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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   星光璀璨的夜,為了一片萬人冢變得陰鬱、蕭索。
      手持花束,莎爾娜在沈寂的薄霧中獨自穿越不規則的墓地,抵達新塚之處,青草已覆蓋土丘,彷彿遺留受踐踏的痕跡,野雛菊似乎低著頭啜泣,尚未忘懷傷痛,一切恍若昨日。莎爾娜默讀莊嚴石碑上所刻寫的,沒有出生、沒有死期、沒有墓誌銘,卻留下某種讓人永恆承受的神聖回音。這些新墳的主人有如一個又一個的謎,在唏噓的青春中消亡,僅僅因為抵達了冒險與真實自我相遇並反叛的故事盡頭,死亡就此從奪走只有死者能夠宣告的秘密。
      莎爾娜走向之中唯一一座孤零零的墳,空棺埋在地下,經歷一場沒有哀悼的死亡,寂靜的墳。她將花束放下,感到潮溼、冰冷,卻無法分辨是寂寞的墳還是寂寞的名堆疊出的感受。這副空棺獻給一個明顯的異類,既不引人注目,又令人難以忘懷,就像把縷花雕刻的鑰匙,身負一種隱秘,門既已開啓,再也無人執著於鑰匙,無論它是否遺失。她無法分析對方的千萬思緒,但她相信對方所呈現的是卓別林式黑白默劇,誇張肢體與細膩內心失衡,混合著英雄和惡棍,既文雅又粗魯、既殘忍又和藹可親、既清楚現實又懷著浪漫之情,熱情而不幸,受人揶揄與厭惡。莎爾娜畏懼他,直到見證那種裝腔作勢的樂觀與深思熟慮的憂鬱,她終於理解了神聖和世俗僅是同一個承諾的靈魂與肉體。
      她敬畏他,遺憾以紀念的花朵表達。
      D,一幅未完成的馬賽克,一串短暫的片段拼貼出的形象,並只能從遠處欣賞。

      那是豔陽高掛的初夏午後。莎爾娜遺忘了初遇的相關細節,能夠回想起的是受物品擊中的痛感。
      當下莎爾娜毫不掩飾憤怒,沒有反思自身竟閃避不及,直朝著走近的模糊身影疾厲痛斥,甚至脫口而出家鄉的下流話。待她看清輕聲道歉的來人後,莎爾娜不得不為自己魯莽行徑提心吊膽。是D,惡名昭彰的D。莎爾娜立刻收回重心,攢緊拳頭,掌心微微出汗,難得地顯露一絲膽怯。這不能完全歸咎於她的怯懦,而是身體不由自主對口耳相傳那些關於D的說法謹慎戒懼。莎爾娜十分慶幸自己戴著面具以遮掩不安,她無法在一個明目張膽的屠夫面前輕鬆自在,她深知對方折磨她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D走近莎爾娜,彎腰拾起一粒粒飽滿誘人的黃檸檬。莎爾娜眼睜睜看著對方梳得油亮的頭髮服從重力垂落,不禁想,儀容精心打扮,以及開矜罩衫與猩紅長褲,多麼突兀。當D重新立定身子,兩人正式面對面,莎爾娜注意到D缺少傳聞中的陰沈暴戾,甚至完全缺乏侵略性,相貌英挺卻十分溫和低調,濃眉略捎憂鬱。
      「您來自倫巴底嗎?」D先開口了,以義大利語。
      莎爾娜愣了一下,「是的,布雷西亞。您怎麼知道呢?」她以相同語言答話,卻在出口後覺得語法不大妥當。
      「我喜歡那種半閉圓唇元音的口音。」D頓了下,接著給出一種沒有負擔的神情。「還有酒,當然。」
      「您指的是,Franciacorta的氣泡酒嗎?」
      「是的,您對此有深入的見解嗎?」
      「不,我只是略有印象。以前住在貝魯奇葡萄園附近。」
      「那很好。那是怎麼樣的生活呢?我一向認為葡萄園很迷人,晨霧,泥土與葉的清香。」
      「沒什麼特別的,您去那兒住上幾天便能體會,和其他鄉間生活沒有差別。」
      「聽起來是個好主意。您何不作我的嚮導?」
