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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漠之海 ...

  •   大漠迷离的风拂过沙丘,带起阵阵热浪搅动天边红日。火烧云底,古城摇曳。燥热的空气肆虐鼻腔,口里焦灼如火,唇角干裂结痂,执着踏上黄沙掩盖的青石板,渐渐的才有了人烟。
      包着头巾赶路的男人,遮着面纱顺从的女人,从背篓里露出漂亮大眼睛的小孩子,纷纷回首看顾,繁忙的城门市集让开一条小路。小贩忘了吆喝,驼铃远处清脆。奇异的打扮,格格不入的面容,和背在身后的黑色长筒。毫不迷惘,亦不停留,一句话也没有,径直向前,顺着狭窄的马车犁过的古道。
      人们窃窃私语,怪异又含混的胡语融进风沙萧肃,是突厥的歌谣。
      残破的兽皮靴,停在一个唱念经文的老乞丐面前。乞丐满脸沟壑纵横,仿佛诉说着漫漫无期的塞外流年,浑浊老眼微抬,映出男人宽大的兜帽。
      老人只伸出一根手指,朝男人身后一点。男人微微一笑,低头略行个礼,转身便走。
      入夜,灯笼一盏一盏亮起。

      还未及近,听得胡琴悠扬,鼓点欢快,葡萄酒洒在矮桌,浸湿了手鼓的片铃。络腮胡子的男人,眼光妩媚的女人,满面红光歌声嘹亮的唱师,目光皆聚于那中央毛毯上,翩若惊鸿的舞者。薄纱飘逸,鲜红耀眼,一举一动,生机勃发。
      雍容厚重的孔雀蓝圆毯,更衬脚踝纤细雪白,踏着鼓点也踏着晚风,轻灵无束,婀娜多姿,非人非我,渐入化境。舞步不需繁琐刁钻,却至美大拙,无从效仿。偶一回眸,眼光流转,顾盼有情。那湛蓝湛蓝的双眸,如一汪天池净水,清冽高洁。天然一段从容气度,举手投足皆是生灵意。
      就是她。
      男人满意地举杯自饮,让浑浊的葡萄酒复苏沉睡的魂灵,眼光仍紧盯着那一抹鲜红,仿若要连那精灵的魔力都吞咽下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全看得入了迷,惊讶地忘记合上嘴巴。

      就是她!

      “后来呢后来呢?”孩子蜷在羊皮里,星眸明亮。
      “后来……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再后来就有了你这个小机灵鬼!”说着男人就去掐娃娃的小脸。
      每次说到这儿,孩子都咯咯直笑,把脸埋进羊皮,再扑进男人的怀里。听他讲妈妈弹五弦琵琶跳胡旋舞,偷老爷的无花果逗猴子,爬上最高的摩尼塔看夕阳闪耀全城。最后他哼起一曲《牧勒歌》哄她入梦,就像现在哄着孩子入梦一样。梦里都是那依稀的驼铃和赤红落日。

      其实孩子从没见过母亲。妈妈去哪儿了爸爸也不讲,捏着爸爸的脸逼他他也不说。他们还是在大漠里,但却不是那个大漠。爸爸口中的古城也从未去过,好像说的全然是另一个世界。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家凋敝的客栈,褪色的大红灯笼挂在门口,随西风无声摇曳。硕大的梨木牌匾高悬正门,“绫楼”二字苍劲有力,哪怕风沙侵蚀也难掩其往日风采。
      推开紧闭的大门,客栈里空空荡荡,中心舞台占据了很大空间,上方屋顶早塌陷了,露出灰蓝的天空。爸爸将油灯点起,让暖黄的光驱除阴暗。
      “这里真的有表演吗?”孩子疑惑地问。
      “再晚些就有了。”
      绫楼自开国元年建立,夜夜歌舞升平,从未暂歇。哪怕战乱硝烟,天灾人祸,绫楼永远是人们放逐自我的梦想乡。
      可此时,大厅内也只有积尘弥漫,桌椅老朽。他们清理了一张长凳坐下等待。
      不等多时,“吱呀——”一声,侧门微开,一个优雅的身姿一闪而入,垂头向前,慢慢踱进灯光里。
      女人端端行礼后才抬起娇脸,精致细心的妆容难掩憔悴。一头夺目的水银色的长发,正如她哥哥。这是个很老的女人了,终日愁眉不展,脂粉已掩盖不了眼角的细纹和松弛泛黄的皮肤。美人迟暮,画骨犹存,眼前依然是个清丽脱俗的女人,带着点不卑不吭的孤傲。
      男人点点头,对身边的孩子说:“去玩吧。”
      孩子转身跑开,临走仍不忘回头巴望,好奇又难过。

