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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部下说有变态骚扰他 小跖扶苏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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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泰山附近的小城一间普通的小客栈里,有两个带着斗笠的男人正在交谈。
并不能说是交谈,因为身材较为纤瘦的那位一直叨叨不停,较为健壮的那一方则时不时给对方倒上一杯水递过去。
虽然他身旁黒气四溢。
这两个人就这样“聊”了一下午,待到夕阳落山,两人走出客栈,往不同两个方向去了。
几日后,行宫。
“参见公子。”那健壮的男子摘下斗笠,朝扶苏施礼。
“这里只你我二人,将军何须多礼。”扶苏连忙将他扶起,见他头上又多了几根白发,不由心生愧疚,转念一想他不去就得自己去,这愧疚之心立马消失了,“此次有何消息?”
章邯听他问起,想到那人叨叨了一下午美人美食,真正有用讯息就一句还模糊不清,忍不住捏起手中的斗笠,额头上青筋隐现。
扶苏早就机智地将水倒好,此刻立即将水递给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将军镇定,习惯就好。”
那人自己真是再清楚不过,就爱捉弄人,又重情义,自己没给他下死命令,他便能一个劲地糊弄,好护着墨家。
不过他本就是被自己这样要求的,作为最深的观察测水的一枚棋子,墨家并不是敌人,隐藏在墨家的另一个势力才是。
他是最重要,也最不重要的,独属于自己的部下。
“墨家的首领出去走了一趟。”将军喝水压火气,说出这个在一下午的废话中勉强拼凑出的讯息,暗暗磨牙。
明明当年共事的时候还是个正常的活泼开朗的人,怎么墨家呆了里面整个人亢奋得画风都变了!
每次汇报都能说上一下午的话!害的他要从一堆废话中提取出有用讯息,唯一的好处就是他的信息处理和侦查能力直线上升,但看看他付出的代价!白头发又多了几根!让不让人活啦!也不知道以前一年听一次汇报的公子是怎么忍的。
两人叹归叹,就这一句话的讯息结合当今各种事态分析了下,得出诸多结论猜测,其中汇报间隔得再度缩短一条让章邯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公子,如果有天我对上他,务必让我出口恶气。”章邯忧郁地对扶苏要求,“不打一顿我心有不甘。”
“准了准了。”扶苏继续给将军顺毛,不顺好倒霉的就是他了,唉。
二
此后过了没几日,嬴政便派李斯联络卫庄,后卫庄与公输仇联手攻破机关城,墨家开始转移。
扶苏接到嬴政指令,开始动身前往桑海城。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
“将军,此去路途遥远,大约三月有余。中途汇报一次便可,劳烦将军了。”扶苏心里细算一遍后,嘱咐章邯道。
章邯难得心情沉重,墨家沦陷,也不知他如何,武功平平,只有个轻功能看,在那高手如林的地方被人弄死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扶苏见他愁眉不展,轻拍他肩道:“将军不必担忧,他一向运气好,总能化险为夷,你瞧,他之前两次将死,不就遇见我和你了吗?”
将军叹口气,向扶苏施了一礼,道:“公子说的是。也请公子保重自己,一路小心。十八世子近日又有些……”
扶苏微微笑起来,摇了摇头,阻止他说下去:“他我是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不会动手的。”
他这个弟弟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博弈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庙堂之上,江湖之中,甚至是在墨家这种叛逆之地,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撒下,两人布下的棋子早就厮杀过多次。
扶苏并不是那种张扬嚣张的人,他是温厚内敛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无害的。
需要用剑的时候,剑才会出鞘。
章邯见扶苏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公子的心思有时候他也猜不出,人心并不是可以通过蛛丝马迹就能彻底看清的。
就像那个人,认识的时候还是清晰明朗的个性,自从进入墨家成为暗子后,便再也看不清他的想法。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对公子的忠心。
时间到了,章邯送扶苏出房间,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低声问了一句:“公子真觉得,他遇见我们是化险为夷吗?”
扶苏顿了一下,用同样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他说是。”
从普通人的生活被拖入这个帝国的政治斗争中,他说过并不后悔,能够遇见和效忠于扶苏,对他来说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于是扶苏也愿意这样去相信。
三
一个月后,章邯第一次听取汇报。
原本按照惯例应该是在树林里见面,对方却坚持要在路过小镇的客栈里见面。
这样暴露的几率不是很大吗?
