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取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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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方闲临”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就连黎巧都安静下来，拧着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两人背着师父喝酒的时候，平凡曾听林霏说过，他们樊尹教确实权势分散。上有执武长老和执教长老坐镇拂微观尘阁，中有四大护法分别管理青白朱墨四宫，下有分教主事掌控着遍布大江南北的樊尹分教。各宫各派明争暗斗无休无止，教主在时尚能俯首帖耳，一朝群龙无首，便各自为营。
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可惜樊尹内乱，自己爱莫能助。等等，可惜？
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林霏他一生作恶多端，当年做过那般欺师灭祖之事，如今落了个死无全尸，众叛亲离的下场，也算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了。此情此景，怎能教人不大呼一声痛快？只可惜了不能手刃这等禽兽不如之辈。
平凡牵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
视线却无意中扫过阮贺居东墙正中，悬着的一副水墨丹青。
山水秋意流，烟云紫翠浮，附诗一句——“才笑雁同云石戏”，落款正是林霏。
隐约间仿佛看见桃奚源里，蓝衣少年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后盖过象牙印章放下笔来，抬起一双漂亮的眸子对自己轻笑了笑。
字是好字，画是好画，可是这般的人物却再也没有了。
那个会清脆地叫着“四师兄”，顶着一张稚嫩面孔行事却老成稳重的七师弟；那个玉颜温润，惊才风逸却目中无人的翩翩公子；那个万人之上；睥睨群雄的樊尹教主，那个夜半三更将自己叫起来分饮一坛老酿的林霏。
再也没有了，哪里都……找不到了。
“才笑雁同云石戏…？”
平凡蓦然一惊，回过神来，见“方闲临”也抬头望着那副画轻声念道。
“这位公子莫不是有何见教？”阮贺谦和问询道。
“谈不上见教，只是觉得…这画应该有上下两副罢了。”
“两幅？”阮贺闻言笑了出来，摇摇头道：“公子此言谬矣，这画出自我们教主之手，只此一幅，断无第二。”
黎巧都转过头去一脸不忍直视的模样，“方闲临”却并未觉得有什么挂不住面子的，敲着卷轴信誓旦旦地说：“你看，这诗都是有下句的，画又如何不能成双？”说罢把手背到身后，悠悠念道：“才笑雁同云石戏，应觉天随晚风游。”转过头来，“方闲临”冲阮贺眨了眨右眼，笑嘻嘻道：“阮公子，你说我接的，好不好呀？”一时间少年神采卓然，英英玉立，竟令人移不开眼来。
阮贺怔愣了好久，方才以拳一敲掌心大笑称赞道：“妙！接得妙！”似乎觉得不能尽兴一般，走过去几步拍了拍“方闲临”肩膀，“自古英才出少年，这位公子当真惊才绝艳，阮贺拜服。容在下唐突，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鄙姓方，字御，名闲临。”“方闲临”望进阮贺眼底，近乎一字一顿道。
“方…”阮贺语声一滞，神色转瞬间变了几变，最后一拂衣袖，背过身去冷然道：“樊尹教不欢迎姓方的公子，三位，请便吧。”
被主人家如此斥责，连带着黎巧也跟着红了脸，悄悄拽了拽“方闲临”衣角，“阿御，我们走吧？”，“方闲临”却面色不改，微笑着对阮贺一揖到底，显然并非疏忽间一时忘形才自报了门户。
平凡则是从始至终不置一言，见形式尴尬才率先推开门，提步而去。
“方闲临”被黎巧挽着，随后跟上。
刚踏出门槛时，“方闲临”一个趔趄，险些跌了去。
“闲临，怎么了？”黎巧偏过头紧张道。
“无碍无碍。”“方闲临”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俯身拍打了长靴上沾到的白尘，再站起来时又稳如松柏。
沿着暗道一路返还，回到密州城时天已大亮。
三人围坐桌旁想要商议行程，结果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吊儿郎当，最后一个左顾右盼地等着另外两个拿个主意出来。
这会没法开了……
最后黎巧一拍桌道：“去不去听流宫！不去我回黎客庄了啊！”
“去，怎么不去。”“方闲临”啜了一口茶，挑了挑眉梢道。
平凡依旧没说话，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好！”黎大小姐豪迈地又一拍桌，平凡那杯茶“咣当”一声洒了出来，却愣是谁也没浇到。
