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在唱歌》若尔？若尔？

5、第四章 欲说还休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一日——我二十三岁的生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么我的二十三岁的生日已经过完了。二十三岁的生日，我把蜷缩在沙发里的身子团的更紧了，我还穿着刚才宴会时穿的那身衣服——粉色缀着亮片的长裙，脸上还画着厚厚的浓妆，让我透不过气来。多么大的一个笑话，我在二十三岁的生日宴上完成了一项惊人的成长——我面不改色的亲手杀了人。
　　门口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在开门的声音，我想一定是有人来抓我了。我杀了人，他们终究还是发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那么害怕，似乎还有些期盼，我这也算是为了抗日牺牲，死得其所。他们就这样抓了我去吧，我心中竟然还有一丝得意：“陈少白，你别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安排的妥当，你什么也保证不了，我现在就要被抓走了，我再也不会是你的一颗棋子了。”我清楚的记得那天商量完计划后他那么平静的对我说：“特工的作战计划就像是高手在下棋，所有的行动者都是一颗预先埋伏好的棋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门开了，并不是我预期的那样是被人踢开的，而是用钥匙打开的。灯被扭亮了，门口没有很多的警察，只有一个人，我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陈少白。
　　他穿着一套米色的西装，我很奇怪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去留心他衣服的颜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依然镇定而漠然。他的那种镇定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让我深深折服了。此刻他正举步走向我，我有些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或者说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都现在，他除了笑过一次外，其余时间一直都是这样的。
　　“雨萍，你还好吗？”他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我没有改变姿势，依然是团成一团的缩在沙发里，这种姿势未免有些损害我淑女的形象，但我只注意到他喊我雨萍。
　　他个子很高，站在我面前便投射了一片阴影，我在阴影里看他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眼睛、鼻子、嘴唇，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我就是讨厌他那一脸的平静，好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的脸上有点喜怒哀乐的表情。我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他看我没有什么动静，便蹲下来，这样他就和我一样高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我突然很恼怒，除了这句他就不会说别的吗？我拿眼睛狠狠的盯着他，轻轻的、狠狠的吐出两个字：“出去。”
　　他很愕然的看着我，我心里隐隐的感到一种痛快，终于看到他露出这样错愕的表情了。什么也没说，他就转过身走了。他刚走到门口，我又加了一句：“帮我把灯关上。”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和黑暗，我一个人坐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还是没有改变姿势，只是细细回味我第一次杀人的过程。他去洗手间，我也去洗手间，我站在他面前，然后开枪，装着消音器的手枪让一切万无一失，我就这样看着血从他头上流下来，然后他慢慢倒下。我扔掉手枪从容的走出男洗手间，走进女洗手间，再从女洗手间出来回到大厅，大厅里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我杀了人。五分钟以后有人喊杀人了，有人切断了电源，大厅里乱成一片，等灯再亮的时候大家说刺客已经乘乱逃跑了。然后公司的车就把我送回了家。
　　妈妈死的时候我觉得死亡很恐怖，很有力。爸爸死的时候我觉得死亡很可怕，很残酷。王伟死的时候我觉得死亡不可触摸，不期而至。可我亲手杀人的时候我觉得死亡一文不值，毫无力量，就这样随我拿捏，任我摆布。
　　我好像又坐了很久，门又有了动静，这次我知道是他又回来了。果然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提了好多东西，竟然是热乎乎的赤豆元宵和鸭血粉丝汤。
　　“趁热吃吧，”这次他竟然给了我一个笑容，这样的笑容偏偏还挺迷人的，我一时就有点不知所措了。
　　“不喜欢吃吗？我想这些是南京的小吃。”他把东西放在我手旁的茶几上。
　　我端起鸭血粉丝汤一口气吃完了，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那碗赤豆元宵上面，很快那个碗也见了底，我放下碗，说了一句：“我想洗个脸。”
　　他果真还进了浴室帮我拿了一块打湿的毛巾出来，我使劲的擦掉脸上的脂粉，才感觉到有点舒服。
　　“好了，你睡吧，我回去了，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你就还是安心的当你的大明星，有事我会找你的，你有事也可以去新康花园找我。”他说的很柔，我心里有个地方感觉特别舒服，特别特别的舒服，很想一直听到他这样的声音。但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我又开始了平时的生活，仿佛那个刺杀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之间也再没了联系，他不来找我，我也没事会去找他。我陶醉在我的这个角色里，安分守己的演着每一出戏。