章邯心下疑惑,如果不是知道对方不会背叛公子,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设了局等他赴约了。
这个疑惑,在看见对方进入客栈时更加加重了。
明明带了斗笠,依旧紧张地四处张望,仿佛被人监视一样。
直到看见章邯,那人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案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章邯也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然后才看向他:“你被监视了?”
“比被监视更糟糕。”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颓丧的气息,连平日里上扬的语调都垂了下去,“碰见变态了。”
变态?
章邯的脑子里迅速飘过一些画面,眼神怪异地打量了对面的青年。
啊不,绝对不是他想的那样,青年的颜跟女子完全搭不上边啊!如果说是小的时候还有些可能……
“你好歹也有个盗王之王的名号,逃开不就行了吗?”章邯提出解决方案。
有着盗王之名的青年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哭丧着脸:“逃不掉。都一个月了,现在这状况我又不能离开墨家……”
看起来这个变态还和墨家有关?“章邯头疼地提出第二个方案:“我帮你杀了吧。”
“……不能杀。”青年趴在案上幽幽道,“他现在属于你们这边。要是你杀了的话,公子那边一定会有事。”
大秦……这些日子……卫庄流沙……能追上有盗王之名的盗跖……
“流沙白凤?”章邯猜道。
果不其然,盗跖差点一个激灵跳起来,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章邯心里默默记下白凤是个变态,伸手扯了扯盗跖的脸,”先讲讲情况。“
怪不得要选在客栈,树林那里的话,白凤的鸟监视是绝对逃不过的。
盗跖揉了揉脸,章邯就这点不好,外人面前端着架子一本正经,跟熟人就各种放松乱来。
……不过无论怎样都比那个变态鸟人好太多了!
这次汇报后回到住处的章邯,觉得这次真是从听汇报以来最愉悦的一次。
全篇废话的中心变成了流沙白凤的变态行为诉苦,当然他才不会说听见盗跖被白凤盯了一个月从一开始的毫无察觉到总觉得背后有人的寒毛陡立时自己心里各种幸灾乐祸。
事情一下子来得太多,白凤这个事情也分散了盗跖一定的注意力,以至于对墨家巨子的死没有太过沉浸。
这也算好事吧。
四
盗跖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墨家刚刚推立天明成为巨子。
他相信燕丹,所以也相信天明。
虽然事情像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但盗跖还是有点惆怅。
燕丹对他来说意义有点不一样,如果当年遇到的不是公子,燕丹大概会成为他忠心的第一位。
盗跖躺在马车顶上看星星,柔风从脸上轻抚过,然后……
盗跖看见一根羽毛晃悠悠地掉落到他脸上。
……等等!这里好歹是墨家驻地!怎么会有羽毛!今晚加餐没有鸟也没有鸡啊!
盗跖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是流沙白凤的话……
盗跖一个翻身下车,见到少羽正从旁走过,便叫住他。
“少羽,流沙的人可能还没走,我去周围看看,如果一个时辰后没回来,你就去找小高,带着大家赶紧走。”
少羽还未反应过来,盗跖已经没了踪影。
盗跖在周旁探查了一番,却是什么也没找到。
怪了,难道不是白凤自己想多了那只是一根普通的羽毛被风吹过来
盗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回驻地去,但是暗暗留了个心眼。
从这一天开始,盗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有被害妄想,那白凤一定是个变态。
前些日子盗跖忙着墨家转移的各项事务处理,并没有注意周遭一切。
现在他留了个心眼,注意集中力直线上升,便感觉到了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盯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盗跖总觉得那视线从一开始的还算矜持有礼克制,到现在已经肆无忌惮了。
你说理由
从平日里偶尔能感受到那股视线进化到洗澡都能感受到那股视线,你说算不算肆无忌惮!
这感觉太糟糕了,真的,平日里普通的行为他盯着也就算了,洗澡也盯着是闹哪样!
盗跖赤裸着站在河里,按了按额头,朝视线来源怒吼道:“你再看信不信小爷抓到你后阉了你!”