      不知不覺陷入對話的莎爾娜頓時清醒過來,在心裡閃過幾分猶豫,這些閒話家常中包含了一連串疑問,一方面她不明白D的用意為何,提出的邀約是否真心?還是別有意圖?再者,她不確定拒絕與接受中何者較符合禮儀。
      D靜靜地看著莎爾娜,在她回答之前又說:「不過您不方便隨意離開職務吧。」D露出理解卻帶嘲諷的笑,隨即又顯現起初若有所思的模樣。
      下一秒,D藍灰色的眼睛重新對上莎爾娜:
      「不過,我去。今天是個適合飲酒作樂的好日子。Buona giornata!」
      D揮手轉身,離去前不忘朝莎爾娜拋出如六月陽光的檸檬和微笑,語調舉止與惡名全然不相稱。
      接過檸檬的莎爾娜睜大雙眼目送D遠去,隨著消失的背影深吐口氣,放鬆之際仍不免感到可笑,一向直接自我的她,在D面前竟然對禮儀規範在意得很。
      這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害怕D。莎爾娜心底明白,但絕不願承認。

      玫瑰不知其然,它開花,就因為它開花,它不注重自身,也不問是否經瞻仰芳顏。
      走在聲音之前的,永遠是甜美的玫瑰花香。當濃郁芬芳撲鼻而來,莎爾娜知道阿布羅狄必然在不遠處,這般明確宣告自身出場的除阿布羅狄不作他想,幾乎成為一種隱微的共識,原因在於能證實這個說法唯有教皇和,就她所知,艾奧里亞,再來便是亡者,也就是阿布羅狄的受刑人。當事人似乎樂於保持其神秘性,總在一次凝望前已不知所蹤。
      「這裡不是地獄,這氣味也不是死亡,不過是屍體對無法腐解的威脅吶喊。」
      接近巨蟹宮之前,莎爾娜意外聽見阿布羅狄的話語,即便她無法肯定那是他的聲音。語氣相當柔和,莎爾娜卻感到一陣憤怒,就所言內容,心想定是有人對此地心煩意亂,像是不得不走過一座座墓碑以穿越陰森墓園。她越想越生氣,盤算該如何懲罰懦弱者。莎爾娜朝聲音的來源走去,想要看清對話者的面貌。
      「可以請您告訴我如何不害怕嗎?」
      另一道聲音聽來相當稚氣。莎爾娜望見一個全身打顫的孩子,似乎是受訓的小童,與阿布羅狄保持兩尺距離。從莎爾娜的角度不能看清阿布羅狄的面容,卻在對方的光影中深刻感受到天才與凡人的差距,不矯揉造作以及謙遜舉止,散發出驚人又動人的氣質,彷彿與她是不同質料作成的。
      「想像吧,一段沒有結局的樂曲,藝術家與作品試圖在事情發生時整理成一個章節,卻無法就此了結。」阿布羅狄漫不經心地說,為嘗試在他身上尋求慰藉的怨言提出新觀點。不過莎爾娜不認為這種說法能對一個孩子起作用,連她本身也不甚理解。
      更加令她意外的是,就在此時竟瞧見D走向阿布羅狄。莎爾娜不知為何小心翼翼隱藏起氣息,也不再接近。
      「瞧,這人正是我所說的作曲家,一名登記在案的瘋子。」阿布羅狄對那小童說,小童瞬間喪失生氣,靜止不動,臉色慘白,像是目睹了噩夢化為現實。
      「不,世上真正的瘋子總以禁欲主義代替肉體的沈醉。而我只是罪人,臣服於身體的罪。」D轉過眼神,瞟了孩子一眼,那張帶笑面孔表露出一種陰鬱又寬容的光澤。「我無法得知死亡是什麼,只能從亡者的臉孔與死亡相遇。當今流行的精神分析認為對屍體的慾望乃是一樁倒錯的罪惡,不能理解其中包含著藝術,一種令人震顫的藝術。你想要成為藝術品嗎?」
      小童聽了癱倒在地,似乎昏厥過去。
      「真令人驚奇一種墮落,能在嚇唬孩子中找到樂趣。」阿布羅狄以一種從容的口吻說,D笑了出來。
      「在我眼裡他不是個孩子,甚至不是一個人,而是世俗眼光或是道德那種類比。在某種意義上看著他受苦我一同受苦,因此必須心如鋼鐵,毫不留情。」D邊說邊脫下外衣,輕覆在小童身上,並將之移動到最舒適的位置。
