了，他这脸往什么地方放。”
　　“是这样啊，唉，这些男人的事咱们就不管了，什么暗杀、破案的，听着心烦，咱们一会儿去先施公司逛逛，我看中一条法国来的连衣裙，你陪我去买。”程程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故意对这些事装作漠不关心，让佘爱珍认为她和她一样是个家里有钱，闲着无事的大小姐，演话剧也不过是玩票的性质，与爱国没有关系。
　　“好啊。”一听逛街买东西，佘爱珍就兴奋。

　　晚上，新康花园陈少白的住处。
　　“听佘爱珍这么说，他们还没找到小沈。”小沈是军统上海站的特工，一身好武艺，身手了得。
　　“应该是，小沈身上有伤，不知道现在躲在什么地方，我已经让我们的人到处打听了，但是没有消息。”陈少白端着酒杯，紧缩眉头。军统刺杀汪精卫失败，日本人又成立了76号，对手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对付。聂人王给日本人提供的军需物资威胁到了前线的战事，又传说日本人有意让聂人王担任浙江省伪省长。于是戴笠下了死命令要在一个月内解决聂人王。他们计划了两次行动，都失败了。聂人王生性多疑、行事谨慎，又颇为狡猾，所以两次行动一次刺杀了尤菊荪，一次刺杀了俞叶封，他的两个得力助手，但就是没有伤到他。第二次行动时小沈受了伤，不知所踪。聂人王如今更加的小心，他的华格臬路的小洋楼四周都有日本宪兵队把守，家里又请了很多保镖，据说都是身手了得的人物。他轻易不出门，即使出门也是保镖前呼后拥，根本无法近身，更别说刺杀了。而戴老板给的期限只剩下半个月了。
　　“程程，我们的时间很紧张，必须两头进行，一边找小沈，找到后尽快送出上海，用我洋行的商船，日本人应该还不敢怎么样，现在就是要赶在日本人和76号之前找到人，你继续到佘爱珍那边刺探消息，我再想办法找人。一边我们还要计划刺杀聂人王的行动，这次一定要万无一失，如果再让聂人王逃掉，我只能让戴老板军法处置了。”
　　“少白，你有什么好办法？”程程知道这段时间陈少白心里的着急，但她能帮的已经帮了，她去接近吴四宝和佘爱珍，父亲可能已经怀疑了，那天还问她现在经常和谁一起玩，都到哪儿去玩呢。她也就如实相告了，说佘爱珍是她的学姐，偶尔遇上了，谈的投机就一起玩玩。她知道父亲虽然足不出户，但是消息可灵通的很呢，所以她每次来这里都格外小心，就怕被人盯梢。看来要尽快想个办法住出来了。
　　“我想找文强谈一谈，他比较了解聂人王。”陈少白看着程程，征求她的意见。
　　“我不反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但是现在事关紧急，似乎是无法可想了，或许他能有办法。“还有，我得尽快想个理由瞒过我爸搬出来住，要不然我的身份迟早会被我爸和祥叔看穿的。”
　　“好，你可以搬我这附近来。你父亲没有派人跟踪你吧？”
　　“这倒没有，他现在手下人手也不多了，我每天都很谨慎，没有人跟踪。”
　　陈少白突然又说：“程程，你得给丁力打个电话，希望他在上海的手下能帮我一起找小沈。”
　　“这个没问题，我现在就打。”现在他们和丁力联系的也比较多，丁力听说强哥回上海了也非常高兴，知道程程和强哥经常见面更是高兴，有时还在电话里表示要强哥和程程好好在一起的意思。这段时间上海的工作丁力也帮了不少忙，他一直都不知道程程当了特工，只是知道程程有个很好的朋友是军界的，需要他的帮助，而且是为了抗日，他自然是不遗余力。程程一个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有人和他们电话联系了，打听好了要找的人的身材样貌，就说一定尽力帮忙找。

　　第二天，程程去辣斐花园剧场排演《家》，宋穆青多多少少的知道一点程程和少白的事，但他们俩从来不在他面前说，他也知道这是纪律，所以不问。再说他觉得程程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程程高不高兴，如果她高兴，他就支持她。他父亲倒是对程程非常的满意，还总是让他带程程回家玩。
　　“程程，我父亲让你有空到我家吃饭呢。”排演完了，宋穆青忙着递水。
　　“好啊，有空一定去看伯父伯母。”最近忙得很呢，应该是没空了，程程今天排演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宋兄，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父亲不会误会什么吧？”想着那天他父亲看他的眼神，本来那天就想问，后来遇到许文强，就忘了。
