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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君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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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哥哥——”
桃花林中跑出来一个身穿藕荷色裙子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煞是可爱。
“萱儿又去哪里胡闹了?”林霏轻笑一声,俯身揉了女孩的发顶。
“才没有胡闹呢。”谢容萱弯起一双杏子眸,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尘土,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什,献宝一样双手捧着呈到人面前。“霏哥哥,你看这个。”
是一块清莹剔透的小石,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倒是好看,从哪儿得来的?”
“这是许愿石!娘亲说,天上的星星太多,一不小心掉下来的落在河里,就会变成漂亮的许愿石,昨天晚上我看到有好多流星落下来呀,今天去桃夭溪摸了一个上午才找回来的!”说完得意洋洋地抬起了小下巴,似乎是等着人夸赞。
林霏不负所愿地顺着她的话哄了下去,“我们萱儿真厉害,这块,恩,许愿石也是要有缘的人才能找到呢。”
“真的真的?”谢容萱睁大了眼,一脸惊喜。
“当然,霏哥哥骗过你么?”
“那……霏哥哥,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呀?”
……
正待伸手接过,小巧的许愿石“啪”地一声跌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从水面上望过去,却见到浮艳园里又一番嬉笑打闹的熟悉场景。
仿佛这一池碧水对自己有着一股牵引的力道,登时足下不受控制地一跃而入。
身周又围绕着同门师兄弟们,少年们虽然面色稚嫩依旧,但是轮廓也深了些,身形更是抽长了不少。一旁端着盘子的谢容萱变化尤其大,头顶已与几人腋下齐平,眉目舒展开来,秀美依旧,已是个少女形容了,杏子眸骨溜溜的一转,不知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谢容萱放下一盘子煤炭一样的食物,拉着盛拂晓的衣袖摇啊摇,神色恳切地央求道:“好师兄,陪我去做嘛——”
“萱儿莫闹,师兄还要去督促你师弟们练功。”
谢容萱扁扁嘴,只好松开,绕开傻头傻脑的邵祁,又去纠缠奚澜。
奚澜也干笑着推开小师妹,只推说自己要与盛拂晓同行。
直到游风戏雪都被吓得一溜烟跑没影后,谢容萱连喊数声师兄也不见他们回头,恼得跺了跺脚。
邵祁却不识相地插嘴道,小萱怎么不让四师弟陪着?
谢容萱看了一眼桌旁执着书卷潜心翻阅的林霏,两片红霞飞上桃花腮,更是明艳动人,哼哼道,君子远庖厨,你们不陪就不陪了,我找娘亲去。
在屋顶上将胳膊枕在脑后,晒着午后阳光小憩的平凡却跳将下来,走到谢容萱面前。
“我陪你。”
“还是四师兄最疼萱儿了!”谢容萱当即喜上眉梢,拉着平凡连蹦带跳地便往那居灶君跑。
两人摘洗烹炒折腾了一个下午,直到月上柳梢头,谢容萱才一手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身后的平凡也端着一盘菜,神色颇有几分尴尬,转过头去避开师兄弟们的视线。
其实他大可不必多此一举,因为师兄弟们也转过了头,人人皆是一脸惨不忍睹的神色。
想也知道,以漏了两个锅,断了三把刀,流了一手血为代价而出炉的这几盘容萱家常菜,怎么可能以常理冠之。
唯独值得他们欣慰的是,总算没有上午那么乌七八黑了。
只不过……是黄色,还不是食物的金黄色……这诡异的色调和黏糊糊的质感总能让人联想起什么恶心的东西,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刁游风捏着鼻子走到这盘菜旁边,俯身一脸严肃地审视一番,最后撇过头去一个劲儿的干呕。
盛拂晓还很买面子地夸了两句萱儿真贤惠,至于赞许这菜色就着实违背天地良心了,即便不是正人君子都会耻于开口。尤其盛拂晓不仅是一个正人君子,还是一个对于美食十分挑剔讲究的正人君子。
奚澜一开始没有及时屏住呼吸,一张脸都绿了,被这股诡异的菜味儿熏得头昏脑涨,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了,
“师兄们,请吧?”谢容萱端起来一个盘子,走到他们面前,笑意妍妍。
大师兄盛拂晓首当其冲。
正人君子笑得颇为勉强,执着筷子的手抖啊抖,始终横不下心夹上一坨。
刁游风和刁戏雪抓住机会,夺门就要跑。
平凡端着盘子,身形迅敏却不减,一晃之间又拦到两人面前。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话一点都不假,桃奚源两恶霸摸着鼻子,悻悻地走了回去。
奚澜和邵祁早就一南一北背靠着墙角,缩得越小越好。
虽然缩这个词,对于邵祁来说,难度有点大。
林霏?谢容萱还是有一定自知之明的,做成这样,怎么好意思请她的霏哥哥来试毒?更何况,这菜不就是为他才练习做的?最后端到林霏面前的,必然是色香味俱全的成品了,其他师兄们就是注定要做过河后被拆了的桥,卸磨后被杀掉的驴子。
殊不知,她的霏哥哥此刻就在门外。
林霏隔着一个院子都闻到了这股令人胆战心惊的味道,这才好奇地过来看上一看。
却见到同门们像是被罡风摧残过的幼苗,一棵棵面色惨白,魂飞天外,就仿佛谢容萱手里端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林霏颇觉好笑,一掀衣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却见周遭景致一变,自己竟是又回到了夜晚的院子里。
面前蹑手蹑脚地端着一盘点心的少女,不是谢容萱又是谁?
