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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欲盖弥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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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很大的雪,洁白通透,纷纷扬扬飘落。我可以坐在窗前什么事都不做,呆呆的看上一天,因为酷爱雪花飘落在地上的那种姿势,从天而降,义无返顾,很快大地就能一片洁白。
今天我却在中山陵欣赏雪景,虽然南京沦陷了,中山陵却没有多大的改变,也许只有台阶上铜狮身上的弹孔才会让人想起南京城的浩劫。
我踩着积雪一步步的登上台阶,脚底下发出吱呀的声音,我觉得这种声音分外的悦耳。王廉涛正站在台阶的尽头高高的俯视我,我扬起头,冲着他灿烂的一笑。
在我顺利的登上台阶与他并排站立的时候,他把我拥在他的伞下。
“你这么好的兴致啊,这么大的雪约我在这里见面。”
“约你赏赏雪景,你太不懂情调了。”我这些天都住在东郊别院,所以就约他在中山陵见面了。
我们一路绕到后院,山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们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我还在他的伞下,因为靠得很近,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在大雪纷飞的天气中更觉得温暖无比。王廉涛是那种很乐观、很开朗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时是很轻松很随意的,但今天我能感觉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异常,我想这种异常是来自于他的。
“这么急约我见面有事吗?”最近我正接手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接近日本派遣军副总参谋长佐佐木,以便获取日本在中国本土大决战的证据,但是几乎毫无进展。
他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的调令,去重庆,中美情报合作所。”
“重庆?中美合作所?你安排的?”我不知道这一纸调令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手头这个任务非常的重要,关系到这场战争的最后胜负。
“你准备一下,我安排你走。”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那么急,我手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如果我凭借渡边的关系尚不能打开缺口,那么王廉涛要依靠其他渠道去获得信息更加是难上加难的,可日本人不会等,最后的决战迫在眉睫。
“那是我的事,你要接受组织的安排。”他说的很肯定,在我面前他很少有这样决绝的口气的,平时总是很和颜悦色的。
“你不给我一个原因,我不会走的,我直接向戴老板报告,我不信他会在我执行这样关键任务的时候把我抽调回重庆。”我的脾气是很拧的,没有充分的理由说服我,休想我盲目的服从。
他竟然变了脸色,而且是非常的难看,抓着伞的手突然松开了握住我的肩头,伞没了支撑就掉在了地上,雪劈头盖脸的朝我们的身上打下,他握在我肩头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我发出疼痛的呻吟。
“雨萍,疼不疼?”他少有这样的激动,脸涨得通红,呼吸沉重,狠狠的瞪着我,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脸上,很快的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扬起眼睛,直视着他的目光,他是保定军官学校毕业的,下手重的时候我那可怜的肩头怎么会受得了,可我从来也不会服输,更何况是他今天这样莫名其妙的发作。
慢慢的他的手开始无力了,直到最后从我的肩头垂下,然后他说:“雨萍,走吧。他回上海了,办完交接以后他就不是上海站的站长,你还不明白吗?”
我终于知道是谁的安排了,以他在重庆的关系要安排我的调动自然是易如反掌的,原来连他自己的退路他都留好了。我怎么理解,这就是他说的抗战胜利以后永远在一起吗?这算不算是他的第一步,可我已经拒绝了,不是吗?如果真能这样,我不明白我这几年算什么?
“我明白了,可是我坚持在任务完成以后再走。”雪越下越大了,好大的雪花落在我的脸上,顺着我的脸颊融化成水。我俯下腰,捡起地上的雨伞,重新放进他的手里,“我先走。”
地上的积雪也开始变厚了,每踩下一脚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前行了,我听见他的脚步也跟在我的身后,一脚一脚,吱呀吱呀……
突然他的脚步变得急促,而我的整个人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那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三年来我们从没这样的接近过,我知道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的关系在今天已经全部被打破了。
“江雨萍”,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我:“我受够了,你马上走,不要再回南京来。”
我被他紧紧的箍在臂弯里,脸上是他急促的呼吸。我只能闭了眼,深吸一口气:“王廉涛,你向重庆隐瞒我的任务,如果这次的任务失败,你是知道后果的。”我现在能确定,那纸调令下的时候重庆方面并不知道我正在执行这个大决战的任务,而王廉涛作为我的上司隐瞒我的重要任务,如果最终导致任务失败,那是要军法处置的。
哪知道我的这一句话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他更紧的抱着我,我感到那根本就不是一种拥抱,而是禁锢。
“不就是军法处置吗?江雨萍,你以为我会怕吗?你以为我没了你就完不成任务了吗?”