      目擊此幕的莎爾娜溫和地震撼起來,內心立刻冒出了兩種論斷,在D是個不道德的人、與他是個好人之間爭執,而她分明討厭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
      搖擺不定的想法仍持續中,得出定論前她聽見兩人的腳步聲正走向石階,朝向她。這裡只有一條步道,無處可藏,莎爾娜緊張起來,卻又故作鎮定,在她加速的心跳聲中望見兩人的身影越來越近。
      「聽起來是向懦弱和幻覺之間秘密妥協。你只能支配笑聲,其餘的一切支離破碎。唯獨懲罰才能拯救你。」
      「或許那會使我快樂。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消滅它只能引出一種對缺喪的懊悔。這不足為奇,然而憂懼,這件希臘人不了解的事情卻在我身上陣痛。是為了什麼?問題的答案我也想知道。」
      不似艾奧里亞平易近人,徐步的阿布羅狄和D流露出低調卻懾人的氛圍,像是某些艱澀複雜的字隱藏在文句中,乍似平凡,卻令人難以忽視。莎爾娜直直向前看,刻意沒面向來人、視線沒有交集。她知道他們沒有看向彼此,但十公尺前她便接受到阿布羅狄內省式的凝視,一種朦朧又清晰的視野,並未停留於任何事物,卻好像所有秘密在那之中無所遁形。莎爾娜不禁游移了眼神,遺忘看清阿布羅狄姿容的意圖,移至小徑邊緣,僅留一抹餘光瞥見阿布羅狄綻開唯美的唇形,嘴角浮現最切合近乎無畏的嫵媚:
      「你扛得太多,那些臉孔重重地壓在你的記憶裡。」
      莎爾娜彆腳地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朝相反方向離開,而入迷的姿態早傾吐真實想法。就在擦身而過的那刻,D態度自若地微微朝莎爾娜投擲了一次注視,某種柔情而依戀的注視,卻又在得到莎爾娜的目光後不甚在意地收回視線,轉向阿布羅狄,對阿布羅狄誘惑似笑著:
      「我不是扛著太多,而是不想放下。這些紀念碑將永遠是自己創造,又是永遠是被贈予的。擔得越多,越表現我無情的英雄主義。」
      「你要失望了,就神對死亡的渴望而言,人所貢獻的從來算不上太多或夠多。」
      「這話兒就你敢說出口。人們總以為你溫文矜持,完完全全是錯覺。」
      「現實不就是個錯覺,雖然它來得長久。」
      「聰明的花園派哲學家。」
      「不是我比較聰明,而是我與問題相處得夠久。」
      「你意味著,你發現問題,或者、你就是問題本身?」
      「減去語氣的幸災樂禍後,你的疑問留下一個嚴肅哲學。問題正是,所謂的問題為何?亦可稱之為一段難以回溯的記憶,不論它是以怎樣的方式到來。」
      「我喜歡這樣的東西,俱有其雙面性同時自相矛盾。必須通過激烈的探討揭示出問題的重要性;但越是深刻,越無法分析起,因而掩蓋了重要性,失去探討意義。」
      「我們討論的問題無法被固定於一個命題,或被定義的。」
      「更有趣了,命名以及定義涉及了語言,延伸為一種語言學文學的問題。」
      「不,只需將問題歸納為人的問題,一切便簡單。」
      「你用上反語!......就如大笑正是痛苦的理由,以笑聲對抗恐懼、回應......刺激。」
      「就......,漢娜鄂蘭......」
