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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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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身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梦昙坐在窗前,面挂轻纱,一拢黑发披散肩头。轻纱下的神情木然,木然中又闪过一丝哀恸,只沉望着花叶。
青夏将一盏参茶放在梦昙手边,问道:“夫人念的是什么?”
“以前一个光头和尚告诉我的,说我有慧根,要我入佛门。”梦昙随手拿起细布,擦拭毫无尘土的花叶。
青夏将她神情寡欢,也不知为何,便凑趣道:“夫人不是说那些秃驴最是虚伪,还说人无情与牲畜也没分别了吗?”
梦昙一笑,“你这丫头记得倒清。我确实不喜佛家,但有些句子也是有理。若他人无情,而你动了情,那伤其身痛其骨的可是自己。你说佛家所说六道轮回,还说人有前事今生,可是真的?”
“夫人,您是巫女,能沟通天地。若您都不知道,奴婢如何得知?”青夏担忧地看了梦昙一眼,“您今天怎么了?是在为祭祀担心吗?您快喝茶吧,茶要凉了。”
“昨夜睡不好,做了一夜的梦。”梦昙笑笑,端起了茶杯,又放下。
青夏的心随着梦昙的手臂一上一下,禁不住微嗔:“夫人,茶要凉了!”
梦昙深深看了青夏一眼,青夏侧过头,避开了梦昙的目光。梦昙低头喝了,将茶盏递给青夏。“你说,若有来世,你想要做什么?”
青夏看了空茶盏,神情也开朗许多,想了想,笑道:“我也不知。若有来世,我一定要托生到富贵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就足够了。”青夏是自己捡来的奴婢,听说一家人都死在了饥荒了,对于富贵有很深的执念。
这便是你背叛我的原因吗?只是为了钱财?梦昙抚摸着梦昙花欲开的花苞,低声道:“我要有来世,绝不再做巫女,也绝不去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了。”
“夫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去把我枕边那个紫金匣子拿过来。”
“是。”
青夏捧来了紫金匣子,目光跃跃欲试。她知道这只匣子,却从不知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夫人将它当做宝贝,随身看管。自己想要探查都无从下手。
梦昙将颈间钥匙取下,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只香炉,两盒香。
青夏瞪大了眼睛。
“夫人,这是……”
梦昙取出香炉,将香盒打开,倒入炉中。“这是‘念香’,点之能还阳续魂,也能助人入轮回之境。”
“您是一会儿点吗?”青夏没想到匣子里是香炉,一时兴致缺缺。
梦昙郑重的将另一盒香交给青夏,“青夏,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盒香你拿着。等我去给阿颜妹妹治病时,若我一炷香内从房间出来,你什么也不用做;若是阿颜妹妹的病超过我想象,过了一炷香,你就要将这盒香倒入香炉,点燃放在室门口。你要驱散所有奴仆,只能自己一人守在哪里。你记住了吗?”
梦昙的真诚让青夏有一瞬间的动摇,她的手指卷了卷,嘴唇微张,似要诉说什么。可她还是低垂了头,接过香盒,“奴婢知道了。”
遣走了青夏,梦昙跌坐在椅子上,面容青白。可她的容貌被面纱遮着,看不出异常。
果真是心不动则不伤啊。
她走到妆台前,缓缓揭开面纱。
镜中是一张苍白的脸,从左颊上方,横贯至脖颈处,是一片红色胎记,宛若梦昙般的胎记,随着她年岁见长,这朵花也越开越大,几乎快要遮住半张脸。
“是因为它么?”梦昙轻抚胎记,“可你说你不在乎的。”
过了好一会儿,梦昙才又重新遮上面纱,从袖子中摸出一粒金丸,用水送服。
等到一切就绪,来报的仆人跪在门外,请她去落霞苑。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夫君呢?”
“家主已在院中等候夫人。”
“知道了。”
青夏替她换衣,取出一件她长穿的白衣红裙。她看了直摇头,“就大典的常服吧。”
“可是……”那是大典时才能穿的呀。
“这样显得庄重些。”梦昙面无表情。
青夏转身将常服捧出,一不小心,差点摔倒。她总觉得夫人今日有些不对,但究竟那里不对,她又看不出想不出。也许不是夫人不对,是自己太紧张了吧。
穿好衣服,梦昙捧着梦昙花,转身出门。
“夫人,您这花?”
