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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洗碑 ……课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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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三次来了。
年轻人真没耐心,匠人饶是再好脾气,也有些不耐烦了。
男人像是看出他的不耐烦,忙赔着笑脸:“我只是没事过来看看,您忙您的,要是嫌我碍眼,我这就出去溜达。”
“啧。”匠人看他那讨好的笑容,想到从前那人也是这般笑容,就忍耐下了,“你呆着吧。”
“好嘞,多谢师傅!”男子即刻眉开眼笑,表情阳光富有朝气,和那人一模一样。
匠人心一动,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诶?”男子困惑地挠了挠头,随即爽朗一笑,“忘了,道上混都叫外号,名字早不用了。”
“那你外号是……”匠人也困惑了,不过很快便释然,他也碰见过这样的人。
“盗王。”男子无奈地摊手,“不过我可不是干这行的,只是仗着脚力比一般人好,帮官家送紧急文书罢了。”
匠人点点头,沉默不语,手上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匠人工作,那碑在匠人的手下已然有了形状。
匠人又想讲话了。他本没有这么多好奇心的,但面对这个男子,他好像有这无穷的好奇心。
是因为与那人太像了?不过,不得不说,这男子浑身上下都是谜团。
来找他洗碑的,都是达官贵人,因为他手艺极好,而且不轻易动手,价钱自然是高到一种境界,也只有那些大官付得起。
这男子看起来并不有钱,据他刚才之言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可他却定了两块碑。
最重要的是,刻在碑上的字。
匠人还是开口问话了:“你多大了?”
“二十六。”男子似乎没想到他还会再开口,犹豫了一下后回答,“不过我也记不得了,这个还是张三先生说的。”
匠人听见张三先生,手顿了一下,又问:“你和他感情很好?”
“啊,在他家蹭饭啦。反正张三先生挺有钱的。”男子笑嘻嘻道,走到树底下坐着,“颜二先生也很温柔,还有伏先生,经常和那个打架很厉害的北宫一起来串门。”
“你过得挺好的吧。”
“那是。”男子惬意地将双手枕在脑后,眯起了眼,“等碑做好了,我的心愿就了了,那时候就真无事一身轻,可以去乌江了。”
“乌江?”
“嗯,我想去那里看看。”
匠人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活:“你会唱歌吗?”
“呃……只会敲碗打点音乐出来,不过弹琴也是会一点的。”男子像是羞于自己只有一点艺术细胞,脸涨得通红。
“那敲一首听听,好的话,就不收你的钱。”
“真的?”男子眼睛噌地亮起,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没想到有这样的好事!你等等,我这就去准备。”
男子脚下生风,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匠人却略伤感地低下了头,轻声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啊,少主,你该放心了吧。”
你的命是用很多人的命换回来的,所以,你要连着他们的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没想到,会给这些故人们刻碑。真是讽刺。”匠人继续轻声道,“小跖哥,端木姑娘,你们在地下会在一起吧?”