　　“没有误会，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你是我要娶的女孩。”宋穆青就是这点比较好，说话很坦白。
　　“宋兄，”程程喊，“唉。”然后叹了一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这个人跟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改天一定去府上拜访的。”看来这个误会改天她要亲自去解释了。
　　与此同时，少白和文强正在家里商量大事。少白把大致情况都和文强说了。
　　“文强，情况如此紧急，我就不跟你说客气话了。” 少白点了烟，他话中有话，不知他听出来没有？
　　“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他果然是个明白人啊，少白接口道：“有了，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忙啊。”
　　“文强说过，只要少白兄你开口，我是万死不辞啊。”
　　“好，有你这句话就成。”
　　“聂人王这个人我很清楚，老奸巨猾，翻脸无情，但又生性多疑，他身边他比较相信的人就是尤菊荪和俞叶封，现在都死了，你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要想下手就更难了。我知道你很清楚以前的事，所以认为我能接近他，有机会下手。但是我只要离开了他，他就不会再信我。我相信我回上海他还不知道，要不然我可能就没法坐在这儿了。就像他把精武门灭门一样。”文强点了烟，眼前烟雾弥漫，仿似又回到了那段复仇的岁月。
　　“所以现在很棘手，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 陈少白也很清楚聂人王也不会让许文强有机会下手的，但他毕竟了解他，而且文强的身手也很了得，他成功的几率应该是最高的。
　　“我想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回来了，这样我们在暗处，他在明处，才有机会。”文强慢慢的说，“这件事要成功，还要找两个人。”
　　“陈翰林和丁力。”少白接口。
　　文强佩服的看着少白，不愧是上海站的站长，“对，陈翰林是当年引荐我给聂人王的人，他和聂人王也算是世交，聂人王对他没什么防备，要不然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动他。阿力当年和聂人王是旗鼓相当的，这么多年来一定有什么办法钳制他。”
　　“那看来我要安排你和翰林见面了。”
　　“翰林也是你们的人？”文强有些惊讶的看着少白，还有什么事是这个人做不到？
　　“他是我们上海站的元老了。”
　　“那这样我晚上给阿力打电话，明天我要和翰林见个面。然后再做打算。”
　　“没问题，我这边会给你全力支持。这会儿有空吗？看程程演戏去？”
　　文强和少白到的时候，程程和宋穆青正在演梅园重逢那一出，文强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宋穆青，突然又想起原来武汉街头演《放下你的鞭子》的老汉也是此人，心里顿时翻江倒海的难受，原来这个人是程程的旧识了。
　　戏演完了，四个人本就都是旧识了，宋穆青也一眼认出了许文强便是那晚那个和他英雄所见略同的行长助理，没想到和程程少白这么熟了，此人不可小看啊。
　　“程程，我们找你有点急事，咱们到我家聊。”少白看出气氛有点不对。
　　“好的，宋兄，我和少白有事先走，改天再聊。”程程和宋穆青道别。
　　“好，程程，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宋穆青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程程的话他永远都是听的。
　　宋兄，许文强听程程叫宋穆青的称呼，这是什么称呼，又是一个哥哥，看着不像。“他在武汉就和你一起演过戏？”
　　“对啊，就是那天碰到你的时候我们在演《放下你的鞭子》。你还能认出来，他还说化妆成那样把他的英俊潇洒都糟蹋了。”
　　“他们在法国就一起演戏了，程程是玛格丽特，穆青是阿尔芒。”少白忙着补充，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表情。
　　原来在法国就认识了，还演《茶花女》，文强这心里别提多别扭了。“真是难得他演什么都那么像。”
　　“穆青不仅戏演的好，还会说十几个国家的语言，是个语言天才。我们在南京的时候，他就在中央大学外文系当教授。”少白还来了劲了，不遗余力的介绍。