让不让人活了!他又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美女,有什么好看的他也不是什么特重要的人物,盯着他还不如盯着小高盖聂有用。何况这样盯下去,他和章邯怎么碰头联系
细微的树枝断裂声钻入耳内,盗跖警觉地望向身后,看见河旁树上突然多了个身影。
果然是白凤。
盗跖大跨步上岸,拿起外套披在身上,转向白凤冷哼一声:“想不到流沙白凤也会做偷窥之事,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人了我跟你肯定八辈子打不着关系,我身上也没啥胎记纹身,你老还是打道回府吧。”
关于盯着洗澡盗跖只能想出这个可能性了。
白凤站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悠悠道:“我不是寻亲,我只是看你。”
……靠,变态!这么变态的话还能说得理直气壮!
盗跖气极反笑,故作惊讶道:“原来你喜欢看男人身体我觉得你的身材肯定比我好的多,你自己回家照镜子去不是更好”
白凤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看起来你对我的身材很感兴趣,我不介意脱给你看。”
靠靠靠!!!他还能更变态点吗!
盗跖只想抽出瞬飞轮砸他一脸,但考虑到现在自己赤身裸体就一件外套实施困难太大,只得放弃。
武力值拼不过,逃……逃好像也逃不过……
他做了什么孽……
“我说白凤,我们就见过一面吧我欠你什么了你得这样盯着我”盗跖苦恼地试图谈判,不把白凤解决了这往后日子没法过了。
如果是卫庄派白凤来监视墨家,那他为何要显露真身所以监视看起来是私人原因吧。
“你偷了一样东西,而你的命是我的。”白凤挑了挑眉,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我觉得你还是把衣服穿上比较好,这里不太适合做。”
他偷啥了!命是他自己的好吗!最后那句太变态了!
盗跖按捺住想要杀人的心利落迅速地穿上衣服,但他没绑上铜板。
“我要走,这世上没人能拦得住我。”盗跖瞧了白凤一眼,足尖点地借力跳上树,“我偷东西也从不奉还,你要是能追得上你就来拿吧。”
虽然不知道白凤说的是什么东西,但看他在乎的劲儿,打死也不还,气死他。
白凤看着盗跖离开,他速度很快,特地没绑铜板还用了神行术。
白凤没追上去,站在原地笑。
盗跖说东西不奉还啊,那怎么办好呢。
把他的心偷走了,不还回来的话,那就把盗跖自己赔给他好了。
五
第二次会面,意料之外是在小树林里。
章邯这次是从别处赶来的,一路上马不停蹄风尘仆仆,见面后便直接拿出水囊,一边喝水一边听盗跖讲话。
盗跖这次比上次气色好了很多,看起来麻烦解决了?章邯心里默默想着,一大口水含在嘴里还未吞下。
于是下一秒,在章邯听见盗跖声泪俱下地控诉白凤偷看他洗澡的时候,直接喷了盗跖一脸水。
“咳咳咳……麻烦在我喝水的时候不要讲笑话。”章邯狂咳一阵后缓过劲来,朝盗跖摆手道。
上次还停留在只是察觉到白凤偷窥,这次直接抓到洗澡偷窥了?下次再会面的时候不会周公之礼都行完了吧?
恩……章邯下意识地‘呸’了一声,当他什么都没说,老天爷啥都没听见。
盗跖委屈地抹去脸上的水:”唉,女孩子追我你不信,别人偷看我洗澡你也不信,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墨家打算往哪里转移。“章邯收起水囊,视线扫了四周一圈,抱胸叹道,”照你这么说,白凤不是还在看你吗?在这里见面没问题?“
”暂时达成了和平协议。“盗跖靠着树干站着,一枚鸟羽符赫然出现在他指缝间,”这几天他去执行任务了。“
”协议?“
”接受他的鸟羽符。然后他就不会整天偷窥我了。但他简直烦死了,出去做什么都要跑来先跟我说一声。“盗跖灵活地动着手指,鸟羽符在他指缝间时隐时现,语气有些不耐烦,又带点无可奈何。
章邯感觉到了一丝微妙,说实话,盗跖看起来很好相处,也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实际上真正能干涉和接近他行为的也就自己和公子而已,这还是因为公子和自己救过他跟他处了几年。
或许拥有同等速度的人之间的联系与共鸣会更强点?
