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酒与孟婆汤》口蹄疫天下

123、异世记 ● 虬巳大战

　　任我千百回试探，那生冥曌壁始终将我浑身解数一一受化了去，璧面一径皎洁透明，清如无物，防御之力却因受力转化而愈加强盛，待发现自己终于无计可施时，我绝望地目送小凤离去方向，却见那冥荒之上，阡陌交通，四通八达，四条雪白主干道纵横整片光怪大陆，径直为政，各自延伸至肉眼不见的冥荒深原，只道是广寒人间，无边无尽，世人却不晓这幽冥化境，又该是何等辽阔难测。

　　小凤沿途两地更是种种奇特景象，白象倒走，鱼鸟齐飞，各类怪力乱神东奔西顾，狰狞怪异的诡谲植被时常自己移动起来，淆乱方向，蛊惑吞吃着迷路亡灵，地面鬼沼此起彼伏，突然猛地从中钻出灰斑地鬼，将过路游魂拉将下去，路魂在泥沼中挣扎片刻，渐渐沉没，内中便飞出另一抹亡灵，嬉笑着行走开去，如此以往，个个沼滩皆在觊觎着寻找替身。幸得小凤生性谨慎机敏，一路小心规避着各方潜伏，熟门熟路，稳重前行，终于踏上了一条通往无量星空的最庞大主干，融入前后赶路的熙攘灵群，她雪白裙裳往大片苍白路灵中一闪，终于彻底望她不见了。

　　我扶着曌壁，蹙眉思量，如此便离去，委实心有不甘，突然忆得她方才所说，言我阳寿未尽才入不得冥原，我心头一亮，转身欲走，却闻冥荒深处传来一阵凄嘈霹雳，远处极光遭吞噬不见，地平线处黑压压涌起一团庞大浓雾，沿着冥原主干道向路灵人群迎头压来，浓雾所过之处，却闻吞咽咂舌声，雾中隐隐隆现一庞然巨物，大口一张，黑舌横扫，数百路灵迅刻便被它吞进肚中。沿途路灵们惊慌失措，四下奔逃呼救，白花花的人群疯了般向后方攒动奔逃，一路跌打滚爬，接踵踩踏，老少妇孺，无一幸免，群灵哀嚎声震彻整片冥野。

　　我心知出了大事，却又进不了冥荒，只得沿着曌壁疾步奔走，直跑出百余里，总算离小凤所在的冥原主道近了些，远远便见她正随着灵群奔跑，不时回头张望，与她同行的一名银衣少女被惊慌路灵撞倒在地，几番不能起身，她脚步顿住，犹豫片刻，逆流折回将少女用力提起，搀着她手继续奔命。谁知没出几步，那少女竟又捂着小腹蹲倒在地，表情扭曲痛苦，小凤只得停下，对她连嚷两声，甚是恼火，那少女兀自低头不理，她愤而欲走，却终是原地悛巡，迟迟不去。

　　就在这当，浓雾中便窜出一条身圆体广的黝黑虬龙，龙须鼓荡，赤目圆睁，周身龙鳞发出幽深冷光，巨大鼻隆中燃起三味真火，仰天一声长啸，瞬间便将侥幸藏于齿缝间的几只路灵化为灰烬，小凤与少女一时双双暴露在它眼皮下，虬龙见她二人，长须一摆，巨口上前就吞，“小凤！”我急出一身大汗，一掌再劈下曌壁，掌风突然横贯向前，将冥原上两排古怪植物齐刷刷推倒在地，我一愣，回头看去，生冥曌壁却已在我身后！

　　低头发现自己掌间正隐隐透出金色华轮，瞬息又不见，我顾不得细想，一头奔向冥原主干，眼见小凤已眼明手快地揪起倒地少女，双双飞临夜空，左右逃遁虬龙追捕，但却因带上另一人份量，她灵念费力，速度大减，几次险被虬龙长舌卷中，那少女却突然醒转，一手搂住小凤拔高而起，居高临下地念起咒语，周身登时银光暴涨，将一片冥野照得通亮，黑虬见状大怒，却不敢再上前，一掉头又袭向路面生灵。银装少女撇下小凤，剪风驰去阻拦，身上银光璀璨，长夜中如一尾流星刺入无边冥野，黑虬被她惹急，红舌大张，一口三味真火冲她喷去，少女避也不避，顶着熊熊火势念着照明咒越逼越近，铁了心要将这异兽赶离路灵群体，身上银光却在烈火焚烧中愈趋黯淡，小凤在半空中愣了一愣，飞身而下托住她腰，少女用银光裹住她，不令她魂魄被真火所伤，二人一起施展灵力，暗夜中一团银光又渐长开去。