他又想起要刻的字,忍不住笑了:“不,你们应该不在一起吧。”
年少时他曾是大司马,少主身边第一猛将。那个时候少主与墨家巨子感情极好,墨家也就对他们倾力相助。盗王之王和端木医仙被派来帮他。他记得那盗王之王整日阳光开朗,所有人无论大小都亲切地喊他为小跖,为此他总是气得跳脚;他也记得小跖哥总爱夜不归宿,回来时总是憋屈地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上还总有白色羽毛;他还记得端木医仙大婚之日新郎被鬼谷的卫庄抢婚,小跖哥像是和谁赌气一样,执意娶了端木医仙,不过是名义上的。
那些明媚的鲜活的过去,全部存活在他的脑海里。
哪怕日后他被那个追随他多年的男子逼入死境,哪怕到后来被无望地囚禁,一想到这些美好的回忆,便总觉得还有希望。
还想好好和你们一起纵声笑谈,驰骋沙场,还想追随少主,看他得到天下。
为此他放弃自杀,顽强地挺过一波又一波的刑罚,可等他被人救出时,才发现——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还被囚禁的时候,外面已经放出了他死的消息。
当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刑官宣判了他的死刑。于是,他“死”了,却被送到另一个人身边囚禁。
“你终于是我的了。”囚禁他的男子叹息般地将他禁锢在怀里,“很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所有阻挠的人都可以消失了。”
虽然被囚禁,但他还是听到了风声。
听说,石兰死了。
听说,少主在乌江自刎,墨家巨子被墨家人拼死救出。
听说,端木医仙死在盗王之王怀里,死前呢喃着的名字是月儿。
听说,星魂与姬如千泷成婚当日,墨家抢婚,姬如千泷与星魂同归于尽,死前给墨家巨子下了阴阳咒印。
他听说的最后一件事,是盗王之王死在了白羽之下。
这些听说的事,像是谁恶意散布的谣言,总觉得让人难以相信。
以至于他终于可以行走在阳光下的时候,还在天真地打听着少主他们的下落。
“你该醒醒了,”张良,或者说留侯殿下,依旧用着冷静沉稳的口气说话,“那个时代已经落幕,好好珍惜眼前吧。”
“三师公,”少主是这样喊他的,所以他也这样喊,“你活得……快乐吗?”
为什么要选择刘邦?为什么要背叛少主?
张良凝视了他一会,叹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做完了我该做的事,也履行了对少羽的承诺。我没有什么遗憾的,现在师兄都好好活着,大秦也被推翻了,已经足够了。”
“即使颜二师公双目失明?”
“我会在他身边一辈子。”
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那么多年。
人事物啊,全都面目全非。曾经畅谈的未来,与现实的差距好大。
总觉得过去的记忆都是阳光明媚的,带着少年人的张扬,那时的他们,都活得肆意潇洒,就算沉重的责任压在肩上,也乐观地向前迈步。
然后只是一瞬间,他们便都老去。
他坚守的一切,信仰的一切,也如同手中的流沙,随风而逝。
跑出去的男子带着碗和筷子兴冲冲的赶回来,然后大喇喇地地坐在地上敲起来。
真是熟悉极了的曲调,是少主常哼的调子。
“五天后,你来取碑吧。”
十日后。
“咳咳咳,没想到弄个碑这么麻烦。”男子嘟囔着拍了拍眼前的墓碑。然后像幼时常做的那样,用着撒娇的语气央求,“我厉害吧?小跖,快夸奖我。叫声巨子大人来听听!”
傻瓜。
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将一旁想冲出去的眼泪汪汪的男人揽入怀里,死死箍住。
“呐,这样子自言自语真是够蠢啊。”凝视了一会儿墓碑,男子垮下脸来,轻声念着墓碑上的字,“端木蓉之墓,夫盗跖立。盗跖之墓,妻白凤立。你说你要给……蓉姐姐一个名分,又说不能负了那个坏男人,现在这样是不是十全十美了?虽然知道你是被压得那个,但死者为大,口头上占占便宜也没关系吧?”
十全十美个屁!
难得爆粗口的白衣男子继续死按着怀里的人不放,顺便对他警告一句:“你再点头看看!”
“对不起……”男子将头靠在墓碑上,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滑落,“他是来杀我的,结果你却替我死了。如果那时我可以更强一点就好了,如果更强的话,月儿就不会死。你也不会有事。”
哼,如果当时要是真是来杀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太天真了。
白衣男子冷哼一声,察觉到怀中的身躯僵硬,随即安抚地亲了亲他的眼睑:“我也不是来杀你的。”
“小跖,”男子擦去眼泪,一脸认真道,“我会好好活着的,我想去乌江看看少羽。你和……蓉姐姐在地下好好在一起吧。你喜欢她那么多年,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想都别想!
好心放你逍遥自在几年,竟然想着拉线!啧!早知道就该让卫庄把项羽宰了,然后直接去死鱼眼那里把兵法夺回来,省得一个两个都对他的人念念不忘!
白衣男子暗暗磨牙,发觉怀里的人挣扎着要下去,便直接一个深吻堵住他的唇舌,宣誓着他的所有权。
这个人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