      莎爾娜以極緩慢的速度走著,以至不知不覺停了下來。兩人的談話支配了她,近乎奪走她的生命力,莎爾娜感到被某種悖德的張力緊緊困住,胸口沈沈的,似乎享受起兩人無意帶來的痛苦一如忍受著它。她發現自己被掃入一場無可解決的反思,把平靜的事物還原成強烈的爭辯。她從不是個懷疑論者,對她來說眼前的感受就是一切,而那些反反復復的說法將她的心攪得一團亂,無法一如以往斷定是一種神聖的悖德者姿態,在墮落的威脅下拿自己來冒險,還是類似戀愛或戰爭中爾虞我詐的謊言。
      談話草草中斷,殘留的輕蔑或是無懼態度卻在她心底發芽。莎爾娜一直認為D很淺薄,冠冕堂皇的外表背後什麼都沒有;而現在,就像深井無法被人毫不眩目地觀看,D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也足以淹溺她,甚至當她否定這些不道德的產物時也得屈服於他的深度。

      煨煮中的浴血戰場成為日常,卻也燃燒起一束短暫的青春。
      莎爾娜好像作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她嚐到愛情的溫度。當她醒來時夢境裡的甜蜜煙消雲散,剩下遭受切割的隱痛。莎爾娜呻吟著掙扎著,昏昏沈沈。
      花了一番工夫莎爾娜終於讓自己張開眼睛,滿心疑惑,過了許久才發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燭光的寂靜的夜晚,微風吹進室內,她聞到一股香氣,隨著風的旋律飄逸,一如腦中交錯片段的意識及回憶,壓抑而閃爍。莎爾娜脆弱的視線對著天花板,卻什麼也沒想,她動了動,在近乎空白的眼神中轉頭,黑暗裡竟不期然地與一雙眼睛四目相接,她大吃一驚,霎那間一口氣梗在喉間,彷彿在冬天潑冷水浴般,脈搏凝結,心暫停節奏。驚恐中仔細一瞧,竟是D!
      接連的意外讓莎爾娜雙頰發燙,即使衣物及面具仍完好無缺地貼覆著她,卻有一股赤身之感。莎爾娜應該要察覺、且是D,古龍水味早已暴露了身份。在她的環境中,灑香水的實在寥寥可數,對方便是其中之一。只是過度疼痛纏繞她的反應,外界像是一片迷霧,莎爾娜只能後知後覺。
      莎爾娜心有餘悸,即使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恐慌,也全然未聯想到D在深夜出現十分不妥,僅僅勉強讓眼神回到D身上。而對方神色正經,一貫的平靜模樣坐在床邊的木椅上。
      「您終於醒了。」D滿意似地笑了一下,邊說邊遞給莎爾娜杯水,理所當然好似屋子主人。「不過得再休養數日才稱得上恢復。」
      莎爾娜順從地點點頭,似乎仍困在某種不真實與猶豫的茫然中,緩慢拾起前因後果,卻迅速驚醒過來,臉色大變。
      像是能讀出想法般,D立刻回復這份驚恐:
      「沒事是嚴重的,您所擔心的一件也沒發生。」
      「我擔心的是——」莎爾娜著急地想起身,但掀被坐起後,卻受D胸膛與強勢阻止行動。
      「我知道,」D的語調降了下來,「是關於在日本發生的事。」
      話一出莎爾娜更顯蒼白,掉了血色似地。莎爾娜最想知道的答案,對方是否願意為她揭露?答案宣布後,又是什麼等待著她去面對、去承受?騷動的走向已遙遠地超越她所能掌握,伴隨大大小小的問號,一陣甜蜜的痛楚佔據她的心,令她動彈不得。
      像是悉知莎爾娜內心的掙扎與不安將她留在原地,D不經意地將被單重新覆蓋莎爾娜,並轉而翹腳後仰,讓雙腳站立的木椅維持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平衡。
      「不如您說說事情經過吧。」
