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有终》桃绯原

12、坦白

　　中美法律论坛的欢迎晚宴只是一个小众的宴会，旨在为远道而来的美方代表接风洗尘。原订于下午六点半开始，迟到总归失礼，难怪程嘉川难得发火了。

　　好在天恒离举办地点君悦大酒店并不算远，俞承谦换了套更正式的西装，看了下时间和外面的交通状况，果断放弃了开车。大厦门口就是地铁，三站路就到了。

　　俞承谦到的时候，离开始只剩几分钟了。宴会厅的气氛刚好已经热烈起来，许多受邀嘉宾已到。

　　他环顾了一周，还没开口，人群中最显眼的一个白发高个子老头儿朝他招呼道，“Alex！Here！”语气极为熟稔。

　　俞承谦面上露出一抹笑容，大步走向前去，同老人拥抱了下，“瑞德教授，最近怎么样？”

　　瑞德耸耸肩，垮着脸道，“最近可不怎么好。你知道的，美国学生太不乖了，搅得我不胜其烦。自从你毕业了，我连一个好助教都没找到。还好有这次的机会可以来中国出来放松放松。”

　　俞承谦故意道，“原来您想放松啊。不如这样，看您也快到退休的年龄了，要不早点拿着养老金去世界各地旅游？”

　　瑞德眉头一皱，眼睛一瞪，一幅严厉的样子，“啊，Alex，一年多不见，你也学坏了。”

　　“他啊，原来也不乖啊。”一个清亮的女音自背后传来。

　　俞承谦面上的笑容少了许多，转过身来，淡淡地打着招呼，“你好，Angel。”

　　饶是心中有些不满俞承谦的冷淡，Angel的嘴角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带着撒娇语气地道，“还以为Alex回国了就不认老朋友了呢。”

　　俞承谦眯了眯眼睛，没搭话，反而再次转身与瑞德热聊起来。

　　Angel脸色略微发白，一时尴尬不已，有些气恼俞承谦竟敢当众不给她面子。想她与他同学三年，都是华裔，原以为交情应该不错，谁知他总是这样一份对她爱理不理的样子，对她做的种种暗示也都视而不见。她的身份地位学识哪一方面配不上他，竟让他如此看不上。

　　瑞德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暗涌，跟俞承谦聊得很欢畅。离得不远的程嘉川一直在关注俞承谦的动静，见状不禁无奈地叹口气，自认倒霉地前去解围。

　　“Angel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下，好去接你呀？”若说俞承谦是带刺的仙人掌，程嘉川就是和煦的君子兰。这厮在外面的形象一向很是斯文，温雅，随和，很能令人卸下怨气。

　　这不，Angel对上他温润的面孔，心下的不平倒是散去不少，虽然知晓程嘉川是特来代俞承谦打发她的，倒也没有迁怒。脸色重又露出笑容，道“今天中午才到的。程律可是大忙人，我哪儿敢去烦你呀。”

　　“那么客气干嘛。好歹你也是承谦在美国留学时的同学，同学来了去接下也没什么烦不烦的。”程嘉川很是热情地道。

　　Angel面上不显，心里却说不出地憋屈，偏又不能怎么样。程嘉川一口一个同学，明摆着是把她和俞承谦的关系淡化。何况刚才她认俞承谦是老朋友，人家都没回应。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那么厚脸皮来第二次。

　　正好晚宴主持人上台了，Angel敷衍了两句就走开了。

　　程嘉川朝俞承谦挑挑眉，一幅旗开得胜的得意模样。

　　国际法律交流中心主任李春，带队的美国加州中部地区联邦法院法官布莱克分别致辞后，宴会正式开始。

　　自助餐式晚宴更符合大家交谈的目的，一场晚餐说白了就是一场商会。来的熟人自然要聊几句，就是陌生人也要自己或经人引见上去打个招呼，人脉就是这么慢慢建立起来的。

　　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宴会才结束。美方代表们都下榻在君悦大酒店，不用再做安排。

　　几乎是一散场，俞承谦就急着回去。没办法，Angel幽怨的表情太瘆人，他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不舒服。惹得一旁的程嘉川嘲笑不已。

　　和程嘉川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碰到赵扬从旁边电梯出来。

　　“哎，俞承谦，一晚上都没机会跟你碰上，你跑那么快干嘛？有人在后面追你呀？”赵扬好奇地道。

　　俞承谦黑着脸，不理他，继续朝前走去。

　　赵扬逮住后面的程嘉川，一手搭他肩膀上，“我说你家那位怎么了？”

　　程嘉川笑笑，回道，“可不后面有人追嘛。”

　　“咦？谁呀？”赵扬继续问道，忽然脑中精光一闪，贼兮兮地道，“我知道了，是不是Angel？”

　　呵，够敏锐啊。程嘉川立住，打量了赵扬一眼。

　　赵扬鄙夷道，“就那堪比X光的眼神，再看不出来就是瞎子了。可惜了你家那位可是被满场扫啊，说不定连内裤都剥光了。”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快了几步的俞承谦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只见他回过身，面沉如水，拳头捏的咯吱响。

　　赵扬一看这架势，没种地当即认熊，“哎，纯属口误，纯属口误。您大人有大谅，别与小的一般见识。”

