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遇见》文冬晓

14、（十三）

　　分离四年的重逢，恍如隔世。当我看见方舟和落荥的瞬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他们的面孔一如记忆之中的亲切，怀抱亦如同往昔般温暖。感觉好似我从未走远，大家也不曾分开过一样。
　　除了季阳和启限，月雪、落荥、方舟身边的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遥远。
　　坐在月雪旁边的江汇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显精明睿智。看着他在点菜时迁就月雪口味的体贴，想起曾经与他的一面之缘，我心怀安慰。

　　月雪与汇洋，相识在一场婚礼派对上。那是月雪上司的新婚之喜，汇洋是伴郎。
　　汇洋，介绍一位美女给你认识。这是林月雪，我公司的同事。不仅漂亮，工作也很能干，是我的好帮手。
　　月雪，这是今天的伴郎，江汇洋，我最好的朋友。
　　两人互道你好，伸手相握，那时的他们，礼貌、客套，只当对方是自己人生中无数过客的其中之一，从未想过眼前的这个人，有一天会成为彼此生命中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
　　再见面时，月雪刚刚与铭学长分手，一个人躲在酒吧买醉。汇洋看见月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她姓甚名谁。
　　你好，还记得我吗？汇洋的招呼，委婉地避免尴尬。
　　月雪抬头，想打发来人的搭讪，朦胧中认出汇洋，是你，这么巧。
　　怎么，心情不好？对月雪的好记忆力，汇洋很是佩服，但对自己的观察力，汇洋的自信心更强。
　　何以见得？月雪故意贴近汇洋，直视着他。
　　汇洋未有丝毫躲闪，看你的样子，不是经常出来玩的人。
　　月雪厌恶汇洋的笃定，不服气地抬杠，你没有听说过人不可貌相吗？
　　是吗？可是我之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你。汇洋笑得肯定。被汇洋一眼识穿的月雪，也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幼稚，不再争辩。
　　你有什么心事可以找朋友舒解，一个女人来酒吧喝酒，太不安全。
　　月雪听得出汇洋的诚恳，却不习惯接受陌生的关心，谢了，有需要的话，我会的。
　　月雪喝光手中的啤酒，你放心，我很有分寸的，先走了，再见。
　　汇洋看着月雪步履蹒跚、踉跄不稳的背影，微微叹气，抓起外套尾随而去。
　　汇洋追上月雪，你住哪儿？我送你。
　　月雪停下来，却不看汇洋，仰望着天空，你看，多美的雪花！
　　汇洋顺着月雪手指的方向望去，细碎飘落的雪花在路灯的映射下，仿佛镀上一层金黄的外衣。
　　洋洋洒洒的金色雪间，月雪盈盈而立，我出生的时候，就是下着这样的小雪哦。

　　汇洋不确定月雪是何时在自己心中萌芽的，现在回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吧。微醺慵懒的月雪，楚楚动人，娓娓叙述着同是冬季出生的三个女孩之间的故事。也是那个时候，汇洋牢记住月雪的名字，还有她口中的季阳和我。
　　醉酒的月雪，对那个雪夜里自己说过的话全无印象，甚至遗忘遇见汇洋这件事。直到真正认识黄伊人，才让月雪重新记起汇洋。
　　月雪对伊人的第一印象很深刻，是因为作为上司伴娘的伊人，艳光四射，技惊满座。很多人都开玩笑地说选错了一位风头太盛，盖过新娘的伴娘。月雪清楚记得伊人在为新人祝福时，弹奏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伊人的美丽众所瞩目，月雪以为这样的女人该是傲慢摄人的。奇怪的是，伊人并不，她平易近人，温柔可人。机缘巧合下，月雪与伊人成为朋友。
　　然后，伊人的生日聚会上，月雪重遇汇洋。月雪那时才知道，汇洋是伊人的男朋友，原来当时他们是以情侣的身份担当那场婚礼的伴郎伴娘。
　　汇洋看见月雪有些诧异，你好，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月雪对汇洋的熟络更加诧异，跟你很熟吗？我好像跟你的女朋友比较熟吧。
　　月雪疏离的语气加上无辜的表情，让汇洋知道她完全忘记酒吧那晚发生的事。挺有意思，前两次见面，我们各不记得对方一次，当是打和了。
　　你笑什么？月雪不明白汇洋嘴角的微笑，直觉地发问。
　　没什么，突然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不打扰你，玩得开心点。
　　伊人拜托汇洋帮忙，介绍男朋友给月雪认识，月雪知道这件事吗？
　　月雪跟之前的男朋友分手很久了，可是她到现在也不肯结交新朋友。我怎么劝说都没用，不然也不会找你想办法。
　　汇洋揽过伊人，抚平她因懊恼皱起的眉头，感情是很私人的，我们胡乱帮忙恐怕会弄巧成拙，还是让月雪顺其自然吧。
　　那怎么行？这么放任月雪，我怕她一辈子都不交男朋友。
　　如果真是这样，也是月雪的选择。作为朋友，我们只能祝福她。
　　只能这样吗？伊人不解。
　　汇洋点头，每个人生命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自己。任何人都无权主宰他人的生活。