      雖然D語氣輕柔,卻飽含說服人的魄力,如西風捎來秋意,令人意識到將至的肅殺氣氛。
      室溫彷彿隨著D的每次呼吸愈顯冷冽,莎爾娜咬了下唇,認清她將不得不說,而在那之中有些事她必須永遠藏在體內,即使它讓她疼痛。莎爾娜小心翼翼地展開鋪陳,避免任何情緒性字眼以及過份詳實描述。她相信自己正在傳遞一樁事件,但事實上,她給予的更趨近為語言所拼湊的聲音,一段模糊、殘缺、同時也是明顯遮掩後的說法,前後矛盾,互不相連。她是如此用力地隱藏真心,以至對此之外的誠實皆能成為宣判自身有罪的有力證據。
      D不發一語,沒有表情,除了眉頭的張力越加緊繃。直到莎爾娜結束陳述,D忽然笑了起來:「原來您是因此受傷的。艾奧里亞真笨拙,我一定得去當面嘲笑他。」
      這句戲言完全出乎莎爾娜預料,猜不透D表象下隱瞞了什麼,更猜不透笑裡究竟含有真心與否。之於D的反復無常,莎爾娜顯得渺小無能,唯有在心裡戒備起來,為心上人感到莫大憂心。
      「因此艾奧里亞完成任務了嗎?」莎爾娜試探地問。
      D滑出一個意味未明的短笑。正當莎爾娜以為D無意回答之際,D開口:
      「不,他沒有。」
      「那...這...他會遭受-!我必須去找他!」莎爾娜這下反倒為艾奧里亞擔心了,一心只求與艾奧里亞會面。
      「別插手。」D突然冷起面孔,聲音沉了下去,佈滿歧視的權威性。莎爾娜猝不勝防,受突如其來的反差所震懾擠壓,一陣窒息。D溫和外表壓抑下的專斷終於溢了出來,像是像是斷頭台銳利陰冷的刀光,絕情且暴力,無可避免地造就D不堪名聲。「您留在這兒,就是這樣。」D儼然看出莎爾娜氣憤試圖反駁,便武斷以命令中止話題。莎爾娜不由自主服從其駭人的口吻,內心更加懊惱。
      「現在他...不如您預設的慘遇。但是,絕非可滿意的。某種程度是很糟糕。是的,很糟。進退兩難的困境對他是種酷刑。」D斷斷續續的說辭更像是自言自語,莎爾娜仍無法參透艾奧里亞具體處境為何。
      正當莎爾娜為誘探更淺顯的說法作準備,D缺乏強烈情緒卻尖銳的目光早已穿刺透她的企圖。D維持同一姿勢,只將視線調整轉向莎爾娜:
      「您呢?您在遲疑什麼而不出手?」
      「不、我、我是...」
      莎爾娜支唔起來,一時間找不出具說服力的解釋,在D那種帶冰的注視下不論是藉口或是理由都會遭打落原形,她一陣寒意,不得不奮力一搏似地繳械:
      「這是宣判我有罪嗎?」
      「您犯罪了嗎?」
      「您早明白,我未能除去惡黨。」
      「您所謂的惡黨迄今僅單單針對一人,改變目標會是更恰當的作法。不過,現況已不是您能夠解決的。」這說法不無知情者的曖昧。
      「明白告訴我!先前的行徑是否是背叛教皇、背叛女神?」
      「背叛了教皇,等同背叛女神、背叛正義?您的忠實既循規蹈矩又令人喜悅。」D悠悠地說,同時給出另一個寓意不明的冷笑。
      「您是什麼意思?」
      「循規蹈矩是種生活方式,接納現實給予的滿足,也許這樣的滿足實際上什麼也不是;倘若選擇逆行,待時間的鐮刀收割後,只要您站在歷史的順向一切將會正名。所有目的只需考慮該靜靜地承受死亡,或是奔上前迎接它。」
      「太瘋狂了!」
      「我們的日與夜不正是這種瘋狂的熱情和麻木?」
      格外低沈而沙啞的微笑聲音,再由一陣沈思或者受害者的靜默接續。莎爾娜聽不出覆蓋語句的是歡愉還是哀傷,卻突然察覺與D之間的咫尺距離隔了層無法揭除的輕柔面紗,面紗上編織精心設計的花園綠洲,縝密地捍衛所遮掩之物。美麗景象終究只是惟妙惟肖的一座場景,褪去偽裝後會是什麼?