　　文强看着程程，她正在笑呢，笑得那么开心，夸奖宋穆青她就这么高兴吗？演戏、说外语，他能吹箫吗？能打架吗？又转念一想，他跟那个家伙比什么？

　　晚上，河滨大楼，文强的房间。
　　文强正在和阿力通电话，回上海后他们已经通过好几次电话了，今天这事更加紧急。
　　“阿力，我现在有重要的事问你，聂人王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利用的？”文强开门见山的问。
　　“怎么，要对老聂下手了，我这几天看报纸，尤菊荪和俞叶封是替死鬼，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老聂吧。”电话那头传来丁力自信的声音。
　　“阿力现在有长进啊。”
　　“强哥，有些话我一直没问，程程那个朋友是戴笠的人吧，他第一次到上海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戴笠要动老聂了，幸亏我当年听了你的话，和日本人划清了关系，要不然也得是这个下场。”
　　“阿力，你和聂人王斗了那么多年，应该知道一点吧。”
　　“老聂的城府相当的深，他相信的也就是那两个死鬼。我当年确实想放一两个到他身边去的，都没成功。他不信外人，这点你知道，他就从没信过你，包括陈翰林，他也不信。但老聂很好色，这个你知道吧。他这两年有个相好的，就是唱戏的那个筱艳秋，每个星期六老聂都和她在一起。这个女人和我以前的一个弟兄好过，我倒是可以拜托他以筱艳秋的名义弄个人进聂府，但是老聂一定不会信他，他也一定近不了老聂的身，只能在必要时帮你一把。”
　　“这个倒是可以利用，谢谢，阿力。”
　　“老聂的习惯你比我还清楚，你跟过他啊。我只是知道他这两年还在运烟土，走法租界的码头，所以他有点忌惮翰林。还有个人很清楚老聂的一举一动，只怕你不愿去找。”
　　“我已经约了翰林明天见面了，还有那个人就算了。”文强说的有点黯然。
　　“强哥，过去的事就算了，你就看在程程份上，你就不想和程程在一起了？”丁力一直都关心着文强和程程的事。
　　“阿力，这个事咱们不说了。我们还是说老聂的事。”文强明显的在回避。
　　“那好吧，我明天就打电话交待常贵，他在丽都帮我看场子，只要是你吩咐的，兄弟们都要照办。对了，程程还让我帮忙找一个人，应该是暗杀那两个死鬼的人吧。还有，强哥，是你去动手吗？老聂身边保镖如云，危险太大了，你要三思。程程知道是你去吗？我安排兄弟去帮你。”
　　“阿力，谢谢你，我动到手，就是有把握，你不用担心，需要你的人手时我会开口。”
　　两人聊完就挂了电话，文强开始了沉思。

　　法租界巡捕房，陈翰林探长办公室。文强是抽上班的间隙来见翰林的。
　　陈少白已经和翰林通过电话了，因此彼此就不用客套，直接进入正题。
　　“文强，少将说是你动手，风险很大，你想好了吗？”翰林果然也是兄弟，先想的还是强哥的安危。
　　“应该没问题，我有把握的。”翰林知道文强一向自信，也就不说什么了。
　　“聂人王最近有一批烟土被我们巡捕房截下来了，他一直都想杀我，但他毕竟还住在法租界，我还是这儿的总探长。日本人也知道他私运烟土，对他这点非常的火冒，但又要利用他，所以他要求日本人的保护，日本人也就是做做表面功夫，据我所知日本人的岗哨只保护他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如果他没有任何事，他们就会撤走。所以少将说我们安排在一星期后动手。还有确定动手的日子以后，我会安排好巡捕房的人手，保证当天你行动完成后离开聂府能全身而退。但我知道他最近又雇了一批保镖，据说其中有四个身怀绝技，他深居简出，很是小心，所以看来只能选在聂府动手。”
　　“我也知道，但是选什么时间、怎样进入聂府是个大问题，还有聂府的情况我不清楚，我毕竟离开六年了，这六年来变化太大，我们没有内应肯定不行，我还没到他的身边就已经被杀了。我昨天和阿力通过电话，他说聂人王有个相好叫筱艳秋的，你帮我查查。他让他的兄弟说服筱艳秋安排个人到聂人王那儿打杂，但是帮不上太大的忙。”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内应，可惜上海站重建不久，要不然少将应该有办法的。”陈翰林知道上一次上海站被叛徒出卖，几乎是全军覆灭，要在那么短时间把人员遍布在每个角落实在是不容易。76号又刚刚成立，少白很多心思都花在对付这个组织上，听说程程才通过佘爱珍的关系安插了一名兄弟到76号，身手非常的了得。
　　“还有，聂人王是认识我的，我即使能进聂府，那么怎么近他的身，怎么杀他，都是问题。我要好好的想一想。今晚再去和少白好好商量一下，我先走了。你帮我查筱艳秋。”
　　“没问题。我们电话联系。”