虽然是个变态,但是手段很高明啊。这么快就牵制住盗跖,强行让他接受了自己的行为讯息。
章邯开始有点不妙的预感,盗跖在他面前依旧东扯西扯,他在内心斟酌再三,还是试探地问道:”你现在觉得白凤还是个变态?“
”当然!“盗跖不满地瞪他,”你难道会对我感兴趣到做什么都要盯着吗!“
”你不觉得……他可能是喜欢你?”章邯继续问,鸟羽符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在盗跖身上,白凤却选择了向盗跖明确地提出交换要求,这和传闻中白凤的风格实在不像,之前的整日偷窥……哦,对了,他忘了白凤还偷窥洗澡来着,“……好吧,就算他喜欢你,他还是个变态。“
盗跖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动作僵硬地转头看他:”你觉得他喜欢我?“
章邯实话实说:”除了喜欢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这么久一直盯着你一个人。“
盗跖想了想白凤那张脸,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就算他长得像女人,他本人……应该……是个男的吧?“
说实话,白凤女扮男装的可能性有多大啊?盗跖想了想这些日子白凤的行为举止,内心默默地否决了白凤女扮男装的可能性,凭着能面不改色看他洗澡还说出不适合做这条,打死也不可能是个女孩子!
”别想了。就算他是个女人,你也只有被压的份。所以你还是离他越远越好。“章邯看盗跖陷入沉思,立即给他当头一击。
”喂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这样,别人越认真追你越能逃。一起出任务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追你。“章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准备离开,”白凤不是什么善茬,你跟他牵扯起来,身份暴露的危险会很大。“
盗跖就是那种别人越逼近就越能后退的人,如果说油嘴滑舌是种保护色的话,他无疑将此发挥得很好。倘若他只是普通墨家一员或者只是大秦卧底,那么他和白凤牵扯不清倒也无所谓。关键他不是,他的身份需要他隐藏得更深。
盗跖见他神色肃穆,也收了鸟羽符,端正了态度:“我自有分寸。这次墨家和公子的目的地是一样的。下次见面就在目的地吧。”
章邯深深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听到白凤死了的消息。”
“这恐怕有点难,他还站在你们那边,墨家现在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跟流沙对抗。”
“那就只好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少带点不好的消息给我了。”
盗跖目送章邯离开后,也跑回墨家的车队去了。
章邯说的对,他是该跟白凤少牵扯点。
喜欢也好,变态也好,都不是现在他能应付的。
墨家的人不该跟流沙牵扯到一起,公子的人,更不该和任何一边有太深的牵扯。
只有这样,脱身的时候,心才不会千疮百孔。
六
今天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
青年站在庭外沐浴着阳光,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扶苏殿下已经赶到桑海。杀手也已经埋伏好了。”
青年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木,随口问道:“你觉得这次会成功吗?”
“此次做了万全准备,扶苏殿下很难有生机。”
“哦,是吗?”青年眯起眼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要我说,我那大哥一向吉人天相,这次也会大难不死。”
“世子殿下?”
“罢了,没你事了,下去吧。”
身后的下人隐去了踪迹,青年亦转身往屋内走去:“罗网几时能用也是个问题……唉,大哥一点都不讨人喜欢,要是能乖乖听话就好了。”
这场博弈还要持续很久,他得耐心点。
扶苏擦了把冷汗。
他最大的弱点大概就是武力值过于低下,章邯不在身边,他的安全就要大打个折扣。
这次还未进桑海就遇见山贼,还好有贵人相助,才留得一命。
扶苏看了眼身旁的章邯,开始考虑要是现在练武还有没有出路。
章邯本不该这么早到桑海的,只是这次扶苏险些丧命的消息让他太过担忧,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他的一群部下还在后面。
“公子可还记得贵人样貌?”章邯询问道。
“若无看错,应是荆天明。”扶苏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唉,连个小孩子都比不过,真是惭愧,“他身穿儒家服饰,大概和小圣贤庄又扯上关系了。”
“他?”章邯想起当年那个爱捣乱的小孩子,也擦了把汗,公子的武力值还不如他吗?该说盖聂教导有方?
“天明既然到了桑海,那小跖也该到了。上次你跟我说有人监视他,现在怎么样了?”扶苏没想到会有人监视盗跖,更没想到会是流沙,父皇绝不会放任流沙这个隐患,利用完流沙后应该就会处理掉,那流沙便有极大可能与墨家联手,若是如此,盗跖的身份暴露会非常危险。
章邯想了想,不知如何跟扶苏说。
监视不是监视是偷窥,其实流沙白凤看上了您的部下盗跖?