      舞台之上,华灯再启,音律重奏。女人横抱琵琶,兰曲悠扬,丝丝入耳。声若天籁,缠绕不绝,时而高亢嘹亮,时而低回婉转,忘情而歌,杂念全无。仿若把一生写照尽数融入,以魂为曲,以身作词,无境无我,忧喜交至。最后作裂帛铮铮,情之所至,弦崩欲坠,合为绝响,戛然断阙,乃残音不灭。
      一曲终了,女人整衫拭泪,拜礼收场。男人静默不语,神若游离。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开口,熟悉的安恬语调,

      “也知道你要做什么。”

      太阳西斜,几缕金光从屋顶破碎的瓦片漏入,刚好落在舞台中央女人的身上,尘埃悬飞。

      小海应该准备好了。

      男人起身,深鞠一躬,转身离去。女人却叫住了他。

      “那并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女人泪流满面,糊了妆容。

      男人转过身,无言逼视。而女人的神情却令他伤痛。并非恐惧,并非怨恨,并非乞求,并非嗔责,只是同情,只是怜悯,只是无奈,只是哀愁。

      “不是任何人的错,”男人回头继续走,“就是所有人的错。”
      推门而出,再不罔顾。

      外边所有必备的干草、硝石已经安置妥当,窗子早用挡板封死了的。孩子正在把一堆骆驼粪堵在早已干涸的下水通道上。
      “爸爸……”孩子叫了一声,跑来把门反锁。男人用火刀引燃草堆。

      “走吧。”男人牵起孩子的小手。
      “哎。”

      远远的,琵琶声扬,百转千回,又是那曲《怎奈何》。
      中原曲目用西域琵琶奏来独有一番壮丽豁达的韵味。客栈内,舞台上,浓烟渐渐遮蔽了那难得的几抹灿阳。女琴师依旧盘腿而坐,任燃屑坠落,琵琶声不停。急急如山倒,切切如雨来,收发皆由心,起止凭天意。似有万般委屈无处诉,又如放荡不羁今朝醉,弦动嘈疾,指法凶狠,只听“啪”的一声,迅速淹没在下一大俱绕花指,再来“啪!”的一声,音轨好似突然失了依托,“啪啪!”乒乓震颤只剩余音……最后,独弦割破了手指,
      “啪!”
      屋梁倾倒,唯余硝烟弥漫,火烧哔剥,红光点亮了深黑夜幕。远望去,就连声音也听不见,只是映照在银河星光下,静静的,格外安宁。

      晚上睡觉的时候,爸爸没有为小海讲故事。他一遍一遍地哼着同一首歌。
      “爸爸,这是什么歌啊?”小海趴在羊皮上翘着脑袋问,篝火把眼睛照得亮亮的。
      “这不是歌,是曲,叫做《怎奈何》。”
      “妈妈会弹吗?”
      “妈妈会弹,跟中原的琴师学的,结果竟比那琴师弹得还好。”
      “爸爸……”
      “嗯?”
      小海本来想问妈妈去哪儿了,但还是及时收住口,翻个身睡了。

      “我想妈妈。”
      “我也是。”