　　六月的上海闷热难当，没什么事情我是不愿意出门的。风扇在房间里不停的转动，发出一阵阵单调的吱呀声，扇出一阵阵热风。华懋公寓是高级公寓，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冷气，可是今天我偏不开冷气。我觉得那冷飕飕的感觉让我有些难受，我宁愿忍受大汗淋漓。
　　不出门的日子，我就穿一条素色的棉布旗袍，也懒得化妆，因为热，我把头发也扎了起来蓬松的挽着。虽然还是下午五点左右，暑气还没有散去，我还是把窗户开了，因为楼层很高，还是有些许的微风吹进来，带走我身上的一些汗水。
　　我正在忙碌的准备我的晚饭，我一到夏天就有点厌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好身体。下午睡觉起来后我吃掉了半个西瓜，剩下的那半个西瓜皮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尝过的美味。以前每年夏天妈妈都喜欢把西瓜皮外面那层硬皮削掉，就留着那个青白色的内层，然后切成丝用麻油和盐拌了就着绿豆粥吃，又清爽又解暑，她说那是因为小时候穷才变着法子利用每一样东西。可我却觉得好吃，妈妈去世后的多年来我再也没这样吃过，今天看着那半个瓜皮我竟然有了强烈的食欲。
　　我不会做菜，所以处理那半个瓜皮费了我很大的劲，本来就是满头大汗的，这下汗水更是沿着我的脸颊往下淌。好容易把它处理好了，我又开始折腾我的绿豆粥。绿豆比较硬，而米粒更容易煮烂，所以应该先把绿豆放在锅里煮的，可惜我到最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我只有不断的加水才能不让我的那锅粥变成米饭，忙了半天终于粥和小菜都勉强可以上桌了，我才发现我的那身旗袍都湿透了，粘粘的贴在身上。头发也像刚洗过那样，还有一缕刘海贴在了额头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
　　“怎么了，冷气坏了吗？”还是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我没开，请进吧。”我转身进屋，他也跟着进来了。屋子里很热，我看见他微微的皱了一下眉，他穿着短袖衬衣和长裤，汗已经冒出来了。
　　“我把冷气打开吧。”说着我去开冷气开关。
　　“没关系，你不喜欢，可以不开，我吹电扇吧。”他在电扇前坐了下来，“在忙什么呢？”
　　“做晚饭。”我感觉到湿热的空气中飘着我的汗水味和麻油香，让这个黄昏的感觉变得异样，这个屋子仿佛有了某种属于家的味道，突然想起自己的样子可能实在是狼狈，忙不迭说：“还是把冷气开了吧，我也觉得有些热了，你先坐坐，我收拾一下。”
　　等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依然弥漫着一股热浪，他并没有打开冷气，电扇还在拼命的工作，转动着扇出一阵阵的热浪和噪音。
　　他正坐在饭桌前，出神的看着桌上放着的我的杰作，手里拿着的香烟快要烧到手上了，但似乎浑然未觉。
　　“你还没开冷气啊？”我觉得有些热，头发湿湿的还贴在脖子里，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来由的烧了起来。
　　我的声音惊动了他，他蓦然抬头，我们的眼光碰在一起。我觉得他的眼光似乎要洞穿我的身体，我一阵心惊，为了掩饰我的不知所措，我跑到窗口关上窗，又打开了冷气。屋子里还是热，热得我心神恍惚，我又转回身，他并没有看我了，而是掐灭了烟，坐在饭桌前。
　　“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走近饭桌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还没吃呢？”他撇开了我的问题，把我的注意力重新又集中到我的那个美味的晚饭上，我感到轻松多了。
　　“你想吃吗？那就一起吃吧，反正做多了。是绿豆粥，消暑佳品。”我有些兴致了，有人分享我的晚饭，这种感觉很好啊。我忙碌着拿出碗筷。全新的碗筷，全新的餐具，全是因为今天的一时兴起去新添置的，以前还从没在家煮过东西呢。
　　等我打开锅盖向他展示我的绿豆粥时，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那哪里还是粥啊，已经是饭了，我从来不知道粥放的时间长了会变成米饭的。
　　他看我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也凑过来看，然后突然放声大笑了：“没关系的，我饿了，绿豆粥、绿豆饭一样好吃。”
　　我回头白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起来，一边还忙着解释：“刚才还是好好的，我加了很多水的，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要不我们不吃了吧，我请你出去吃绿豆粥吧。”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再说你不是还有菜吗？”他指着桌上的那盆西瓜皮：“这是什么？”
　　“你猜猜。”我又来劲了。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然后品了一下，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嗯，不错，是萝卜丝吗？”
　　我更高兴了，有人欣赏我的作品啊，忙夹了两筷子到他面前的碗里：“你多吃点啊，我给你盛绿豆粥。”手里忙着给他盛饭，还忙着给他解释：“这是西瓜皮，是我妈妈老家的吃法。”
　　他有些讶异的看着我，似乎是不信嘴里吃的东西竟然是西瓜皮，但我却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种很陌生的东西，那是本不属于这个人的慌乱和紧张，还有一点莫名的东西牵动了我的心，我心里有个想法让我隐隐的不安，我有些后悔留他在这儿分享我的晚饭了。
　　屋子渐渐的凉快了起来，冷气嗖嗖的从冷气口里冒了出来，充斥了整个房间。我的绿豆粥虽然有些厚了，但依然很香，就着凉凉的、脆脆的西瓜皮，我感到由衷的满足。我们很快的结束了晚饭，我想着如果没什么事是不是可以让他走了，从晚饭到现在我一直都有一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应该离这个人远远的。
　　他又在我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又点了一支烟，好像有事要和我长谈的样子。出于礼貌我问了一句：“你想喝点什么？”其实我希望他的回答是：“不用了，我坐一会就走。”可是他说：“红酒，谢谢。”