总觉得扶苏殿下会受到很大冲击……
“监视已经撤了,流沙那边暂时没有动作。我更担心的是儒家,他们收容荆天明,是不是也有叛逆的可能?”
“伏念不会为了天明将儒家置于危险之地,他不知晓天明身份的可能性更大。儒家……应该是内部有人与墨家联系了吧。”扶苏觉得有些疲惫,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而他可用之人只有这么点,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太过艰难。
“公子受了惊吓,还是早些歇息。”章邯起身朝他行礼,“他那里我会再联系一次,公子有什么需要的?”
“这次联系,就问他墨家对流沙的打算吧。”
七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盗跖站在屋檐上,看着远处的将军府,神色肃穆。
明天要去见章邯,而在此之前,他得活着从将军府出来。
他勾起唇角,从屋顶上往将军府一路行进,脑中浮现的是将军府附近的地形图。
盖聂给的讯息是很有用,不过他以前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守卫时间间隔什么的,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
时间、耐心、技术他都有。
成功只是早晚的问题。
对,盗跖在进入千机楼前真的是这样想的。
哪怕面对那么多数量的冰蚕丝线,他的大脑也只是急速记住方位并合理地给出了如何穿过的动作。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大的阻力不是来源于大秦,而是这段时间已经接触很多次的白凤。
白色的鸟羽符落下后,随之而来的是高傲的蓝发少年。
“是你?”盗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人不是去找卫庄了吗?怎么会来千机楼?
“想不到是我吗?”白凤声音里藏了一丝笑意,朝他扬了扬眉毛。
对,是没想到。你能专心你自己的任务不要总来插一脚吗?
盗跖抬头望了下上面还在活动的血蚕丝阵,对白凤刚才那样‘飘’下来表示诧异:“你……是怎么?”
“怎么,血蚕丝阵很难吗?”白凤语气不屑地反问,脸上却是一副快来夸奖我的表情。
盗跖觉得自己的职业技能受到了侮辱,一个开挂的好意思朝他要夸奖:“你不过是跟着我的脚步,才能通过血蚕丝阵的!”
“如果这样想会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并不介意。”
多日来早对盗跖有了一套应对方法的白凤淡定地回答,反正盗跖心口不一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就好。
时间并不多了,盗跖决定放弃和他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单刀直入问道:“你为什么会来”
口气并不好,盗跖不认为白凤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他,这极其不合理。
白凤低头看着他两之间的铜盘,开口道:“虽然我不知道这个铜盘是什么,不过有句话你可能听过。”
还真是为了铜盘而来这是卫庄派给他的新任务卫庄怎么会知道子房的情报来源会和卫庄有关吗
盗跖心里盘算着,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下去:“什么话”
“不要让你的敌人,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白凤似笑非笑地答道。
盗跖差点笑出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他道:“哦~我还一直以为,你把我当做朋友呢。”
本来以为达成协议后彼此算得上诡异的朋友,没想到白凤这么拎得清,还记得他们是敌人。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是朋友,”白凤听见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的关系,比朋友要近很多,不是吗”
“你刚才的意思不是说我们是敌人吗”盗跖有点糊涂了,敌人比朋友关系近很多
还是白凤想表达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那你觉得,卫庄大人和盖聂,是敌人还是朋友”白凤又抛出一个问题。
“当然是敌人。”盖聂和卫庄三年师兄弟,卫庄貌似和他有仇一直想弄死他,甚至和大秦联手,这不妥妥的敌人吗也就盖聂一直心软,没对卫庄下得了狠手。
白凤对盗跖的回答很满意,然后抛出了最后的‘炸弹’:“卫庄大人一直在找盖聂,找了三年,和嬴政的协议是他得到盖聂,嬴政得到那个孩子。”