      星空为顶,地为床,山石为枕,沙为裳。意识混乱在天地无界,神思飞窜到前世未来。

      你多爱笑啊。从背后扑过来的时候,从屋顶俯身看我的时候,从熙攘人群中认出我的时候,你都会笑。别人说你一向如此,见到小猫小狗都笑。但我知道那是不同的,因为只有面对我时,你眼底的一汪碧蓝才会荡漾,只有见我之前,你才会将金黄的长发束起,也只有你,绝不嘲笑我深黑的头发与眼睛。你叫我brātar,我叫你小绫儿。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强大,能让你开心到忘记一切忧愁。我连你为什么笑都不知道,故意问你,你就打过来了。我就想听你亲口说,因为我在这里,所以你才快活,我也说,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出现了。是你,让我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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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带着小海到了下一个落脚处。一接近市场,人就多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各种货品摊在紧凑的铺面上,只留下很窄的小路容人侧身接踵而过。这时另一边的空地上有人敲锣打鼓,人群便慢慢往那边聚集。
      也许有什么好玩的。小海想着就挣开爸爸的手,挤了过去。
      “瞧一瞧,看一看,老少爷们儿都站一站!五湖四海皆兄弟,走南闯北一身艺!”打头的人敲着铜锣吼着词,声音震天响。
      原来是杂耍的。几个人翻着筋斗过来,又是耍刀又是舞剑,还有喷火吐龙。打哪儿又牵出一只猴儿来,两条后腿直立行走,一边作揖一边要钱。
      小海眼睛都亮了。
      一轮前戏过后,刚才耍刀的大汉抡着一道绳镖过来了。绳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虎虎生风,“咻咻”作响。那敲锣的呢,拿了块红木块立在脑袋上,后退几步站位。一个镖甩过去,木头“咔嚓”齐茬断了!
      “好!”气氛热烈。
      再来,一个沙果放在头上,一镖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果心!
      “好!!”喝彩声不绝于耳。
      敲锣的笑着随手把沙果搁在站在身旁的小海手里,又掏了颗沙枣顶在自己头上。
      “哎呀喝!”
      “这个不行吧?!”
      “这么小?!!”
      大汉脸很黑,也很严肃,一句废话不说,只气定神闲的抡着绳镖。眼见得绳子越放越多,头顶的圆圈越抡越大,吓得周旁人纷纷后退。小海倒是丝毫不怕,兴味正浓。
      “哈!”大吼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右手一脱,那铜镖就过来了!但是方向不对,分明就是冲着边上的小海来的!!!
      “喀噔!”金属撞击的脆响。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小海眨了下眼睛,前一秒还是欢声笑语,下一秒世界就黑了。

      沙果掉在地上,破损的果肉粘上沙土。细风掠过头顶,和孩子尖尖的耳朵。有些清凉。
      小海赶忙把糊在脸上的头巾绑好,就看见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影背对着自己。
      拔刀。尖叫。
      杂耍的一伙人全换了一副嗜血般的冷酷脸色,将两人团团围住。利刃反光,烈日灼人。逃命的逃命,哭嚷的哭嚷,刚刚的欢欣鼓舞一扫而空。
      男人微微侧身起势,捏紧黑筒的手青筋暴起,千钧一发,蓄势勃发。对方未及反应,只觉清风扫面,幻影随行。顷刻之间,万籁俱寂。

      牵起孩子的小手,转身离去,留下一地残片。

      “爸爸,他们是谁啊?”
      “来寻仇的。”
      “寻什么仇?”
      “灭城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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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自己伤得很重,但没时间了。再不快点,再不快点……
      几次跌倒再几次爬起,几次昏厥再几次痛醒。
      翻过那座沙丘的时候,我停住了,只有鲜血仍源源不断。苍茫大漠上,绿洲不再,只有军临城下,浓烟滚滚。
      城池已被突围,任尔有翻云覆雨之能,也回天乏术。