“就要开了,十六年才开一次花,难道你就不想见见是怎样的异象吗?”
一行人迤迤逦逦,走至落霞苑,还未进院,就看见院门处站着一个青年。
长身玉立,面容俊雅,眼若星辰。就连微微蹙眉的样子,都是那般好看。
梦昙这辈子也再没见过比王安更加俊朗的男子。
只是一晃眼,那抹焦虑就从王安脸上消失。他从容地笑着,和梦昙并肩进了院子。
“辛苦你了,梦昙。”
榻上的女子极美,虽闭目沉睡,也依然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早就该知道结果的,纵然再怎么努力,可世人只会看外在皮囊,她的努力她的牺牲,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梦昙走到女子身前,将女子的手臂抬起,搭上脉搏。
“怎么样?”王安低沉的声音依旧醇和好听,但那浓得化不开的关心,她早就该听出来的。
说什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就向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他娶她,就只是为了救他的表妹,床上躺着的这个女人。
梦昙低着头,不让王安看清楚她脸上的神情。声音也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喜怒。“用了几个月的药,阿颜的身体恢复好多,可以救治了。夫君,我救她时不能受到打扰,你可有遣走奴仆?”
“你放心,我亲自守在这里,决不让任何人打扰你!你也要小心,若是不成,千万不可强行施法。”
梦昙没有像平时那样,听到这些话便欣喜地不知如何是好。她微微向王安福了一福,请他站在一旁。
那盆花被梦昙摆置在床头,床尾点了香。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十分好闻。
王安想要问问梦昙,怎么把花盆搬进来。可他见梦昙神情肃穆地叩拜天地,便收了声,退在角落里。手掌贴额,祈祷上天,让阿颜醒来。
没有想象中的异象纷呈,梦昙只是跪坐在阿颜床头,握住阿颜双手,浅浅吟唱在房间响起。
吟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梦昙身体颤抖,额上脸上更是汗珠滚滚,显然是支撑不下去了。
王安一动不动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十分紧张。
梦昙似乎想要放弃,吟唱声停止,目光也很歉疚。
王安仍盯着她看。
就在梦昙想要放手的瞬间,她的面上忽然闪现出惊骇来。不可置信的挣脱阿颜双手,想要站起来。但她没有成功。她身上的生机仍源源不断地流入阿颜体内,自己却越发的虚弱。
王安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紧握的拳头也松开来。
房间内的香气又浓了几分。
是另外一种香气,气味有些烈。王安不由自主的抽动鼻子,想起青夏给他禀报过这件事,也就安下心来。
梦昙的脸色变得青白,惊慌却不见了,变得清冷冷的。她缓缓转头看着王安,目光里是询问。
王安也看着她,修长的眉毛蹙了蹙,但对着梦昙清冷的目光,他没有半分瑟缩。
梦昙松开了手,从地上站起。
“你……”王安惊叫地看她,又大步跑到床前,看着面色红润的阿颜,不知该说什么。“成……成功了么?”
“你让青夏给我下了药,让我无法中途撤出,你说能不成功吗?”
王安整个人都似亮了起来,轻轻托起阿颜的柔荑,缓缓握住,眼中柔情再也不加掩饰。“是吗?那阿颜,怎么还未醒啊?”
“很快就会醒的,很快,你不用着急。”梦昙轻声的说着,捧起了那盏梦昙花。
花叶低垂,可见花苞待放,已经微微张口了。
梦昙花要开了。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满屋的血污气。就在母亲觉得快不行的时候,梦昙花开了。
梦昙花开,香飘百里。产室满屋馨香,就连在外等待的父亲也闻见了花香。而她,就是在花开的那一刻,呱呱坠地,被父亲取名梦昙。
“你早就知道青夏给你下药?”最初的激动过去,王安立刻想到不妥,看梦昙的神情也变得惊疑不定。
这才是真正的王安吗?