盗跖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看见满天惊雷。
我便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知道一个惊天大八卦。盗跖默默咽下一口血,原来卫庄和盖聂的设定是相爱相杀吗能这么执着地追这么久,盖聂上辈子是欠了卫庄多少钱。
“……你是想表达,你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跟他两一样”得出结论的盗跖只想摇醒白凤,帅哥你醒醒,比朋友更近的关系绝对不是相爱相杀好吗!两情相悦也比这个靠谱啊!呸呸呸,什么两情相悦,兄弟好吗!兄弟!“我们之间绝对做不到相杀,你武功比我要好很多,想做到武力持平的份上根本不可能。”
“基于速度之上的相杀听起来很不错,”白凤神色倨傲,反问他道,“还是说你的速度也比不上我”
“像你这样的贼,偷的东西应该对我很有价值。”白凤又看了一眼铜盘。
盗跖明白了,白凤这次行动果然还是个人意愿的吧。
不过,挑衅他的速度和职业技能,实在是让人不爽啊。
盗跖也瞧了一眼铜盘,扬了扬下巴,斩钉截铁:“绝不可能。”
八
以速度为基础的武力决斗,盗跖这辈子只跟章邯打过。
快,更快,不拖泥带水,在速度的竞争中相互牵制。
他的武功是由章邯指导的,所以就算打起来,也是彼此相熟的拆招。
但是白凤不同。
他没有和白凤正面对抗过,这次的打架,带有未知性和试探性,是同样站在速度巅峰的同类的比拼。
抓手,推开,肘击,踏着膝盖翻身过去,又是一次侧身反击,两人在打斗间连眼神都在厮杀,从开始的小打小闹渐渐认真起来。
动作行云流水,瞬飞轮,电光神行步,凤舞六幻,羽刃,两人将悉数绝招都使了出来,打了个酣畅淋漓。
羽刃贴着脖颈的皮肤擦过,盗跖后仰撤退,在一旁的柱子上借力奔驰。
两人在空中又斗了一番,最后以盗跖的跌落告终。
白凤得意地收起铜盘,站在台柱突出的一角上,扬起了下巴:“我就不等你了。”
这次是他赢了。
但是当他站在凤凰背上,看见盗跖笑着站在千机楼上时,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盗跖画的盘子,铜盘,在盗跖手上。
拼斗他赢了,但是在铜盘这上面,是盗跖赢了。
这算是平手吧?
在经历一个惊险混乱的夜晚后,盗跖终于能够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了。
哎呦娘啊,白凤跟他打,胜七跟他打,少司命还来参一脚。
他现在累得连根手指都不想抬,眼皮子都在打架。
窗子还开着,雪女他们出去也不记得带上窗子,冻死他了,但他又不想起来,来个好心人帮他关个窗就好了。
“咔哒”一声,窗子关了,一个白色人影落在他床边。
盗跖还没睁开眼,来人的手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很熟悉的气息,盗跖声音很低地迷糊着叫出来人的名字:“白凤……”
被子被掀起,白凤躺到盗跖身旁,伸手将他搂进怀里,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
盗跖没想到白凤会来,这里是墨家驻地,他来这里给墨家发现了的话……白凤能值多少钱?不对,卫庄失踪了流沙都在找人谁会来赎他。
啊……又不能改善伙食了好心累。
盗跖一边吐槽着墨家伙食,一边伸手拍着白凤的后背,试图安抚他:“我还没死……”
“我只是一时没派鸟盯着你,你就弄得自己都是伤。”白凤的指尖都在颤抖,他真没想到盗跖会遇到胜七,刚才接到谍翅通知,他吓到脸色发白。
“没派鸟盯我还来得这么快……”盗跖嘀咕了一句,继续拍着他的后背,“我没事,真没事。”
他一个人惯了,再危险的事情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却第一次碰见有人这样为他的生死着急。
墨家的人关心他,公子章邯关心他,他都能理解。
但白凤,这样真情实意地担忧,反而叫他不自在了。
耍流氓也好,远远奚落一句询问一句也好,都比这样急匆匆跑来抱着他更像印象中的白凤。
高傲,逻辑从来都一团糟,印象中的白凤无论怎样都是很远的,他们之间再怎么接近,也都是有点距离的。
但面前这个会因为担心他的死而害怕到发抖,把他抱得紧紧的男人让他有种错觉。
太近了,关系太近了,抱得太近了,两个人之间……太近了。
彼此之间气息缠绕,白凤不肯松手,将头埋进盗跖的脖颈。
他想起之前千机楼打斗,自己的羽刃擦过盗跖的脖颈,又觉得一阵心惊。
皮肤很薄,利刃轻轻一划,血液就能喷涌而出。
他见过很多次那样的景象,他亲手造成的死亡。
可他不希望盗跖遇到那样的事情,永远都不希望。
章邯见到盗跖吊着一只手来见他,头疼地掏出药瓶扔给他:“你也真行,机关城沦陷你没事,来桑海才几天就断手。”
“那说明我跟桑海犯冲。”盗跖接过药瓶收好,看见章邯头上又多了几根白发,同情道,“又任务多了压力大?”