      跪在燥热的沙丘上,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胸口憋闷,炸裂一般。
      只有一个办法了……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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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睁开眼,心脏仍在剧烈跳动,每一次扩张都仿佛撞到肋骨,自己早已大汗淋漓。
      抬头望向星空下远方的沙梁。影影绰绰,仿佛有旌旗挥动,金戈铁马,大军压境。他不由立即看向一旁靠墙立着的黑筒,刚要起身,却被牵扯住。小海压着他的外衣,呼吸平稳。
      孩子的睡颜让他稍稍镇定,再回眼望沙梁,却又寂静如常,徐徐吹来的冷风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白天的影响,他有点敏感过头了。
      这次出来了多久?快半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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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天早上小海有点闹脾气,因为没吃到蜜枣。原本说好的每天吃一颗,到了今天罐子终于还是空了。
      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就背着行李低头往前走,爸爸跟在后边。
      一不小心陷在沙子里,爸爸还要把他抱出来,抱出来也不说话,瘪着嘴生气。
      “怎么这么倔呢。”爸爸笑着刮孩子鼻梁,“再过十天我们就回去,回你虹姐姐那里。”
      小海这才咧嘴一笑,转而又疑惑:“不是还有一个么……”
      “不怕,有爸爸在,十天足够了。”

      这回他们跋涉到了一座荒弃已久的废城。斑驳的城门被毁了一半,风蚀过的城墙坑坑洼洼。参天古树的残片支在一旁,在干燥的沙漠里化成石头。昔日高耸入云的摩尼塔仍不屈地歪立着,像一座碑。
      男人不紧不慢地围绕着城墙走,迟迟不肯进入。半晌停在一处裂缝,大小可容车过,墙砖上有陈年的血迹。
      伸手一触,战场的厮杀惊吼灌耳而入,白刃向天,黑马撞地,惊惧抬头却只有朱旗在风中剌剌。

      “小海,不要乱跑。”男人说道。回身一看,孩子早就不见了。

      在城门的时候,小海就看到里面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了。凑到山洞一样的门口往里看,那小东西的尾巴刚好一扫而过。

      “爸爸,这里有小猴子!”
      等了一会儿,爸爸非但没回头,反而越走越远了。
      小海心里痒,就自己跑进去了。

      “嘘嘘嘘嘘嘘……”他招呼猴子,“嘘嘘嘘嘘嘘……”
      小猴子却站在屋顶上歪脑袋看他。
      小海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馕,用牙咬下一块,捏在手里招呼。
      “嘘嘘嘘嘘嘘……”
      小猴子试探着跳下屋顶走近,小海这才看清它浑身金黄耀眼的毛发。
      “你是那天的小猴子吗?幸好你逃掉了。”
      猴子越走越近,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手摇铃声,它就听到命令一样转身跑了。
      “等等!”小海赶紧跟着跑起来。
      猴子上房下梁,穿大街过小巷,小海马不停蹄,追到废屋里,追到狗洞里,追到荒草里,追到灌木里,追到藤蔓缠绕的篱笆墙里。他奋力钻出浓密得过分的枝叶,一脚踏空,跌进泥巴地。爬起来时,才注意到身下郁郁青青的小草。

      微风拂过树梢沙沙,老人坐在叶下默默。小海茫然站起,看着小猴子跳上老爷爷的肩头。
      爷爷从袖子里掏出个果子给猴儿,又掏出一个伸向他。

      “好吃吗?”
      小海点点头。他想起爸爸不许他随便接触别人的,更不许吃别人给的东西。但这些事情他总是事后才想起来。
      “那就再吃一颗吧。”老爷爷笑眯眯地又递过来一颗。
      “这是什么?”小海没吃过这种东西,甜丝丝的,里面很多籽籽。
      “无花果。”老爷爷指指身边的矮树,“这是最后一棵无花果树了。”