　　与此同时，冯家花园
　　冯敬尧闭着眼睛在书房里养神，桌上放着一份几天前的报纸，报纸的头版登着俞叶封被刺的消息。祥叔走了进来。
　　“冯先生。”
　　“阿祥啊，你说我该拿程程这孩子怎么办呢？”冯敬尧长叹了一口气，程程回上海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听说她在法国交了个朋友，经常一起在辣斐花园剧场演戏，那个孩子可真是不错，对程程好，人品周正，家世更是没的说，他真是心里欢喜。哪知道那个许文强会没死，哪知道他们还会碰上。难道真的是老天爷在和他作对。换了早几年，他就把程程往家里一关，派个人把许文强做了，一了百了。可如今，这世道全变了。
　　“冯先生，照理这些事，阿祥不该说，但是这么多年了，如果还能再碰上，也是有缘啊，小姐这样死心眼，这怕是拦也拦不住的。冯先生肯定小姐见过许文强了？”前两天万盛米行的张三多——以前是跟着祥叔的一个弟兄，后来冯氏解散就拿了点钱去开了个米行——来告诉他说好像看见了许文强，就在外滩的花旗银行门口，但是许文强六年前就死了，而且当年张三多也不过是个小喽罗，没有和许文强正面接触过，只是对他的样貌有个印象。又事隔六年，而且当时也只是远远的看到，所以不敢断言，但又怕对冯先生不利，才跑来告诉他。他把这事立刻和冯先生说了，昨天又亲自去了一趟外滩，在花旗银行对面守了一天，终于让他看到了许文强。
　　“这还用问吗？她是我女儿，我还能看不出来，这些天早出晚归的，我就奇怪了。唉，程程要真是死心塌地的要跟他，我也只能认了，当年那个臭小子也总算是手下留情了，这个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了，别又跑了。我就是怕这个孩子跟着他做傻事。”说完眼睛瞟向了桌上的报纸，尤菊荪和俞叶封是聂人王的两大臂膀，许文强在这个时候回来，这两个人就死了，未免也太巧了。程程这个孩子一向不喜欢贪慕虚荣的人，却和那个佘爱珍走的那么近，这恐怕是和76号有关系，他就怕这个傻孩子为了帮心上人，什么都愿意做啊。
　　“冯先生觉得小姐和吴四宝的女人走的那么近是为了打探消息？我没敢让人盯着小姐，怕败露了，小姐不会这样大胆吧。”
　　“程程可是变了不少啊，你没看出来吗。老聂要是知道他回来了，会放过他？所以他一定会先下手。程程为了他可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冯先生的意思是……”说着拿手指向报纸的新闻。“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能斗得过老聂。”
　　“他那个人一向自负，眼睛长在额头上，他想杀谁，还会怕？再说他未必就是一个人吧。常贵这两天都忙什么呢？”
　　“冯先生的意思是阿力参与了这件事？”
　　“我别的不管，他要是让程程伤了，我就让他走不出这个上海滩。”冯敬尧眯着小眼，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上海滩老大。“老聂那儿有什么动静？”
　　“老张说老聂这段时间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家里保镖成群的，看来是没什么异样。许文强毕竟是已经死了六年的人了，老聂应该也没想到他会逃过那一劫，现在要杀他的人那么多，老聂不会想到是许文强的。而且当年熟悉他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大多数也都不在了，他又只在银行上班，和帮会没有多大的联系。”
　　“阿祥，让老张帮帮他。”冯敬尧沉吟片刻后说。
　　“冯先生真打算插手这件事？”
　　“我是在帮程程啊，这个让人操心的丫头。”
　　谁也想不到在聂府花园里干了六年的又聋又哑，弓着背闷头种花的老园丁竟然是冯敬尧放在聂人王身边最厉害的一颗棋子。

　　晚上，陈少白坐在客厅，文强和程程也都在。少白手里拿着一封信，“都看到了吧，是谁写的呢？”
　　“不知道，但是这个人一定在聂府，他对聂人王的行踪举止了若指掌，在聂府的时间一定不短，但他怎么知道我们要刺杀聂人王？又为什么要帮我们？”文强也是一脸的茫然。这封信实在是太奇怪了，今天下午出现在花旗银行文强的办公桌上，是秘书送来的，和其他很多信在一起。
　　“关键是他写的我们究竟能不能相信，还有他究竟是敌是友？”程程说。