　　众人眼中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汇洋与伊人，在月雪看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对铭学长执著不放的初恋是月雪心底永远的隐痛，如今，她总是可以在汇洋身上看见曾经的自己。
　　痴守在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身边，那种无奈与挣扎，月雪再清楚不过。所以，当伊人百般刁难，汇洋依然忍让时；当伊人时常游离思绪，汇洋默然忽视时；当伊人摇摆不定，汇洋坚定等待时；月雪为汇洋感到心痛。
　　有些感觉，一旦在心中浮现，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限蔓延。
　　那时与我通电话的月雪，很平静地告诉我，她终于爱上铭学长之外的第二个人，但是，她爱上的人，深爱着一个并不爱他的女朋友。
　　我不明白，月雪选择的情路为什么总是如此艰难崎岖。月雪却说，因为爱，不是依靠头脑，而是用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汇洋晃动着手中的酒杯，与月雪碰杯。
　　月雪抢下汇洋的酒，别再喝了，我送你回家。
　　月雪，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伊人心里就是不能忘记那个人？
　　你问我？不觉得好笑吗？我也想知道铭学长不肯爱我的原因。
　　汇洋想起当日遇见月雪的情景，不禁心疼，月雪，不要再想他，不懂得珍惜你是他没有福气。相信我，你一定会找到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或许吧。汇洋，你太像从前的我。我很想告诉你，只有一方不断付出的感情，无法保持平衡，更加不可能长久。
　　我和伊人认识八年，八年来我为她付出所有，竭尽所能为她实现所有的心愿。总想着有一天，她会感动，会真心地爱我。
　　她当然会感动，否则也不会答应做你的女朋友，但也只是感动，永远不会是爱。
　　可是要我就这样放手，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这样的你，太累太辛苦。人的心最自由，它可以不受控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汇洋没有再说话，月雪轻轻搂他躺在自己腿上，喝醉的你，梦里还是会见到伊人吧？何不放手，让她自由，也让自己自由。
　　月雪与铭学长也是相识八年，最后，铭学长依然选择只身离开。
　　月雪，这世上任何抱歉或感激的话语，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亏欠。就算现在你恨我的残忍，我也必须这样做。我希望你可以早点忘记我，开始你全新的生活。我是真心诚意地为你祈祷，期盼你能够幸福。一直留在我身边的你，其实并不快乐。我真的不想有一天，连看见你的痛苦都再无感觉。我不要你承受那样的悲惨，你值得更好的人来爱你。
　　铭学长的话言犹在耳，月雪看着汇洋熟睡的安详，笑得凄然。

　　月雪对待爱情的态度很矛盾，表面上似乎是主动的，因为她会为自己喜欢的人毫不吝啬地付出；可却往往只在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被动地等待。
　　月雪在等，汇洋在等，伊人也在等。这个等待的轮回，究竟如何能够打开？
　　我只能慨叹，月雪，何必呢？你的身边不是没有爱你的人……
　　文晓，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和落荥也可以很幸福。我跟你是同一类人，只坚持自己心里认定的，绝无更改。
　　我无言以对，不管怎样，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文晓，你知道吗？辛可儿在铭学长的生命里，是无人能够超越的至高永恒，活着的人根本没有办法相比或者计较。可是伊人和汇洋不同，我们都在这里，我有努力的空间。而且，我感觉得到，汇洋对我，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这么辛苦。月雪，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点？
　　文晓，你不是很相信命运吗？我也相信。

　　我经常想，月雪在汇洋心里，其实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只不过伊人一直占据了汇洋过往的全部重心，让他没能及时发现而已。
　　月雪从来不会勉强汇洋为自己做些什么，她只在汇洋心情欠佳的时候安静地陪伴，在汇洋陷入瓶颈时默默地支持。只要汇洋需要，她永远都在汇洋身边。
　　伊人离开的那天，汇洋的情绪彻底崩溃，月雪，伊人对我说，当心中念念不忘的爱向她招手，她无法假装无动于衷。难道她不知道，顺从自己心意做的决定，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
　　她知道，但是她不能再骗你，再骗自己。
　　我宁愿她继续骗我，这样我也可以骗自己说，一切并没有付诸流水。
　　自欺欺人不会开心的。江汇洋，伊人走了，你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伊人，我该怎么生活。
　　汇洋，你现在的痛苦我经历过，你此刻的绝望我感受过。但是，世界不会因为你失恋时间静止，地球依然在转，太阳照常升起。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你并不孤单，你还有我。
　　汇洋抱住月雪，答应我，别离开我。
　　嗯，我答应你。
　　天亮的时候，月雪在汇洋的臂弯中醒来，用手指扫描着汇洋的眉眼，无限眷恋，却仍是轻轻地起身离开。月雪明白，汇洋需要时间和空间面对，她愿意给他。

　　你真的好傻。当月雪申请了年假来到厦门出现在我面前，我满是心疼。
　　文晓，我好想你。我迎进月雪的怀抱，知道她需要我的支持。
　　月雪，你有什么打算？一直这样等他吗？
　　好奇怪，我的人生似乎总是在等待中度过。之前是铭学长，现在是江汇洋。我要的其实不多，我只希望能够守在我爱的人身边，陪伴他，关心他，照顾他。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付出，只要在他心里，有个位置给我，哪怕小小的，微不足道的。
　　值得吗？月雪的痴让我感觉酸涩不已。
　　爱，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文晓，你也曾经等过方舟，而且比我们任何人等待的时间都漫长，你有后悔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回答得肯定，没有任何犹疑。

　　这一次，汇洋并没有让月雪久等。
　　月雪，跟我回去，好吗？汇洋飞过千山万水，足见其盛意拳拳。
　　你想清楚了？月雪最后一次确定。
　　是的。汇洋点头，诚恳而庄重。
　　月雪，我们都曾经花费许多心力去爱一个人，我们都曾经花费很久的时间等待他们的爱。如果我们可以活到八十岁，那么，我们已经用了生命的十分之一在等待。一生之中，能有多少个八年？我们又可以虚耗几多的光阴？我不敢现在就说爱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希望可以跟你一起努力，找寻属于我们的幸福和快乐。
　　我明白，我都明白。月雪热泪盈眶，那是因为幸福而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