      “爷爷,这里就你一个人吗?”小海舔着手指问道。
      “对呀。”
      “别人呢?”
      “都走了。”
      “为什么走了?”
      “因为没水呀。”
      “为什么没水了?”
      “因为不下雨呀。”
      “为什么不下雨呀?”
      “因为这里是沙漠呀。”
      小海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这里还有水呀。“
      “这里的水就要用完了。”
      “为什么水会用完?”
      “因为精灵不在了。”
      “为什么精灵不在了?”
      “因为精灵被夺走了。”
      “谁夺走了它?”
      “一个异乡人。”
      “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因为异乡人都是自私的人。”老人抚着小海的额头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是城主。哪怕所有人都走了,城主都不可以走。”

      “你还是走吧,”小海抬起头,“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
      老爷爷神色不变:“你爸爸是谁呀?”
      “你知道。爸爸杀过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
      “哦,你爸爸呀,他不会杀我的,除非……”老人没有说完。
      小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清瘦的黑影站在不远处。

      “爸爸!”小海大喊一声,刚要跑,手臂却吃痛一下,赶忙回头,只觉眉心一凉,便失了力气。
      老人将暂时昏迷的孩子抱在怀里,像过去抱着自己的女儿。

      残破的大殿内,城主高高坐在太师椅上。漫长的岁月洗不尽宫阙的记忆,当年他也正是在这里第一次接见男人。
      小海坐在城主脚边把玩着十个做工精湛的不倒翁。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机械地将不倒翁们一个一个拨歪,看它们一齐摇头晃脑。

      “你最终还是来了。”城主说。
      男人沉默不语。
      “我知道他们阻止不了你。”
      事到如今,当年旧部再无一人。

      “你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魔法师一向守信。”
      “我知道,你发过誓的。”城主点点头,“你还记得你的誓言么?”
      “记得。”
      “你曾发誓保住这座城,不受外敌侵犯。”
      “我做到了。”
      “你确实做到了。”城主哂笑,“将整座城搬去异世荒野,在陌生的土地上再不会有敌军来犯!”
      “如你所愿。”
      “狗屁!骗子!”城主激动起来。
      “你却没能遵守诺言。”男人平静地说。
      “这里是纵野,我们不相信魔法,我们只相信精灵。”

      “他不是你们的救世主。”男人看了一眼小海。
      “对,他不是……但他身上有精灵的血脉。”
      “一只半精灵不会起作用的。你最清楚。”

      世世代代由精灵守护的土地。哪怕迁移去天涯海角,信仰依旧。信仰,是这座城唯一剩下的东西。

      “我不需要他起作用。我只要他在这里,就像他的母亲,他的祖母,他的祖先们……”

      “你就不觉得自私么?”
      “自私?!”城主提高音量,“你怎敢这样说?!最自私的不过你们魔法师!!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
      “我完成了你的要求,就是这样。”魔法师反而平静下来。
      “我不满意你的工作,就是这样。”城主嘲讽地回应。
      谈话陷入僵局。
      大殿里只有不倒翁们碰撞的声音。小海的动作越来越呆滞了。

      “如何……”魔法师叹口气,“……如何才能让你满意?”
      “你不想杀我?”城主问道。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但如果我的要求就是让你杀了我呢?”城主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慢,“我就是要让你杀了绫儿的父亲,小海的外公,你的岳父。”
      魔法师无声逼视。
      城主站起身,慢慢走近小海,伸出手来揉揉孩子头巾包裹着的头顶。男人全身都紧绷起来。
      “他长得真秀气,让我都怀疑是否是个男孩了。”城主喃喃地说,抓住头巾的一端一扯,那块土黄的破布垂下,露出孩子水银色的短发,和标志性的尖耳朵。

      “哈……”老人眉毛微抬,转而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再看看魔法师阴沉的脸,城主笑得更开心了,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一朵花。

      “这……不是你的……哈哈哈哈……他不是你的……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大笑震慑着大殿,城主笑出了眼泪,难以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愚蠢如此可笑之事。

      “告诉我!”城主突然大吼一声,“即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将他带在身边?!!赎罪吗?!!”