我拼命的想推开他,可是他那么大的力气,我一动也动不了,我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我说:“够了,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了,你害怕我说什么?”他竟然带着嘲讽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感到自己越来越无力,可他并没有看到我的这种虚弱,
“江雨萍,这三年来我装傻装够了,你也够了吧。你以为你睡在那个小日本身边的时候就你一个人难受吗?你那么倔,倔得别人救你出苦海你也不会领情的。你那么骄傲,把别人的感情连同你自己的都扔进垃圾桶里,还狠狠的踩一脚。你那么心狠,哪个男人爱上你都会受罪。”他的声音越来越咬牙切齿,真的想把我撕碎的样子,可我一点也不怕了,很多东西原来都是欲盖弥彰的。他两年前曾提过把我调到重庆的事,可我拒绝了,因为我从他的跳动的眼神中明白他的心意,我不能接受他的爱,当然也不能接受他为我安排的未来,后来我们就成了比较好的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原来本来就不是这样的。
“现在你可以走了,跟着你爱的那个男人走。你赶紧离开我的视线,让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
看着他这样张狂的发作,我反倒平静了,我静静的看着他,平静的对他说出我的决定:“我一定会走的,而且我也一定会永不再和你相见,但是我坚持在我完成我的任务以后。”
他在我这样平静的叙述中终于所有的话语都变成了一声叹息,无奈的松开了他紧紧缠住我的手臂。雪落了我们一身,我们两个雪人就这样呆呆的站在中山陵高高的台阶上,仰望着国父亲笔的手书:“天下为公。”
我住在东郊别院已经有一年多了,自从陈少白上次走后,我就开始蜗居在这里。我觉得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有他的影子,住在这里心安理得。我们之间并没有联系,我只是知道他在重庆,如此而已。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究竟算是什么,除了在这座别院中的那个拥抱,我根本就是怀疑我们算不算是两情相悦的。可我终究是猜不透情爱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奇怪,他一直都在我的心上。为了这种感觉,我拒绝了别的任何人再走进我的心里。
明天我又要去上海了,而他正在上海。不知道他见到我时会不会大吃一惊,他是不是以为我接受他的安排去了重庆。我一直不知道如果五年前,他这样安排我是不是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可一切都没有如果,时间也不会倒转。
我终于还是说服了王廉涛,让我执行完这次任务以后再去重庆。其实也不能说是说服,只能说是战胜,因为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不让步,最后让步的就一定是王廉涛。
门口有汽车的刹车声,我知道是王廉涛来了。
自从上次中山陵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了,这次我是向他告别的,完成任务后我可能从上海直接去重庆了。
他并没有变化,当然前后不过一个星期而已,他能有什么变化,我想我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就这样呆呆的站了一会,才发现今天的见面相当的尴尬,于是互相都给了对方一个比较难看的笑容算是开场白。
“我明天早上走。”我迟疑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也回了一句。
我发现我们还傻傻的站着呢,才不好意思的招呼他:“站着干吗?快坐啊。”
他就坐了下去,接下来我们就沉默了,很久以后他才说:“雨萍,好好的过。”
我感到一股热浪冲上了眼眶,想开句玩笑缓和一下气氛:“真的要和我永不相见了吗?”
他泛起一丝苦笑:“雨萍,你太斤斤计较了,总是抓着别人的一句话不肯放过。”
我的泪再也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想赶紧去擦,但也已经被他看在了眼里,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没看到,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完我的眼泪。
当我的笑容回到脸上,他也回过头来:“这次任务,上海那边是他负责的,完成以后他会和你一起回重庆,以后上海站的事情就交给老沈了。”
“我知道了。”
“雨萍,把你的脾气改改吧。”
我再次沉默,看着自己的手——纤长、洁白,我曾经用它来弹奏最美丽的钢琴曲,可现在它还能不能奏出一曲荒腔走板的曲调。
他见我不说话了,连忙说:“我也没说你的脾气不好,有时候也挺可爱的,可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对自己也是一样的。”
我突然觉得他的说法很像大哥,记得大哥在离开南京去重庆的时候,到学校来找我时也是这样对我说——“小萍,把你的脾气改改吧。”那是很多年前了吧,好像是七年前,多遥远啊。
“我的脾气是不好,是应该改改。我昨天去陈茵那儿告别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们有机会重庆见吧。”他站起身来准备告别。
“好,重庆见。”
幸亏他走的匆忙,才没有看见我再次落下的眼泪,今天我感觉自己脆弱的几乎不堪一击,眼泪多的像林黛玉,于是回到房间,我干脆放纵了自己,倒在床上狠狠的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