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呆菌

10、在路上（八）《山鬼》

　　小花往前走着，手指以一种极轻的力道拂过沾满灰尘和腐败物质的墙面。手里的火折子勉强能撑一会儿。

　　小花克制地翻了翻眼皮，心说时亦命亦，老天都不帮忙，身上的手电偏偏在跟黑瞎子穷撩闲的时候被那家伙理直气壮地顺跑了。“嗯？”他忽地咕哝了一声，控制着力道，就着恍惚的火光用指尖描摹着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没等他仔细摩挲，一道极亮的光线破空而来，堪堪闪瞎小花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笑嘻嘻的，活像个刚买的起墨镜的暴发户。

　　“哟，这画挺好。”黑瞎子摸了摸鼻头，凑近了去看。

　　小花被这样一束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视网膜上免不了留下两道光斑，搞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往壁画上瞧，同时又转动眼球避免光斑阻扰视线。“揭不下来，”小花瞳孔不自觉的收缩，“就算拓下来也卖不出去。”

　　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错。石壁上的刻画的确精美，但却不值钱。画是好画，工是好工。但那画太杂，春秋战国魏晋——甚至西欧浮雕，全被揽进这样长的一面石壁上，取的是杂家，雕的是个满汉全席的意思。

　　小花此时已经意识到：这地界虽然阴是阴了点，但未必是块墓。这样漂亮的雕工，又没有湿气腐蚀消磨，触手仍然能感觉到光润线条，不是个敷衍的假路数。

　　黑瞎子仍然是笑嘻嘻的，仿佛下地刨食的不是自己一般，对于壁上石刻所指明的“此地确实无银三百两”，他毫不在意。纵然此地无银三百两，他隔壁老王来都来了，撬不动老婆也得撬走个丫头不是？

　　小花慢条斯理地往前走着，搓动手指，弄掉皮肤上的灰尘，挥了挥火折子示意后面的黑瞎子跟上。

　　黑瞎子头上长犄角，果真骡马一样顶着张笑嘻嘻的大脸跟着，掌着灯，一路照亮壁上的千万重面貌。

　　小花眼神里是很少带着锐利的，家训如此，做派是老的一脉，穿戴是新的一套——换瓶不换酒，他得撑得起来，稳得有股劲儿。此刻他仍旧是个散步的模样，衬得黑瞎子如同老时候里的小厮，光束下打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在无风无声的地下有些森然。

　　小花不动声色，偷空瞥了一眼黑瞎子，心里不做评价、不起波澜。这个人从他见到的时候起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混不吝的二代模样，然而狠的时候是真狠，玩笑的时候又是真会玩；你以为他是满脸讨好软懦，却不知道他笑模样里面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这人身上没有金刚怒目，但弯眉弯嘴的时候，也不会是低眉的菩萨。

　　“噢？这玩意儿，”黑瞎子吹了一声口哨，捏着手电指了指眼跟前一幅构图极其紧密的画，“印象派？”

　　小花显然也被那一幅密密麻麻的雕刻逼得眼珠硬是没能移开——密！实在是太他妈的密了！卷曲流畅的线条深深浅浅地刻画出不同形态的花纹，精密地铺了足有五六米。三米开外，数十列阴刻行草破空排列，银钩铁剑地劈开这一幅雕刻。这是个匪夷所思的做法，小花抽出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打眼一看就笑开了。

　　黑瞎子原地没动，白光凉凉地打在脸上，他还是个一成不变的笑脸。这个笑脸维持了过于久的时间，此刻忽然就渗出三分狰狞、气氛僵硬。墨镜映着小花一身正装，却不能够映出它背后的眼睛里终究看到了怎样的影像。

　　小花看了很久，忽然蜷曲了一下手指，缓缓转过身去，背对了身后光芒万丈。

　　他没来由的蹦上了一个念头：人这种东西，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