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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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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影重叠,落日融融金光打在周身,渲染出暖熏醉人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不知是何时从窗外渗透进屋子里的,只觉得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无论多少次被明楼拥入怀中,于曼丽总能联想到在迈西尼公寓里那一次:他双臂牢牢箍筋她,却一派从容背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眼底盛满了洋洋自得的笑意。
为什么会那么得意?
她真不明白。
于曼丽一时失神,耳朵忽然贴上什么暖暖的东西,却是明楼的手指拨弄着她的耳尖,“伤口哪里来的?”
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他说的是左耳尖那一道擦痕。
于曼丽轻描淡写,“一不小心。”
明楼认真研究了一会儿,“是枪伤。”
于曼丽无奈,怕他继续寻根究底,干脆和盘托出,“这背后还有个小故事,明长官想听?”
明楼稍稍离开她身侧,眼底笑意淡了些,“只要你说。”
于曼丽叹一口气,“当年明台离开特务学校的时候,我被王天风送上刑场…”
明楼表情不变,一双深瞳直勾勾盯着于曼丽的脸。
很显然,她对当时情境印象深刻,熟悉的不用她组织语言就能脱口而出,“为了救我,明台又拼命赶了回来,老师要他朝我身后射击,如果十个靶心全中,就放过我。”
明楼眉间耸动,“…结果最后一个射偏了,枪子儿擦中了你。”
他如临其境。
于曼丽笑了,“一字不差。”
明楼蹙眉,“这小子的枪法还需磨练。”
于曼丽摇摇头,“当时情况危急,老师演得逼真,我们次次都中招,那一回…我倒不认为老师在演戏。”
她有些无所谓地笑了笑,“其实我知道,老师是想利用我,诱骗明台心甘情愿的回来罢了,至于我是生是死,本就不重要。”
明楼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于曼丽抬起头,目光里有笑意,“但是我很感谢老师,没有他的训练,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我。”
明楼微微一笑,“他只是识货,” 顿了顿,“而且不够火候。”
他伸出手,示意她过来,于曼丽走过去,坐到他身侧。
明楼侧头看她,“南田想让阿诚去苏州,你想让汪曼春去,你说,我该听谁的?”
于曼丽表情一凝,想了想方道,“汪曼春不能不去。”
明楼神色未变,却只是瞅着她。
半晌,于曼丽看向他,“阿诚哥也可以去,虽然指标只有一个,特派员却没有限额,就让阿诚哥以助手的身份去苏州,南田也找不到话讲。”
明楼微微一笑。
于曼丽挑眉,“你一早这么想的?”
明楼忍不住点点她鼻子,“南田吃了个哑巴亏,一定会报复回来,你担心汪曼春,却不担心我?”
“你有我啊。” 她微笑。
明楼眼底微微发亮,却淡然微笑着,“明大夫人亲自出马,为夫应该放宽心?”
敲门声响起,却是明镜的声音,“明楼,你在吗?我有话跟你说。”
大姐的声音很平静,然而暴风雨之前亦是风平浪静。
明楼看一眼于曼丽,笑了笑,起身回应,“好,我这就出来。”
手忽然被牵住,带点沁凉,还是滑腻的肌肤触感,却让人心里一暖。
他回头看她一眼,小声道,“还有凤仙酒和红花油吗?”
于曼丽挑眉,“没了,所以你最好不要惹大姐生气。”
明楼微微一笑,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于曼丽听到门外明楼的声音,似乎在跟明镜说着话,两个人往别处去了。
她莫名有些心慌,想到红花油和酒水的事,却只是捏着手指,不愿意起身,好像这样做了,明楼就真的会满身伤痕的回来一样。
忽然,旗袍的一角被扯了扯。
于曼丽一惊,低头一看,却见白滚滚一只小胖狗蜷缩在脚边,瑟瑟可怜,惹人垂爱,便将它抱起来,摸摸它的小脑袋,“小牛奶,你饿了?”
牛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于曼丽了然,“你总是一个人,很寂寞吧?”