　　我并不喜欢喝红酒，有点讨厌那种酸酸的味道，品不出什么独特来。我反而喜欢白酒，从小爸爸就用筷子蘸了白酒放在我嘴里，我辣得直皱眉头，却慢慢的喜欢上那种辣味，也喜欢上白酒钻进喉头的那种灼烧。所以我家里没有红酒：“对不起，没有红酒，绿茶可以吗？”
　　“好啊。”他似乎有些诧异我这儿竟然没有红酒，还抬头特意的看了我一眼。
　　我泡好了两杯碧螺春放在茶几上，依然在他对面坐下：“你找我有事吧。”
　　他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挺认真的抽着烟，我发现他抽烟的动作并不熟练，似乎还不如我娴熟。我又问了一遍：“你今天来找我有事吗？”
　　“啊，是有点事”，他说话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找我什么事还没说就开始了另一个话题：“刚才你说那是你妈妈老家的吃法，你妈妈老家是哪儿？”
　　“苏州，”我看着他，他今天很反常，“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随便问问，说说你以前，行吗？”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虚弱，我都忍不住想问他究竟怎么了？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问，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赶紧将这个人赶出我的屋子。
　　“我不想提以前。”我努力的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生硬，但却带着明显的抖动。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该卷入战争。”他说完这句话忽的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么快速的走向门口，“我明天去武汉，你在上海多保重。”他拉开门大步的走了出去，头也没回一下。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静静的分辨着他最后的那句话，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三十六岁那年我读他的信，他这样说：“很多年前我就该知道，在那个和你一起喝绿豆粥的黄昏，关于幸福的所有定义都有了答案。真是可惜，不知是你太敏感还是我太迟疑，就这样生生的阻断了我们的一切通路。”
　　他就这样走了，就像上一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我至少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走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我渐渐的发现自己竟然会想他，这样的发现让我彻夜难眠。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能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从我的脑子里跳出来搅乱了我的思绪，事实上我们前前后后见面不过四次而已，我并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的以前，不知道他的为人，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结婚，甚至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了。比起以前那些痴心热烈的追求者来，他没有半句的表白，甚至连一点暗示也没有，我根本就是认为我们不过是简单的工作关系，再说得赤裸裸一点，我不过是他在这场战争中打击日本人和日伪的一颗棋子。就凭他的一碗鸭血粉丝汤和赤豆元宵还是他临走前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就能这样的思念他吗？我觉得我的这种行为近乎于可耻，可耻到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发了疯，而我是谁？我是江雨萍——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我总不会傻到去贪恋忽隐忽现的一抹温情，而放弃了自己的使命。
　　我记不起是哪一年我发现了妈妈的秘密，但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爱上一个男人。妈妈和爸爸倾心相爱，可是爸爸是丝绸庄的少爷，而她只是唱戏的戏子，少爷终究是要娶回门当户对的小姐的，她只能等，等了三年，终于在奶奶去世后进了门当了偏房，却还要接受一个附加条件，就是爸爸还要娶了奶奶领养多年一直都伺候她未嫁的养女。
　　这就是爱上一个男人的代价，妈妈脸上从未散开的愁容和早早的离世让我从此断定男女之间的爱恋在利益面前终究会一败涂地，那仿佛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个人要和身边所有的他能放弃你的理由作斗争，我是绝不允许自己犯与妈妈同样的错误的，所以我宁愿把自己投入到一场真正的战争，这样比消耗在情爱之中更有意义，当然我认为爱上一个人远比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厮杀来的更加危险，因为战场上的拼杀与牺牲只是那么一瞬间的，而爱上一个人以后将是慢慢的折磨，一直到死。
　　我开始拼命的回忆王伟——那个为国捐躯的小伙子，那个差点和我相爱的小伙子，那个有着英气的脸庞，坏笑的酒窝的小伙子。我强迫自己去想起和王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以抵御我对那个陌生的陈少白的思念。我几乎是成功的，我宁愿相信自己是刻骨的爱着王伟的也不愿承认我会爱上那个把我当成是一颗棋子的男人。我相信自己正在进行的任务是为了替王伟报仇，是为了天下的苍生，是无比崇高的，而并非是他那句莫名其妙的“不该卷入战争。”
　　接下来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故，上海站的两个联络点被日本宪兵队破了，很多人被抓，使上海站几乎出于瘫痪之中。我因为是和陈少白单线联系，没有别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相对安全一点，但这段日子却也分外的小心，不知不觉中两个月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