      “与你无关。”男人铁青着脸,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

      “……这样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老人俯下身,拾起地上的一个不倒翁。
      “他不是你的孩子,你无权照料他。何苦折磨自己呢?”

      “你也在折磨自己。”魔法师叹口气,“快点离开这里吧,泉眼已经干涸了。”
      “哼,你以为我会贪生怕死!”
      “守着这座城根本毫无意义。”
      “还记得你的誓言吗?!”
      男人明白再继续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就上前准备带走小海。
      “你自己去寻死,不要拉无辜的人丧命。”
      “站住!”城主命令道。男人在最后几节台阶处站定。
      “我知道……“城主笑笑,看着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逐渐清亮起来。
      “可我舍不得啊……”说着,他弯下腰,一张老人脸堆满笑意,右手毫不避讳地摸向左袖,小海也跟着笑起来,和他印象中的小女儿一模一样。
      男人悄然握紧身后黑筒。

      “小海,退下。”男人轻声说,难掩喉咙里压抑的颤抖。
      孩子这才回过神,看向爸爸,如梦初醒。再看看笑容可掬的老爷爷,他犹豫了。

      老人揣着的袖口稍稍松动。

      “小海!!!”只见男人双目圆睁,黑筒弹开,一击瞬发,寒光乍现,再看时已然人头落地。

      老人缓缓倒下,一点声儿也没有,骨碌碌几颗无花果从袖口滚了出来,滚到男人脚边。

      “小海,我们走。”男人疲惫地命令。

      “小海!”

      许许多多片段如走马灯从孩子眼前一闪而过,很多他以为是梦境的东西都清晰地呈现。
      “啊啊啊啊啊——”
      声嘶力竭的哭喊,刺破耳膜,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连身经百战的魔法师也不由浑身一震。

      小海回忆起来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如此,精确的一击必杀,人头像落叶,被风吹走。爸爸的头,被风吹走。
      那年只有四岁的小海,躲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看着侍卫仆妇们一个一个倒下,鲜血染红眼睛。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是妈妈最喜欢的琴师大人。斩首了他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站在面前。孩子太小了,只看得到男人湿漉漉的黑色风衣。一把寒光凛然的长刀立于眼前,并在一闪过后,落在孩子鼻尖,停住了。
      半晌,终归收刃入鞘。
      小海是唯一看过魔法师的“乌鸦”,还活下来的人。

      “跟我走吗?”踏着一地血污,黑衣男人立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冰冷。
      小海捂着耳朵,紧闭双眼。
      男人转身,却感觉到了衣服下摆小小的牵扯。
      “爸爸。”孩子说。
      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求生的意志,他说谎了。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最后的安慰,他抱住了。

      荒唐又可笑。
      全城都以为是这个贸然闯入的魔法师拐走了精灵,全城都以为魔法师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全城都以为那孩子是魔法师的种,全城憎恨他唾弃他,全城将灭城之责堆砌于他身上。