      莎爾娜不能跨越、也不敢跨越,她害怕她無能為力、害怕僅存的是與她單純富饒世界相異的一片荒漠,稱為現實的荒原。
      事態變化、眼前的D,種種過多的疑問與未明朗的衝突令莎爾娜無法喘息,她感到一陣不安的痛苦,她需要重燃熱情、需要找回某種不會動搖的確信,讓她停止猶豫、停止對未知恐懼。精緻的沈默凌駕一切,但氣氛越是沈著靜謐,越叫莎爾娜心生煩躁。
      沒多久,D溫暖的笑容打斷她正陷入的哲學思考中,主動為莎爾娜贖回一種不費力的真實。他對著莎爾娜說:「您知道最理性的瘋狂是什麼嗎?是愛情。女人總讓男人承受甜蜜慾望的痛苦。若您有機緣遇上,別逃避它,但是也別渴望擁有天長地久的愛情。這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即便您更傾向於不同意。」
      莎爾娜不自覺回想起芳心暗許的點點滴滴,臉紅了,孤寂複雜沈思也失去蹤跡。D回復正常坐姿後,起身離開。
      「您要走了?」莎爾娜感到訝異,她所設想的一切D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有告知,她甚至不明白D來此的任何意圖。
      D側過身,輕輕揚起雙眉,似乎些許疑惑與意外:「您需要我留下嗎?」
      莎爾娜一聽既苦惱又羞怯,什麼話也說不出。
      「您現在什麼都不必想、不必做,好好休息吧。直到您罪證確鑿淪為惡徒,基於同鄉人情誼,我會親送您至黃泉入口。」D再度輕聲說,就此顯示一種不需笑意的詼諧。但是莎爾娜缺失笑意,她知道D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Buona notte!」
      D再度勾出令人安心的淺笑,瀟灑離去,富音樂性的一句晚安漸漸消散,回歸夜的寧靜。諾大房裡莎爾娜獨自面對漫漫長夜,在那之中似乎抓住了仍隱匿於不定背後的現實,卻不再相信清晰可見的事物,清晰已淪為黑暗熱情的外衣,讓人痲痹的事物不只來自外在給予,還有面對自身之境況的束手無策,不論是因為能力的缺乏還是內心的猶豫。莎爾娜不得不躺下,懷著晦澀將會自動明朗起來的希望,任由疲倦支配身心,陷入昏厥般的沈睡。

      「原來是您。」
      一個男人的聲音闖入,她連忙從回憶中轉身,望著黑暗的身影逼近,漸漸顯露真面目。是艾奧里亞。
      艾奧里亞走至兄長的墓碑,掛上花圈,即便他認知到那又是另一座空墳。這是個無人說破的謎。
      多麼空虛,埋葬空洞的棺木,而人們卻需要這種儀式。看著這些新墳,分不清留有殘敗屍體的、或是什麼都沒有的更加令人哀傷。一個表象秩序的毀滅,太多的空棺,太多的疑問,一個謎樣的夜,利用它無法穿透的漆黑掠奪走需要沈思的對象。墳墓是屬於亡者的隱私,被完好地封閉,交出了自身而不泄露更多秘密。再一次地探討刻意埋葬的悔恨只能引向堅定卻徒勞的追問,關於死者的一切都已經太遲。
      艾奧里亞閉上雙眼,屈膝在墓前祈禱,不為死者,而是替生者祝願。
      之後,艾奧里亞走向莎爾娜,來到D的墳前。他沈默下來,看著莎爾娜,不由得想起那天,那個得知真相的凜冽的日子。
      當他滿腔怒火與質疑奔上石階之際,D突如其來阻擋面前。當時他怒不可抑,不由分說地痛責阻礙者為罪惡的同謀,兩人僵持不下,似乎將吹響腥風血雨的前奏,若非D始終強硬卻冷靜地阻止他,他會同對方扭打起來。但最終,D以一種毫不退讓的口氣說了:「至少,顧及您手中的女人。」