　　信很长，里面有详细的聂府的方位图，聂人王住在那个房间，其他每个房间都住的是什么人，还有聂人王的起居时间，详细到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在花园锻炼……，还有他每个星期一干什么，星期二干什么……，还有聂府每条路上的岗哨情况，以及什么时候换班，如何换班。最后还有他新请的四个保镖的情况，第一个叫和尚，一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但是非常好色；第二个叫猴子，擅长猴拳，就很好斗；第三个叫长衫阿五，嘴里叼一根烟，烟里藏有细针，很自负，轻易不肯让别人出手帮忙；第四个叫伊凡，是个白俄人，一手好枪法，特别贪财。他们在聂人王不出门时一般也会在外面玩，而且聂府的保镖有个习惯，除了伊凡枪不离手外，别的保镖只有出门时才带枪，在家一般不把枪带在身上。
　　“如果这个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动手就方便了，只要能混进聂府，成功的几率就很高，当然事先得把这几个保镖的事安排好。”
　　程程看着文强，他要去动手，她真的不知道让他回到上海是错是对，这么危险的任务，她真的不想他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我们不能轻易相信这个信，要不然太危险了，丁力不是说他安排的人明天就进聂府了吗。我们等等他的消息。”程程担心着文强的安危，她不能让他仅凭这封信就去冒险。
　　“我倒是觉得这个上面写的都是真的，聂府我以前是常来常往的，只是时间久了不能确定，他这样一写，我就知道是真的了，聂人王的习惯没有多少改变。可以按照这个来制定计划。”
　　“这样吧，程程的顾虑是有道理的，我们不能让文强去冒这个险，既然丁力的人明天就能进聂府，我们就等这两天，算算我们大概还有十四天的时间，时间是很紧，但该等还是要等。”少白最后做了决定。

　　两天后，程程、文强、少白、翰林一起聚在新康花园少白家，今天他们要拿出最后的方案，刺杀聂人王能否成功就靠这个方案了。
　　“现在从丁力派的人那儿得到的消息，那四个保镖的情况确实属实，而且文强也断定关于聂人王起居的情报也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说那封匿名信是可信的，我们可以根据它来制定行动计划。”陈少白首先开口。
　　“我查过筱艳秋，以前是每个星期六聂人王都会去她住的华懋公寓，现在是每个星期六晚上六点，都是聂人王的车子去接她。聂人王自己的司机，就接筱艳秋一个人，然后就能进聂府。我们可能只有利用这个机会，混进去。可是怎么样才能在得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府呢？”陈翰林说。
　　“少白，要在行动前干掉那四个保镖，或者引开那四个保镖。这个是关键。我想先在行动前针对这四个人的弱点一一击破，那么聂人王即使要重新找保镖也没那么快。”文强紧锁着眉头，这个计划必须周详，一步不差。“今天是星期三，我们选在下个星期六的晚上六点动手，也就是我们还有整整十天的时间，任务完成后离你们的期限还有两天，少白正好能交差了。时间非常的紧张，这几天我要研究好每一个细节。我六点半左右应该能混进聂府，十分钟我就能得手，然后我从后门走，聂府晚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换岗哨，这个时段有一点空隙，应该能全身而退了。”
　　“不行，这样子太冒险了。那四个保镖出事，聂人王一定会加紧防范，聂府更加危险。阿力安排的那个人现在在聂府干什么？能否帮上忙？”程程最关心的是文强的安危。
　　“他在后门口的一个岗哨上，我从右边这条路到后门，只有两个岗哨，大概十几个人吧，都没有佩枪。阿力已经安排了一些弟兄给我，当天我可以让他们埋伏在聂府不远处，我冲到门口就能接应我，还有翰林巡捕房的弟兄负责掩护。”
　　“我也觉得这个行动太过于冒险了，文强，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但你要闯的可是龙潭虎穴，虽然你对聂府还是很熟悉的，但是这么短的时间，要全身而退，恐怕是很难的。而且即使你全身而退，以你和聂人王过去的纠葛，也很难逃过日本宪兵队和76号的搜捕，这个计划太冒险，我不能同意。”少白说的很冷静。
　　“我倒是有一个很周详的计划，但是要费点周折了。”陈少白慢慢的说：“我们还有十二天的时间，我们办个婚礼吧。就定在下个星期六。”
　　“婚礼？”其他三个人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了，程程和文强的婚礼。”少白笑着看向他们：“我们上次用过一次了，很见效，不是吗？”
　　“少白……”程程和文强同时喊，然后两人又面面相觑，不禁又想起了那次旅程。