      都错了。

      男人给孩子起名叫做“海”,只因绫儿提过她很想看看江河积流而成的海,是不是也如西北的沙漠波澜壮阔。他一直记得,很多很多事,有关她的,编织得如海市蜃楼般的谎言。

      “我们把他埋起来好么?”等尖叫声沉寂,小海捂着脸,喑哑着声音说道。再抬起头时,泪水擦花了小脸,除此之外与往常无异。魔法师松了口气。

      城主葬在了最后的无花果树下,一夜过后,那树便枯黄了。猴儿蹲在树上,哀哀地叫了整晚。
      ************************************************
      五天后,他们回到了虹所在的客栈。
      虹依旧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打发时间。见是他们回来了,才懒洋洋地起身打水。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破门而入的情形。两个不速之客,都灰头土脸的。男人很高很瘦,背后的剑筒长得离奇,几乎及地,孩子不过四五岁,厚厚的头巾都快把脸遮没了。
      这个地方已经多久没见过孩子了。孩子是不会成为罪人的。
      虹那时端水过来给他们洗脸,洗完脸水都跟泥汤一样。小孩子扯着头巾想洗头,虹赶忙把孩子弄到里屋小隔间,重新打了水洗。男人并没有阻止。
      等出来的时候,小孩儿跟个小玉人儿似的,皮肤又滑又薄,丝绸一样,银白色的头发沾着水珠,也如同缎子般熠熠生辉。男人刮了胡子,才显出原本俊朗温润的五官。

      “孩子是像爸爸吗?”
      “像我就糟了,像妈妈。”男人搂着小海笑道。
      “女孩子一般像爸爸。”虹说。
      “小海还没张开呢。”男人说。
      虹能理解为什么小海要作男小子打扮,毕竟带在身边要到处流浪的。但她不明白纵野大漠何来的精灵之子。

      小海听话又可爱,来了以后总是抢着帮虹干活。有次,她抱着一簸箕的糜子面从库房进来,看见虹挽起袖子和面,手腕两只金色的镯子晃来晃去很好看。就问,虹姐姐,这是什么好东西,这么漂亮?
      虹皱起眉,哪是什么好东西!取也取不下来,干活都不方便!
      金箍卡在手腕的最窄处,没法取下来。同样的金箍在虹的双脚上也有,爸爸曾经试着把它们取下来过,但失败了。

      小海和爸爸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到虹姐姐这里住一阵,休养生息,这也是小海最期盼热爱的一段日子。不用风餐露宿,不用赶很远的路,甚至念书识字也不被强求。虹姐姐会教小海,时间久了小海甚至都能写出虹姐姐手上金箍所刻的文字。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小海才渐渐明白,虹姐姐教给自己的是不同于爸爸教的另一种文字,而爸爸不喜欢自己学这样的字。

      “不要学些乱七八糟的!”晚饭的时候爸爸说,趁着虹姐姐出去端菜。
      小海不听,筷子蘸水在桌上又写出一个字:“你认得?你看看这是什么字?”
      “擦了。”
      “这是虹姐姐的镯子上的字。”
      “……”
      “你猜猜,念什么?”
      “mok。”
      “你猜什么意思?”
      “封印。”爸爸的声音很轻。

      晚饭后,爸爸试着给虹解除脚铐,因为一般脚上的会比手上的容易些。这是虹姐姐说的。
      但是爸爸刚一碰到手就被烧伤了,有股焦糊的味道。

      “哟,同行呀。”虹低头看着爸爸笑着说。
      爸爸搓搓手站起来:“抱歉,帮不了你。”
      然后他们又说了很多小海听不懂的话,听着听着小海头一垂竟睡了过去,谈话多久结束的都不知道。

      ***********************
      这次回来,小海虽然还像过去一样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虹却发觉有什么东西不可逆转地改变了。男人则更加沉默,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此次旅程。对虹来说,陌生人的事就该让它归于陌生。

      清晨,沙漠寒凉的空气令人打颤,屋外空寂的沙漠只有西风咆哮。就在一天之中最寒气逼人的时刻,光脚小心地踏在地面,金属碰撞的脆响让人回忆起中原女子流水般的裙裾和环佩叮当。他仍闭着眼,均匀地呼吸,让对方误以为他没有醒。他听见薄薄的云纱从肌肤上滑落,一股栀子的芳香从某处弥散。
      他不动声色,对方也未有丝毫迟疑,灵巧地攀上桌子拼成的硬床,骑坐在他身上。浓烈的栀子香充斥鼻腔,冰冷赤裸的躯体贴紧了自己,比屋外西风还要刺骨。慢慢地,像鸟儿轻啄,从眼皮到鼻尖,再到唇缝。男人仍固执不肯睁眼,左手被女子细嫩的小手握住,他回握了她。仿佛得到了回应,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许多。她潮湿的散发着水气的长发扫过男人脸颊,惹得男人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就看见逐渐明媚起来的蓝光里,女子曼妙的剪影。
      这么一个影子,让他心痛。