　　俞承谦站着不动，气势凛然，凉凉道，“谅解谈不上，过几天有个小忙你要是帮了这事儿就算了。”

　　又要签订丧权辱国条约了？这事儿赵扬没少干，早就轻车熟路，也没问是什么小忙，一口就应了下来。

　　虽然放过赵扬这嘴欠的，但俞承谦总归是心情实在不算好。甩下程嘉川和赵扬，拦了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一路地飞驰，离目的地越近，俞承谦的情绪起伏越大。明明今天刚决定缓一缓，却想不到自己无法控制急切的感觉。

　　出租车停在学校大门口，俞承谦下车后，看着熟悉的景致，有些近乡情怯。平时沉稳从容的人，此刻却像个初识情味的少年般踟蹰不前。

　　晚上九点半，门口还有很多出出进进的学生。正是晚间的黄金时间段，两排商铺、饭馆也都灯火通亮。

　　俞承谦站了大约十分钟，看了看腕表，准备放弃临时产生的念头打道回府。正转身的时候，突然视线中出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令他瞬间定在原地。

　　狂喜涌上心头，俞承谦只觉得今天来的太值了，命运终究是眷顾他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何辰言，他心心念念的女孩。

　　何辰言穿一身修身及膝的连衣裙，上面罩一件小西装，优雅大方。她袅袅而来，一步一步，走近他，也走进他。

　　晚上泡图书馆泡过晚餐时间，何辰言觉得胃有些难受，不得不出来祭祭五脏庙。刚出学校门口没几步，她就感到一道视线犹如实质落在身上，让人无法忽视。

　　顺着感觉望去，那人静立在前方，低调的几乎融于夜色，唯墨黑如深潭的眼睛灿如繁星，点点是盛满的笑意。

　　何辰言心下微暖，嘴角无意识地翘起，脸颊上现出淡淡的梨花酒窝，看得俞承谦几乎呆愣，轻易地就迷醉于那一抹淡雅芬芳却偏偏给他秾丽至极感觉的笑容里。

　　眨眼间，俞承谦就到了何辰言的面前，只一步之遥。

　　“去吃晚餐？”俞承谦问道。

　　诧异他的锐利，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何辰言点点头，想着上次的顺风车，邀请道，“一起？”

　　俞承谦颔首，一晚上的怒气和抑郁一扫而光。

　　外面的餐馆很多家，有做快餐的小店，也有各大菜系的饭店。因何辰言打算请客，礼貌地让俞承谦挑选，出乎意外的，俞承谦看了几家，最后定了一家干净实惠的美食餐厅。这也是她经常光顾的餐厅，口味清淡，菜品精致。

　　很快点好餐，服务生走后，面对面的两人再次有些相顾无言。

　　俞承谦的目光太直接，何辰言险些破功，脸皮不自觉地微烫。她掩饰地端起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想到今天陆教授突然把她叫过去给的邀请函，心里的那个猜测如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两张邀请函来自于俞承谦，否则明明她未曾打电话给他，他何以这般高兴地眼中满是笑意盈盈。

　　心下微涩又奇异地有一丝甜意，叹自己再次欠下一份大人情。看似她是占据决定的一方，却几番被动接受。他如出色的猎人，伺机而动，意图昭然若揭，却不开口。

　　“怎么了？”俞承谦发现对面的人突然似乎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不禁问道。

　　何辰言正皱着眉头思考着，任谁察觉到自己完全处于下风，且尚没有好的解决办法都会不太好受。何况她又是如此自尊自立的一个人。

　　“没什么。”她有些意兴阑珊。

　　俞承谦直觉她的情绪跟自己相关，有些开心，更多的却是担心，不知是否自己刚刚哪里不妥了。有心接着问，又怕惹她不快，向来喜欢坦白从宽的俞承谦在何辰言面前，完全收敛了脾性。

　　何辰言不予焦点放在自己身上，岔开话题道，“这么晚了怎么来学校了？”

　　俞承谦有些羞赧，怎么好解释自己的鬼使神差？好在他控制力强，并没让何辰言看出什么，回道，“明天论坛开始，今天有个小范围的欢迎晚宴，教你们经济法的马教授喝了点酒醉了，我送他回来的。”

　　何辰言狐疑地看着俞承谦，话中漏洞颇多，不由得她不相信。

　　被何辰言直视的压力有些大，她的目光清澈如碧，让人相形见绌。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打算坦白，“其实，是专门想来看看你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先生女士，您点的餐好了。请慢用。”服务生不合时宜的到来打断了俞承谦的话。

　　俞承谦有些恼怒，好不容易比较直白地告白一次，正想等何辰言的答复却被搅和了。但想着时间不早了，何辰言肯定饿坏了，也不差这一时。

　　果然，俞承谦直到何辰言吃完一碗粥，直到他们的话题越来越远，直到她干脆利落地付完帐，直到她与他在校门口浅言道别，终究未曾听到她的答复。

　　他左思右想，七上八下，最后都不确定何辰言到底有没有听到？大约可能也许没听到吧？

　　怎么可能没听到？何辰言的听力一向很不错，但她万分感谢那个服务生，使她免于一场真正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对于他的坦白，她无言以对，也无言以拒。逃避，也许是当下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