此时才觉得明公馆硕大而空旷,分明还没入夜,却连楼下老钟、院外鸟语、甚至隔街的鸣笛声...都能透窗而入。
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家里没有别人,阿香在后院修剪树木花草,而桂姨也许…去了医院。
去医院请人,给她堕胎。
虽是个局,但也需要人手配合。
清除家贼和隐瞒家人并不能走同一个路线--正如演戏只要自己明白剧本就好,实战总是需要更多策划、实施、道具、甚至导演。
她需要帮手。
于曼丽蹙眉,似乎很久没有看到程锦云的动静了。
虽然现在自己是共|产|党,单线联系人只有明楼,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也不过明楼和阿诚两人而已,然而正因如此,她行动受限已不在少例。
上次在医院,因情况不容耽误,她才稍稍暗示了一下那位妇产科的苏医生,好在明楼给的接头暗号十分奏效,苏医生也没怀疑她,立刻就帮着她圆了场子。
不然,于曼丽也没有那个自信可以在医院糊弄程锦云。
之后汪曼春带人闯入,却是始料未及的。
当时知道明楼竟对汪曼春宣称孩子是明台的,于曼丽也有些生气。
明知道混淆视听是特务惯用技,碰上这个男人,便会浮躁难安。
不安,混杂着某种名为喜欢的情绪。
小狗在于曼丽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磕得难受。
于曼丽给它顺了顺毛,从它脖子上取下项圈,翻转过来,项圈的内侧夹层里,果然插入了新的纸条。
于曼丽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还是将纸条拿出来,重读了一遍。
王天风的草书,依然俊逸有棱。
她微微一叹,将纸条撕碎。
对不起,明楼,即使已经答应了与你共进退,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事。
在那之后,一定。
她将碎纸屑倒进香炉里,又点燃一柱熏香,过了一刻,房中便悠悠弥漫着艾草与百合香气。
她将门反锁。
一会儿回来,就说自己小憩了,自然不会有人怀疑。
与明公馆隔着南北方位遥遥相望之处,坐落着明氏面粉厂。
于曼丽套了件麻布粗服,脸也抹的黄黑,扛着半袋子面粉就来到了厂子空地后面。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她身侧经过,一眨眼就闪入了隔壁车间。
于曼丽四下看了看,慢悠悠闲逛一般,晃到车间外,轻轻敲了门。
“看报吗?” 她压低声音。
“我的手表是自动的。” 里头低声回应。
她很快进去,顺手反锁车间门。
车间里的人戴一顶宽大黑帽,遮盖住大半张脸,但嘴边一圈青胡茬却依然是老样子。
于曼丽低着头,“老师,你找我。”
“明大少奶奶近来可好?” 对方的声音依然低沉、压抑,明知是嘲讽,于曼丽却不敢回应。
于曼丽咬牙,“老师,我…”
王天风淡淡道,“你还当我是老师?你还记得明台这个搭档?”
于曼丽顿了顿,“莫敢相忘。”
王天风扫了她一眼。
无声的压力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然而王天风话锋一转,“无妨,女大不中留,你非池中之物,要飞上枝头,那是迟早的事。”
于曼丽惊地抬起头,“不是的,我..”
王天风打断她,“但是,做事要有始有终,你想离开,也要把尾巴断干净。”
于曼丽眼里布满疑惑。
王天风慢悠悠道,“总部得到消息,伪政府要在苏州建立支部,这个总指挥人的指标,在明楼手里。”
于曼丽不说话了。
王天风忽然一笑,这笑比刚才的低压还要让人窒息。
“你别忘了,明楼是什么样的人?他利用别人可不像我这么直接,怎么样?他是不是让你感觉如沐春风了?”
于曼丽握紧拳头,“老师,苏州的名额我没有办法插手。”
王天风点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你管这件事。”
“那…”
“你也去。”
“我?可我...”
王天风瞟了她一眼,“孩子?你生得了吗?”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戳中人心痛处,于曼丽竟说不出话。
王天风实在太过了解她,竟然连她打算“假打胎”的计划都预料到。
所以于曼丽刚才想要用“自己在明家人眼里还是孕妇”为搪塞借口,于王天风来说,不啻为一个笑话。
于曼丽脸色苍白,“虽然是假怀孕,但时机未到,也不一定立刻打胎,但苏州的总指挥马上就要出发了,时间上赶不及,若计划太仓促,只会惹人怀疑。”
空气沉寂了几秒。
王天风笑了。
他打量着于曼丽,“不错。”
目光里透出一股玩味,“小丫头,你长进了。”
于曼丽紧张地说不出话。
她现在不仅离不开上海,而且,要现在的明楼一个人面对上海种种明枪暗箭,实在让她不安。
就在一个小时前,她还答应过要陪着他一起面对。
她不能食言。
王天风忽然抬手,于曼丽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见王天风只是伸手抬高了帽檐,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双眸,那犀利视线直直射向于曼丽,“你不去苏州,那明台去,可以吗?”
于曼丽惊呼,“不行。”
她声音压低,仍掩不住惶急,“老师,明台新婚燕尔,而且他现在还有工厂…”
而且明台在上海还有任务,是共|产|党内部的工作,于曼丽自然不能告诉王天风。
既然不能讲清楚,便只能找别的借口。
王天风抱臂,“他不去,你去?”
这根本不是提议,这是义正严辞的威胁。
可悲的是,于曼丽根本不能拒绝。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老师,去了苏州,你还会派别的任务给明台吧?”
王天风冷着脸,“那要看你的表现。”
于曼丽点点头,忽然道,“明镜曾送我一款手表,是男装石英的,据说是她早年托明楼在柏林一家老字号购入的。”
王天风面无表情,眼神却变了变。
于曼丽悠悠道,“老师,你可曾后悔?如果不做一个特务,你也许成了一个画家,如今也应子孙满堂了。”
王天风看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于曼丽叹息,转过身开门。
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句话,“根本没有如果。”
于曼丽没有停顿,解锁,开门,走了出去。
门从里面合上。
于曼丽没有回头。
她只能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