林霏是很有先见之明，而平凡，自打他轻功有成，还没见过除了雨以外能淋到他的呢！
于是行程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定下来，三人各自回客房歇息。
周遭一寂，林霏神色方才沉了下来。
从袖中取出来昨夜硌到自己靴底的东西扫了一眼，是块玲珑剔透的玉佩，没被踩成两半，还真是好运气，正面刻着一个“楚”，拇指摩挲过玉佩背后以隶书刻上的四字——“行至则仁”。
林霏见字笑了出来，这孩子还是这么上道。
将玉佩放入里怀，林霏开始陷入思索。
从阮贺开口时候，他就察觉出有很多事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樊尹教内以借用自己之名居于副教主之位的游与期为首，已经分隔成至少两派。
如阮贺，秦娴，林妙这等对自己死心塌地的部下，有的巧妙周旋，有的誓不妥协，还有的干脆就没了人影。
不，不是没了人影，或许……？
还有就是秦烨和执武长老和游与期，目前三人联手，情况之危机，实在超乎了他原本的想象。
自古文武不两立，樊尹教亦如是。
历代执武长老都是教派中武功最高的弟子，层层筛选，历练比拼，方能被任命为执武长老，传授下一代弟子武功，而教内大多习武的弟子都由执武长老亲传弟子教授。
而执教长老则是教义道学造诣最高的弟子，只需要在论教会上舌辩群雄，便可就任，在拂微观尘阁内传授教内弟子教道学问，而所有弟子都可以向执教长老“取经”，资质好的弟子甚至有权力申请和执教长老对辩，赢着能够取替执教长老的头衔。
执武长老不服气执教长老只凭着一张嘴就能获得和自己经历无数血拼才能得来的位置。
执教长老鄙夷对方整日打打杀杀，有辱斯文。
故而日日共处在拂微观尘阁内，二位长老早就相看两生厌了。
恨不得把对方下巴上的胡子拔个精光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想到这儿，林霏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在长老之下，便是四大护法，分掌四宫。
青阁司暗杀，掌管青阁的是秦家的一对兄妹，阁主秦娴，性格孤傲，但胜在明理，办事也得体，副阁主秦烨圆滑世故，心有九窍一般；白楼司钱财，三宫金银皆汇聚于此，樊尹上下收入开销都由白楼管辖；朱阙司情报，在提供樊尹教诸般消息的同时，也向江湖人士贩卖；墨宇司对战，不同于长于暗杀伪装，巧取性命的青阁，墨宇动则半数，负责守卫樊尹教和歼灭敌对门派势力。 樊尹教的武派势力也就被分割成三分，一是散教众，从师并听命于执武长老，二是青阁负责暗杀的，三是墨宇负责对敌的教中弟子。当然，朱阙负责打探情报的弟子中，也不乏武功卓然者，但是过于分散，可以忽略不计。
而这几者毫无例外都是从师于执武长老门下，经由一番考核，脱颖中而出者被分派入三宫，在各自机构下再修习专技。故而执武长老在樊尹教中的威信地位不可小觑，一旦反水，后果也不堪设想。
游与期竟能一次策反两个，好本事。
执教长老相应管辖的就是四位圣女，说是圣女，这代里却出了个圣子。术业有专攻，四位“圣女”就不同信仰宗教深入研习，一些长于道教佛教，一些长于外邦教派，一些长于膜拜灵物，而那圣子却偏爱墨家的机关术。
比之于执武长老牵扯到的教派武力，执教长老门下几乎囊括了樊尹教的文职，武艺高强的人还要反过来为他们卖命。
当然，教中也有武教双修的弟子，只不过教中无论武功秘籍还是诸教典籍都浩如烟海，常人专其一尚且不易，何况兼得？
只是不知，这执教长老和四位“圣女”，如何抉择了。
有信鸽扑扇着翅膀落在客栈窗沿上，林霏从鸽子腿上取下短笺，扫过一眼后眼角蔓上几分笑意。
换用左手回了信后，“方闲临”躺上床榻，头枕着手臂，惬意得眯了眼睛。
去听流宫吗？也不错，有奚澜在，打架也多点底气，能找个机会研究一下怎么换回去原来的脸，再把这手梏解开就更好了。
“方闲临”抬起来手腕，盯着看了半响，最后放了下去，叹了口气。
不解开……其实也没什么吧？
想到这他皱了皱眉，一无所知时自己随遇而安便算了，樊尹正值大乱，作为一教之主，又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九泉之下，如何向樊尹教列祖列宗交代？
可是，能再多看他几眼，再多听他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啊。
或许，自己不需亲临樊尹，此事也能了结？
林霏苦笑一声，手敲了敲自己额头，林霏啊林霏，你可真是糊涂。
那个人口口声声说着从此同自己势不两立，说着若有再会，必然以你之血祭奠师门亡魂——若他知道你欺骗，像你这般令他憎恶的人，居然装模作样地在他身边趁机逗留如此之久，甚至同他亲热，他不知要如何恼怒，如何作呕呢。
罢了罢了。
大道三千，凭心而为。
所谓的凭心而为，不过是行到水穷处，坐观云起时，放任江雨自流去。
那么随波逐流一次，又何尝不可？
打定了主意赖着不走，林霏便伸展酸麻的手臂，脖子向后一仰，开始补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