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 楼诚/凌李》丽萨

9、朦胧爱意

　　这是家？!确定不是个博物馆!
　　李熏然脱鞋脱到一半，抬眼就被惊呆了，下巴掉下来差点砸了脚面，立在玄关怎么都挪不动窝。
　　“我的……老天啊……”

　　这座二层独栋，设计的时候就给改了格局，一层客厅被玻璃展柜占了大半，余下的空间没有沙发没有茶几，四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竟然摆着满满的书；
　　墙上更是夸张，错落有致地挂了近百个相框——有照片有画像，从幼时到中年，但无一例外都是明诚!
　　哦不对，有一幅画例外——湖畔旁，柳树边，绿荫环绕，小屋静谧，一幅普普通通的风景画。

　　凌远伸手戳戳他的肩膀，半搂着把人带进了屋。
　　李熏然愣愣地看那满屋子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操控了意识，隔着立柜玻璃，一边看，一边抬手细细地描画。
　　展柜里布着大量手稿，散文、随笔、日记、社论，明诚显然非常博学。
　　年月沉淀，纸页泛黄，那字迹却是从一而终的娟秀，文件字缝里的批注都不曾连笔。
　　李熏然屏息凝神，仿佛伸伸手就能穿越时空，触摸到那个民国绅士同情悲悯的的民族大爱。

　　他心爱历史、辞赋和书法，身居高位却同情悲悯；
　　他长于富商之家，手握经济大权，却连发社论强调做官不得经商；
　　他柔情爱家，仅有的几封家书写尽了对亲人的关怀思念；
　　“寻好梦，梦难寻”，他曾在深夜心惊肉跳地惊醒，思索官僚积弊与庶民平等，忧虑失眠至晨光微曦；
　　如果能活到现在，他一定是个渊博又优雅，谦逊而高尚的老头子。

　　“凌远，他为什么说做官不得致富”
　　——“因为他当时做官，知道官商勾结有多大的油水可挖。”
　　“他为什么说自己摇摆不定，算是半个投机主义者？”
　　——“因为中国一步一步跌入沦亡的深潭中去，他认定内讧与外患是两大致命伤，却不知道孔子之仁，罗素之科学，列宁之共产主义哪个才能救中国。”

　　“他为什么说自己败于无法改变的出身？”
　　——“因为他是明家养子，自己艰难地从枷锁里走出来，还妄想关怀所有想要挣脱枷锁的人。”

　　沉静的气氛里，熏然回头望：“凌院长……你都这么了解他了，为什么不把这些历史资料公开？”
　　“熏然，过来坐。”凌远也正微笑地看着他，拍拍客厅里唯一一把红木椅子。
　　“上次给你的书看了吧那位明丛芜先生，就是当年的沪上明家现在唯一在世的人，我前些年找到她，这些手稿也大部分是从她那里拿过来的……”
　　“唯一在世!明家不是豪门吗？为什么会没有子孙”李熏然打断凌远的话，猛的回头，微红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与悲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对这个家族的兴衰遭遇如此感同身受，为什么会对这个过世很久的老先生如此心神相牵。
　　凌远按着他的肩膀，强作淡然地与他对视：“因为他们没有袖手旁观，因为他们揽天下兴亡为己任。”
　　“那……你是不是爱慕过他你一开始见了我那么激动，后来又跟我亲近，是因为我们长得很像对不对？”李熏然一向是敏锐的，他聪明通透，是天生的猎手。
　　凌远伸手捂住李熏然那双眼睛——他心虚，不敢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孩子还太小，哪能接受这么沉重又荒诞的事情。
　　“承你至诚投问，愿以至诚相答。”凌远深呼吸，覆在李熏然脸上的手也微微颤抖。“不是爱慕，是爱——我爱他。”
　　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李熏然慌忙去擦，却被凌远一把按住：“别动，听我说完。”
　　“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所以生气了是吗？”
　　感觉到熏然轻轻点头头，似乎在无声控诉自己的委屈，那细微的动作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凌远一下子就心软了，想了想，还是不要和盘托出。
　　“你是你，他是他，这我知道。生命这东西不可逆，我想珍惜眼前人。熏然啊，你还太小，我得看着你实习，看着你毕业，看着你实现自己的理想。我想爱你，帮你，在你的人生路上扶助你，可有时候你们两个太像了，我分不清……”
　　爱之烈，思之切。
　　凌远这两辈子经历了太多人生况味，有了圆滑透彻的心境和宽容和悦的脾性，可牵扯到这份得来不易的爱情，他似乎白白活了这么久。
　　长久的沉默，思绪越飘越远。李熏然扒拉掉凌远的手，站起身与他对视。
　　“凌远，我给你机会分清我们俩。”说完，给了凌远一个动作轻柔却坚定不移的拥抱。
　　李熏然轻轻凑上前，双臂环住凌远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他已经不在了，你可不能把我当成他……”
　　感觉到耳边传来的温热气息，带着小孩身上的淡香，凌远似乎听见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掉了，随即用力地回抱住熏然。“嗯，我保证。”

　　一个拥抱，冰释前嫌。此生无惧，一路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