      天离完全亮起还有一阵,女子却等不及了,慌忙跳下床,男人伸手去捉,捉了个空。

      “虹……”他忍不住出声。

      女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抱起衣服溜走了,像一阵风。

      ***********************
      等太阳升了老高,男人才极不情愿地起床。昨夜的栀子香气终于还是消失殆尽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海安静地坐在屋外门槛上,把玩一个虹送她的木偶,虹在堂屋剥豆。

      男人看了虹一眼,去水房舀水。
      “没水了,我去窖里取。”男人说着围上破布一样的面巾。
      “还记得在哪儿吗?”虹头也不抬。
      “记得。”

      地窖一打开,渗凉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周围干裂浮躁的风沙格格不入。男人打了一桶水,倒在脸盆里,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已经老了,皱纹开始在眼角汇集。魔法师没有活过四十岁的。
      做这一行的至多只有黄金般的二十年,他早就过了盛年。而被魔法界除名者,不受时间法保护。

      “小海今年多大了?”
      “你问我?”虹皱皱眉,“十二周岁了吧。你说过她元月生的。“
      “哦。”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刑期还有多久?”
      “再有两年半吧。”
      “哦。”
      虹奇怪地看看他,不明白这人又在盘算些什么。

      “下个月初八就是‘日食’了,你知道吗?”
      “哦,知道,每年都来一次。”
      “这次还会有暴风雨。”
      虹停下手里的针线,隔着烛火看他:“你确定?”
      沙漠的雨非常反常,尤其是伴随日食而来的暴风雨,传说这是“棱镜之窗”开启的征兆。
      “嗯,我确定。”男人很擅长这个,许多年前他也是算准了时间才实现了不可实现之事。
      “你打算怎样?”虹抿了抿嘴唇,“你不是所有事都办好了吗?”
      “还差一件。”他垂下眼睑,“我想去见她。”
      “不可能的……”虹像被刺了一下,决绝地摇摇头,用力将针穿过麻布。
      “未必不可能,你知道的,棱镜之窗没有时间概念……”
      “不可能!她早死了!!!”虹忽然怒吼道。男人警觉看向里屋,小海就睡在那里。

      “我没见到她的尸体……”男人收回目光,低声说。
      虹看着他,只觉满心的讽刺与羞辱。她站起身,冷言道:
      “小海怎么办?带她一起走吗?”
      “不,她已经长大了,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我会跟她讲清楚的。”
      “你猜她会怎么反应?”
      “我猜不到。”男人平静地对上虹的双目,这让虹几乎想一巴掌扇过去。

      “那我呢?”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问出口,明显男人也愣了一下。
      “虹……”男人久久凝望着她。
      “算了,”虹摆摆手,“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陌生人,终归是陌生人。魔法师向来无情。

      暴风雨来临前一周,男人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小海出乎意料地迅速接受了事实,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哀求,甚至连一点依恋也没有,冷漠且疏离。虹觉得奇怪,男人却不以为然。
      他将“乌鸦”绑好,塞进小海怀里,在耳边告诉她所有机关的窍门。最后抱了抱孩子,揉揉她银白色的乱发。简短地道别后,便转身离去。
      虹和小海一起站在客栈的院口,看着他的影子渐渐缩成暗黄色画布上的小黑点,一直消失在沙丘那头。

      天还是那么蓝,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把一望无际的沙漠映成瑰丽的色彩。再美的风景也化作刀刃横亘在喉。大地安恬,西风悠长,君不罔顾,后会无期。

      身边一个影子掠过,惊扰了发梢的方向。虹伸手去拉已经来不及了,她无法踏出客栈一步。只能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形拼命向前冲去,背着比她还要高的黑筒,向着那浩瀚的沙漠之海。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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