会激动、会惊恐,那副滴仙人的样子,永远的宠辱不惊,其实是装出来的吧。不,他不用装,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对啊,我都知道了。”梦昙语气轻快。
王安愣愣,“那你为何……”
“为何明知是毒药,还要服下去?为何明知用尽巫力救了阿颜,我自己就会死,还是要服下去?因为我爱你啊。”梦昙站起身,她已经没有力气了,走路也摇摇晃晃。
她一把去掉面纱,王安眼中来不及收敛的厌恶再也刺痛不了她了。
“我以为,你是唯一一个不介意我脸上胎记的人。我以为,我不惜暴露我是巫女身份救了你,你就会爱上我。我以为,你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原来,这一切都是我会错意了。”
王安从最初的惊慌冷静下来,又变得温柔无比。“对不起,梦昙,我……我没有想要害你,我只是早已和阿颜情定三生。我送你去巫王那里,他一定可以医好你的。”
“送我去做他的人祭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王安惊叫一声,此刻才惊觉梦昙是什么都知悉了,连这件事也……“这是你的荣耀!”王安最后才道。
梦昙大笑。
“荣耀,这便是夫妻一场,你送我的荣耀!”梦昙笑毕,用手帕认真擦抹脸上汗珠,又从随身袋子里拿出小镜胭脂,细细涂抹起来。
“你!”王安看着梦昙的动作,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与自己争吵,或者想办法逃走吗?王安想起梦昙早就知悉他整个计划,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逃?
“你为什么要留下?”
“我的父母家族在巫王治下。以巫王的手段,我能逃,但是他们呢?”
王安听了,这才放心。“你乖乖听话就好。”
“是呀,我乖乖听话。”梦昙收好东西,跪坐在梦昙花前,等着花开。房间里、院子都极近,静得要疯了。王安烦躁地想要梦昙出去,但梦昙一脸专注地看着她的花,根本就不理会王安。
正在这时,房间门口传来“咕咚”一声,好似什么重物砸地。
“怎么回事?”王安唤青夏,没有人回应。他不安地握着拳头,想要站起来,脚一软,也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四肢百骸,竟然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
“你做了什么?”王安嘶吼道。
梦昙看他一眼,又扭过去。此刻的王安面红耳赤,青筋暴露,眼睛也变得赤红,一点也不好看了。
“没什么,点了些香,你喜欢么?”
“你点的是什么香?”王安惊恐地道。
“咦,青夏没有告诉你么?这香名叫‘愿香’,是用来聚拢魂魄的。阿颜失了魂,点这个香最好。”
“你胡说!”
梦昙笑得狡黠:“这真的是愿香——不过好像不能和‘齐鲲木’一起燃罢了。”
“你就不怕我死了,巫王报复吗?”王安倒在地上,试图打动梦昙。“你不是不知道巫王殿下的脾气,你若是毁了他的祭祀,他就能抄了你们全族。”
“我知道啊!”梦昙一笑,“所以啊,采用两种香混合啊。若是巫女闻了这两种香,会产生巫力尽失的效果。和你之前跟我吃的药是同样的。只不过你的药消失在身体里,看不出功效,我的却可以啊!”
“看出功效,看不什么功效?”
“自然是因为救治你的阿颜表妹,导致生机断绝的功效啊。因为我不是自愿的,所以身体会有一些反应。只要是巫女都能看出来。到时候,阻碍巫王献祭的,不是我而是你了。我的家人早已经投靠了巫后,又不是罪魁祸首,想来巫王是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但你王家的人,可就说不准了哦?”
“梦昙,你竟如此歹毒,这是要我们的命!”
梦昙凄凉大笑,“你说我歹毒,你竟然说我歹毒。王安,跟你比起来,我这小小手段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和你的阿颜表妹不会分开。你很快就又会见到她的。”
王安猛地醒悟,大叫着“阿颜”,想要走到阿颜身边,可他浑身无力,在地上艰难蠕动。
“痴儿痴儿!”梦昙说道,一滴眼泪从眼角划过。
花开了,刹那间香飘四野。一盏碗口大的红花在夜幕下灿然绽放。那香气,让人心醉,也让人平和。
梦昙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