“是啊,下次见面陪我打一场发泄一下?”章邯想到两人许久没动过手,也有些手痒,“公子问你墨家对流沙的打算。”
“打算……打算的话,这几天就可以有个结果了。等结果出来了我会通知你的。”盗跖想了想这几天的情况,给出了一个答案,“这次时间不多,我就先回去了。”
“恩。提醒你一句。”章邯伸手在他脖子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他的锁骨。
“你干嘛?”盗跖奇怪地看着他,怎么跟白凤一样动手动脚的。
章邯弯起眼睛笑道:“以后做完一些事情,记得多穿点衣服出来,印迹太多了,我眼睛有点疼。”
盗跖咳了两声,丢下一句“走了”便逃了个没影。
“唉……好想杀掉白凤。”章邯忧虑地往回走,思考着要如何跟公子汇报。
希望别真赔了盗跖。
九
十八世子是个胆大妄为的人。
无论是此刻站在海月小筑内的章邯,还是藏在树间观察的盗跖,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这个念头。
准备了一个月,在这个时候,假扮李斯来刺杀公子,如果不是章邯在此,公子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今天可是诸事不宜。”盗跖轻声说道,眼神上移到一旁树枝上呆立的乌鸦。
确实是诸事不宜,章邯瞥见真刚和乱神相互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不能在装聋作哑下去,也朝外面望去。
黑色的乌鸦飞过,章邯道了句“原来是只乌鸦”,企图就这样混过去。
但看见断水开始摸胡子,章邯心中叹气,率先冲了出去。
让他动手,好过让六剑奴乱来。
他只是来给盗跖一个预警,与他打了个照面,盗跖便逃走了。
“墨家,盗跖。”
章邯喃喃道,看着他逃走的方向,身后的一干部下已经追了过去。
没有使出全力逃窜……你是想被我抓住?还是要告知其他的讯息?
回想刚刚看到的盗跖,衣服多了,料子也好了,墨家什么时候有钱了?
有钱……对流沙打算的结果这几天就出来……墨家流沙合作了?
章邯转了转脖子,也追了上去。
盗跖不太喜欢和带着一堆部下的章邯纠缠。
原因无他,那堆影密卫极其热爱铁链绑人,身为他们头头的章邯,捆绑也是一流好手。
某人正盯着看,盗跖一点都不想这样被绑回去。
他宁愿和章邯一个人打。
章邯大概还记着上次说的打一场发泄,所以也没着急抓他。两人在空中缠斗一番,相视一笑后彼此借力退后站定。
两人站在树上交谈,东扯西扯,盗跖则是用眼神示意章邯:你直接抓我回去,别用绑的行不?
不用绑的你是想被我捅几刀毫无还手之力后带走?章邯内心翻了个白眼,好歹是个盗王之王。
盗跖无奈地别过脸,那我可就奋力反抗了啊,逃掉了别怪我。
咔擦一声,他们脚下的大树枝干开始断裂。
“我们站立的这颗大树,我刚才做了点手脚。”
不出所料,那些部下当即用铁链固定住了大树。
“如何?”章邯气定神闲地反问。
恩,不错。盗跖耸了耸肩,勾起唇角,笑道:“真不巧,我们脚下的这根树枝,我也动了一下。”
话音刚落,树枝断裂,两人一同下坠。
“将军!”身后的影密卫们惊呼,章邯却拔剑向他挥去。
这样就想逃掉,未免想得太容易了。
“你还不放弃?”
“被我盯上,算你倒霉。”
两人正在相互较劲,影密卫们绑着大树的铁链却断了,树木直从上面落下。
我去,章邯你的铁链这么脆你知道吗!