是了,不是女童也不是半大的姑娘,而是窈窕可人的少女了,她梳着百花分肖髻,腰间挂着青葱软鞭,轻纱挽袖,语笑嫣然,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小师妹?”见这玲珑剔透的人儿背对着自己,去扒大师兄的房门,林霏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
“啊,七师兄!”
谢容萱乍然一惊,险些掉了手里的盘子。
“想贿赂大师兄?”林霏扫了一眼她盘子里的精致糕点,调笑道。“投其所好。”谢容萱对林霏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桃奚源君晔庄的弟子们都知道,他们的八师姐谢容萱如今烧得一手好菜,每逢她的菜一端出来,首先就要被浮艳园的几个师兄弟们瓜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孝敬了师父的肚子,就是做了林霏的夜宵,而被香味儿勾出馋虫的外门弟子们,只能舔舔下唇,在师父刀子一样的目光中接着练剑。这是她闲暇时就拉着四师兄平凡炸庖屋,一炸就炸了好几年的成果,谢容萱虽然娇生惯养,但胜在心志坚韧,越挫越勇,不过这可苦了她拿来试毒的小白鼠师兄弟们,哦对,谢容萱在浮艳园排行第八,如今还多了个任劳任怨的小师弟。而陪小师妹练厨艺的平凡,也被理所当然地过河拆桥了。
“不怕被师父发现,罚你去跪祠堂?”
谢容萱吐了吐舌头,“罚就罚啦,反正闷在家里也迟早会憋死。”心念一转,她又拽住林霏袖子恳求道:“七师兄,你也帮我跟爹说说嘛,好不好?你们都去出师门任务了,就留我一个对着桃林整天习鞭练剑——我也想去朝歌城,我也想试试我新学的鞭法!”
“师妹你还小,再过半年,即便你不说师父也要放你出去历练了。”
“半年,半年,又是半年!再过几个半年,我都要熬成黄脸婆啦!”
“听师父的话,师兄们不日便能回来,到时候为你带些好看的首饰。”
“七师兄真是的,哎呀不理你了。”
谢容萱又羞又恼,转身推开了大师兄的门。
门内却是君晔庄正厅。
林霏和谢容萱倒也没察觉出古怪之处,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谢容萱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着,对于内力深厚的林霏来说,却足够听清——“七师兄真是的,萱儿就是想和七师兄一起出任务而已……”
厅前坐着谢远秋并江湖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谢远秋捋着斑白的胡须,乐呵呵地招了招手,让林霏站到盛拂晓和平凡身边,将这几位得意门生一一介绍给老朋友们。
赞许之声不绝于耳,什么少年才俊,什么前途无量……
谢远秋越听笑得越开怀,弟子个个出色,师父自然也与有荣焉。
最后谢远秋一指林霏,转头问向来客们,“你们说,这小子如何?”
“一表人才!”
谢远秋满意地哈哈一笑,说道:“好好好,我正打算将我家丫头,许配给这小子。”
“哎呀爹——”谢容萱登时霞飞双颊,欲语含羞,只伸手象征性地去拉谢远秋的袖子,似乎是要让他别再说了。
谢远秋笑得更畅快,几位老前辈也相视而笑,纷纷道贺。
盛拂晓讶异了一瞬,随即也用手肘碰了碰林霏,意味深长地给他一个恭贺的眼神。
林霏却整个人怔在原地,下意识地去看平凡,却只见平凡脸色苍白,无比阴沉。
等到众前辈相携去了水榭赴宴,平凡提着剑转身便走。
“凡…四师兄!”林霏出声挽留无果,心急火燎地追出门去,却只见白衣少年在茫茫山岚中,渐行渐远。
“四师兄!四师兄!”名字似乎卡在喉咙中,林霏最后使尽全力呼喊出声,却见自己坐了起来,鬓角都被汗湿了。
床榻前唯见一扇屏风,窗外冷月溶溶,正是在客栈中。
原来这些……都是往事了么。
林霏苦笑一声,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师父赐婚给自己和小师妹,这样不堪的回忆,自己为何先前从未回忆过?
是不想回忆,还是不能?
他皱眉凝神一思,脑中却隐隐作痛,只得暂且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