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墨羽默之往生

1、逃离

　　逃离
　　莎娜摸着自己的脸，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医生说时间会磨平这些伤痕。可是莎娜已经窝在这间收容所里三年了，她的家人半年没有给她寄过钱。
　　莎娜今天必须走出这里，回到和自己很久没有联系的家里。
　　莎娜仔细用挲摩送来的面纱盖住了自己的脸，反复确认了六七遍，才摸索着找到了墙角的木棍。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踏出这家疗养所，她握着木棍的手忍不住不停地颤抖，五指微微痉挛着。
　　出院这件事，莎娜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对自己说：“我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但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为什么她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
　　莎娜走出了疗养院的大门，嘈杂的人声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淹没了瘦小的她。
　　莎娜一片黑暗的世界瞬间扭曲了起来。每一个人走过莎娜的身边，她都会觉得这些人在回头看着她。每一道风拂过莎娜的脸颊，她都会忍不住瑟缩。她现在只想蹲下来，不管一切的尖声嚎叫。
　　不，我可以的，我可以做得到。莎娜对自己说。
　　莎娜提起了自己的后脚跟，用尽千钧的力量往前迈去。她手中的木棍将近五分之一都陷入了柔软的泥土中。
　　迈出去了！
　　莎娜晃了晃，撞上了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温热的人体。
　　莎娜被狠狠的掼到了地上。她死死拽住自己的面巾。失去了双手的支撑，她的面朝下倒在了地上，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胳膊肘和双膝。
　　她听见了男人不耐烦地叫骂声和小孩子的嬉笑声，莎娜一只手按这面巾，慌慌张张的摸索着她掉落的棍子。
　　小孩子顽皮地从莎娜的身边跑过去，她觉得脸上一轻。
　　突然周围的声音就像烧开的水一下子沸腾起来。
　　“贱人！婊子！丑八怪！”
　　莎娜看见那些肮脏污秽的词语像是皮鞭一样冲她甩了过来，每一鞭都带走她一条血肉，直把她抽得皮开肉绽，连心脏的被挖出来接受审判。
　　但，莎娜坚信自己是没有错的。
　　她想起了那些来采访她的外国记者，她们在听完莎娜讲述自己的遭遇后，不是抓着她的手嚎啕大哭，就是轻轻的把她抱在怀里一遍一边的告诉她你没有错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每一个人临走的时候都紧紧的抓着她的手告诉她：“这件事情我们定会向上反映，我们一定回来救你的。”
　　莎娜选择了相信他们，即使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再来找过她，因为莎娜已经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人可以期待了。
　　有人把脚碾在了莎娜的手上，那个人说：“哦，这个不检点的婊子，活该被她的儿子泼了硫酸。”
　　莎娜试图抓住这个人的裤脚，她想大喊：“不，我没有这么做！”可是硫酸不仅毁了她的脸，一点点侵蚀了她的双眼，同时也烧坏了她的嗓子，让她只能发出沙哑的“啊——”的声音，就像是漏了风的破锣。
　　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嗤笑了起来。当莎娜在黄土地上滚的灰头土脸的时候，他们把莎娜的棍子踢到了一边。
　　哦，他们都认识这个在地上滚着的不检点的女人，这个女人在她五十多岁的丈夫去世之后竟然出来抛头露面。
　　她是这里的耻辱！
　　莎娜在地上缩成一团。身上的疼痛使她想起了刚刚进到疗养院的时候，视力日渐衰弱带来的恐惧和脸上撕心裂肺的酸痒磨平了女孩儿青春留下的所有棱角。
　　莎娜突然记起了挲摩，那个和她有着同样遭遇的女人。
　　挲摩走的那天把自己从不离身的面巾送给了莎娜，她说：“对不起，莎娜，我要走了，我要去赎罪，愿神宽恕我们的罪。”
　　莎娜哆嗦了起来，她伏爬在地上，朝着西方虔诚地跪着。
　　对，她想起来了，她一定是有罪的。她真是该死！
　　“请您原谅我的罪过，我愿意用一生来感谢您的恩德，我已经意识到了我的错误，求求您了，请您宽恕我的罪过。”莎娜祷告着，即使那些祷告语在别人听了只是意义不明的呻吟。
　　“把这个女人拖走吧，让神来决定她的惩罚。”
　　莎娜被拖了起来。
　　不，莎娜挣扎起来，不，神会原谅她的！
　　莎娜摸到了地上的棍子，她挣开了周围的人，在一片嘈杂的叫骂声中，莎娜奔跑了起来。
　　她已经向神忏悔过了，神一定会原谅她的。
　　远远的，她听见了母亲在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她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在公车尖锐的刹车声中，莎娜感觉自己飞了出去，轻飘飘的，就像是刚嫁人的时候被她亲手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那只金丝雀。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一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