注意到盗跖惊讶的表情,章邯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咬牙。
他就知道蒙恬不靠谱,拨放个铁链都不结实!回头非得向公子好好投诉!
盗跖扒住岩石,让树枝从他身边擦过,又朝上看去。
那么大棵树正往下急速冲击,绝对躲不过去,章邯被砸中的可能性也很大。
于是盗跖甩出瞬飞轮,自己借力上冲,与章邯对了两招改变彼此方位,大树从他们之间穿过,盗跖踩着树继续上冲。
影密卫也追了过来,铁链直甩向他,盗跖干脆抓住锁链借着荡过去,不料章邯一脚踩过来又把他踹了下去。
娘的你狠!盗跖呻吟一声,狠瞪他一记,下手这么狠,他好歹还有伤在身啊!
那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啊,章邯又是一剑刺过来,盗跖侧身一躲,影密卫刚好锁链甩上去,缠上手腕。
糟糕,逃不掉了。
手腕,脖子,脚腕,粗糙巨大的锁链缠上来,主要牵制的锁链全都汇集到章邯手里,盗跖就这样被半吊在空中,摇摇欲坠。
白色的巨鸟从崖边飞过,盗跖别过脸去,叹气。
还是被看到了。
白凤很久之前就知道盗跖是个很瘦的人。
他自己也拥抱过盗跖,知道他有多瘦,但都没有刚才的一幕来的冲击性大。
锁链缠绕着的脖子,看起来纤细地一折就断,但又意外地色气满满。
白凤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上刮过。
他突然很想盗跖。
等这次行动结束后,他想好好地抱着他,亲吻他。
冬天到了,阳光有些薄凉。
十
做个卧底,身份被发现的话,会有什么样子的后果?
盗跖有些疲累地靠在墙壁上,章邯站在他身前。
“合作了?”
“恩。”
“你进来做什么?”
“救庖丁吧。”
“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过几天白凤会来。”
“……你累了?”
“章邯,你忠心的是公子,还是大秦呢?”
“有公子的大秦,未来才会有希望。”
“说得对……”盗跖掩住眼睛,笑了,“我忠心的是公子,不是大秦。”
他会好好呆在墨家,直到十八世子和公子的博弈结束。
那个时候,无论墨家还在不在,他都不会呆在墨家了。
他还是挺喜欢墨家的,但是他不能对不起公子。
至于白凤……
算了吧。
事情结束后,他能接受便接受,接受不了……那就分道扬镳。
很久之后,盗跖也没能离开墨家。
他不曾想到,他会留在那里,成为墨家的主心骨,奋力反抗大秦。
他亦不曾想到,他卧底的身份,就真这样隐藏下去,哪怕到大秦被推翻,也没有暴露。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这不是现在的盗跖会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他要去考虑的事情。
现在的盗跖在考虑他的菜谱问题。
最好的厨子就关在隔壁,盗跖看了眼门外的守卫,捶胸顿足。
能开锁有什么用,双拳难敌四手,救不出去还是吃不到饭。
还好过几天白凤就会来接应。
反正他有章邯罩着。
白凤这辈子,碰见过两个知音。
弄玉,还有盗跖。
弄玉是赤练派来刺杀姬无夜的卧底,白凤那时候还很年轻,他救不了这个知音,只能看着她死去。
盗跖是个很简单的人,白凤原本是这样以为的,结果他现在发现,盗跖跟章邯的关系并不简单,或许他是大秦的卧底。
白凤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是非观,他是杀手,乱世与否与他都无关系,他只是要强大,杀人,并没有什么其他的。
卫庄会为了得到盖聂而和大秦合作,也会为了流沙不被大秦抹杀而与墨家合作。
何况,盗跖和弄玉不同,不仅是知音。
还好,他现在还算厉害。打或者逃都能看看。白凤这样想着,伸手将庖丁扔上鸟背,又将已经跳上来的盗跖拉进怀里蹭了蹭。
很庆幸遇到你的时候,我不是那么弱小。努力努力变得更强大,是为了在遇到你的时候,尚有一战之力,护你周全。
“你怎么了?”盗跖奋力挣扎两下,没挣扎开,自暴自弃抬头看白凤,“脸麻烦摆远点……唔!!!”
庖丁看着前面两位,自觉地转身背对他们念叨菜谱。
他啥都没看见,啥都没看见。
天气真好,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