　　“文强，有空去拜访一下聂人王，让他知道你回来了。”少白还在继续。
　　“这样的话，聂人王一定会提心吊胆的，而且会加倍小心，文强行动不是更加危险，而且聂人王还可能会先动手，除掉文强。”翰林担心的插嘴。
　　文强倒是笑了：“不，翰林，少白讲的对，是该去拜访，聂人王做事非常的谨慎，在他没有确定我的用意时他是不会出手杀我的，但是他一定会加倍的防范我，这个是一定的。可是如果我星期六那天晚上要结婚呢？”
　　“这样他就不会再注意许文强这个人了，”程程慌忙插嘴。
　　“不，依聂人王的性格他绝对不会相信我那天是单纯的举行婚礼，他这个人那么多疑，我为什么就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还要和冯敬尧的女儿结婚，他一定会怀疑的。”文强坚决的说。
　　“所以我们要冯家大宴宾客，当然要请聂人王，还有吴四宝，上海的名流都要请。”陈少白说，然后看了一眼许文强。
　　许文强立刻就接了下去：“聂人王自认为他的聂府固若金汤，所以他一定会认为我要借婚礼之际把他引出府，然后杀他。所以他本人一定不会来，但……”
　　“不对，聂人王会来，既然他断定我们要在婚礼上杀他，那他一定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去了婚宴现场了。而刺杀最佳的地点就是路上，所以他为了让人相信，一定会让他的车和那四个保镖全体出动。”程程笑着打断说：“但是他却没想到我们根本就没打算在婚礼上杀他。”
　　“对”，许文强扭头看着程程，很惊讶，虽然他知道她变了不少，但却没想到她变了这么多：“所以，既然他要和我们演戏，我们就跟他演到底。”
　　“我会派人在半路伏击他的车子和他那四个保镖，务必把那个使枪的伊万击毙。剩下那三个随身不带枪，文强对付起来比较简单。他收到消息后一定放心的和他的情妇在家风流快活，聂府那个时候也一定最为放松。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文强会在那个时候来要他的命。所以关键是时间，一定要配合好。”陈少白最后总结。
　　“文强完成任务后迅速返回酒店，神不知鬼不觉的当他的新郎官，这招真高。如果有人怀疑文强，吴四宝还可以做个时间证人，他向来与聂人王不合，聂人王死了，他正中下怀，不会为此得罪冯敬尧的。”翰林赞道。
　　“当然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的会去参加婚宴，这种可能性小之又小，他现在如惊弓之鸟，是不会在疑虑重重的情况下贸然出府的。但我们也做好准备，婚宴当天其他人是进不了内厅的，他只能带四个贴身保镖，而有三个是不随身带枪的，因此我会派人在婚宴埋伏，伺机行动，文强的任务就是把老聂带进我们的埋伏圈。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不理会这个婚礼，不会设那个障眼法，但以文强分析他的性格，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但是不可不防，如果下午五点半他的车子和保镖还没有出发，我们就实行最后这套方案，由我的人引开他的四大保镖，然后文强还是借筱艳秋的车进聂府。这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因为这四个保镖很有可能随时的出现危及文强的生命，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当天的婚宴设在国际饭店，文强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离开饭店，刺杀成功以后再回来，所以你进入聂府的路线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少白、文强、翰林三个人对着聂府的地图，考虑着从哪条路进入聂人王的房间，行刺完后如何撤退，如何尽可能避开岗哨。
　　“还有文强你行动的时候一定要蒙面，切记切记。好了，时间很紧张，新郎新娘就去忙着办婚礼的事吧，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了。正好程程也要找个借口搬出来住，正好戴老板以后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待，以后就都是自己人了吗。真是一举三得。”少白得意的笑着。
　　程程和文强突然感到一阵害羞，两人的脸都胀的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