      在對視中,艾奧里亞忽然在D的眼裡瞥見一閃即逝的波瀾,充滿憂心,一種從未預料會在D身上顯現並且讓他依附信任的情緒。他深呼吸閉上雙眼,憤怒沒有緩和下來,只是將莎爾娜交付一旁的卡西歐士。D終於讓開,艾奧里亞不再留意對方未說破的動機以及沈鬱眼神,不加思索帶著暴漲的怒氣張腿奔馳。遠遠地,艾奧里亞身後傳來D的大喊,「讓這些綿延不絕的階梯冷卻您無所顧忌的衝動!」
      他置若罔聞。如今再來解析D的言外之意已是枉然。

      「您的花束很美,會令他喜悅。他總是樂於接受感官上的美麗,更樂於接受您的心意。」艾奧里亞說,語氣宛如對方依然在世,差別僅是使用起過去時態。我們在這,現在式;他們在那,在別處,過去式。語言已標的出彼此的位置。
      「原來您們相熟識。我以為,您埋怨著他。」
      開口之前艾奧里亞短暫緊閉雙唇,卻不是為思考問題爭取時間,對於答案他沒有半分遲疑,但是這個事實必須是沈默的、是不需要藉由一次回覆懷疑來證明的。艾奧里亞曾感到某種荒蕪的憤怒、某種無法燃燒的憤怒已平息,像是柴火餘燼,僅殘存一抹輕煙,在風中消散得無隱無蹤,滿身晴朗。除此之外,拆穿了謊言後、真相暴露於黎明後,他對D毫無怨恨,即便難以理解這種犯罪選擇,他也未曾出口任何怨言,正如這麼多年D未曾顯露任何幸災樂禍,在他面前D總是玩世不恭,或是沈默。
      幸福與命運將他們束縛,彼此不相似,或許也不曾相互理解。然而,死亡有種修飾能力,美化生者與死者之間的回憶,不再需要對或錯的目的性,曾共處的溫暖足以讓他盲目,讓他得以盲目地理解這些曾自由走動的犧牲品的笑聲,沈入一場僵局於是大笑,在每一次人性的努力中滿足地大笑,笑聲無邊,直到再也無法發出最微弱的笑。
      艾奧里亞輕念了一段古老的悼詞:空無的靈柩被覆蓋,英雄擁有整片大地為墳。藉此傳達對D、對所謂的叛徒們的真實情感。
      「他的作為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剝離過於強大的無望情緒。」艾奧里亞說。
      「我懂您的意思,雖然我不太瞭解他。他的一生都被誤解,我們唯一能做的僅是不再誤解他的死亡。」
      「討論他的死亡、或是討論他對死亡的討論不再必要,在亡者面前我們失去資格談論死亡。我們必須接受它,並且保持它開放的維度,不作任何改變。唯一需要的是懂得汙穢與死亡毫不相干。」
      「您變成一位哲學家了。」艾奧里亞輕輕微笑。「我會記得他血腥可怕的一面,也會記得溫和、有時又像您一樣講些費解的話的那面。還有他真誠的笑,以及對笑聲的每個解釋。」
      「讓那些曾經熱情的愉悅歡笑組為一首前奏和終曲,在我們記憶中永恆吹響。」
      莎爾娜抬頭望向天空,巨蟹座的中心星蜂巢星團是鬼火燐光,更是照亮著的天國入口。
      「我相信,他們只是暫時與我們分離,當我們抵達天堂時,我們還會再次相見。」

      這些日與夜,他們以一種惋惜的姿態,伸出雙手輕撫冰冷石碑;而以他們溫熱的雙唇,呢喃著標記希望的哀悼。在這裡,某些事物永遠地結束了,某些事物業已開始,而這些事物僅能在結束之中開啓。摧毀一抹微笑只需一滴淚水,休止一滴淚水只需一抹微笑。他們最終的歡呼就是從這樣一聲嘆息中開始。
      屬於寂靜與星辰的憂鬱夜晚裡,他們緬懷了不屬於任何人的悲劇,但越來越少。
      Buona giornata,早安。
      Buona notte,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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