　　一入冥荒，我顿感身体轻便不少，却苦无驾驭灵魄的体验，不能如小凤般想去何处便瞬息可至，只得一边脚下如飞奔向她俩，一边凭借多年辨物之灵性在心中暗暗参悟掌握灵能之道。黑虬眼见那少女又增帮手，一口便对二人狠狠喷下一团三味真火，这次火势较前次更为猛烈，将两名姑娘生生掀翻在地，黑虬吃吃一笑，张口便吞，我大骇之下，一声孽畜，却见自己掌中金轮又生，我一记手刀劈出，冥荒上金光破夜而入，黑虬大吼一声，连连退却，一头龙须已被金色刀气生生斩断，它见我掌中金轮滚滚，须臾逼近，虽是勃然大怒，却也眼带惊恐，两只黝黑龙爪竟朝后挪去。

　　眼角一亮，天边突然窜进一道银色长电，定睛一看，竟是一条耀银大蟒，正乘风破云疾驰而来，这异兽身形巨大，它一出现，整个冥野天空登时被它庞大身躯横横劈成两半。银蟒冲向生冥曌壁，以身撞之，曌壁兀自岿然不动，如是三番，整片曌壁硿硿作响，雷鸣般的回声震得整片生冥荒原都摇摇欲坠，银衣少女闻声回头见到银蟒，竟是比方才遇见黑虬时还要惊慌，只见她急急丢下灵群，转身便跑，小凤唤也不住。

　　银蟒见几番尝试亦无法穿越曌壁，突然冲上九霄，旋身一抖，只听呲啦碎裂之声，巨大蛇身上血肉块块分裂剥落，自行向四周迸射开去，眼见它齐刷刷便脱去了周身血肉，瞬间只余银光铮铮的一副钢精骨架！冥荒天空一时血肉横飞，暗红无底，血肉碎块纷纷向地面落下，空气里充斥浓重血腥，只见银蟒周身肋骨，枚枚凌厉如剑，寒芒耀世，森冷无匹，蟒头上一柄丈长银角，光芒将天边日月齐齐压了下去。它再次一头活活撞入那生冥曌壁，璧身受它钢筋铁骨穿刺，竟然裂开条细缝，银色巨蛇见此，立刻翻腾着森森骨架，连连撞向曌壁碎裂处，如是三番，分秒不间，曌壁吃重不住，裂纹越涨越大，延展向四面八方，巨蛇掉头重来，从九霄上轰然冲下，借着惯性搏命一击，天崩地裂一声巨响后，曌壁须臾大破，稀里哗啦便散下了满地，晶莹璧块一粘地面，立刻钻入土壤，消失不见。

　　银蟒直直跨越璧身余烬，闯入冥原，银光森寒的庞大骨架从我眼前节节掠过，却也是周身骨肋残缺，贲塌重创，刺刺啦啦掉了一地碎骼，黏在它方才脱下的血肉中，寒银闪耀，至此，生冥曌壁不复存焉。银蟒仰天一声长啸，立刻扑向黑虬，冥野万顷在它吼声中簌簌颤抖，那黑虬一见银蟒出现，顿如遇见世代夙敌，也是张牙舞爪，嘶吼对怒，两兽瞬时争斗成一团，银黑相缠，寒火交兵，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奔逃，地面路灵死的死，散的散。

　　黑虬见今日好事屡屡被破，想是脾气坏到极点，只见它肚腹处团团涨起，从口中再喷一烈炫天大火，却是向正自奔逃的小凤与银衣少女！“住手！”我纵身跃入黑虬与二女间，运起全身真气对抗，九天离火扑面，感那炎炎高热裹身而下，我只想回头再看她一眼。

　　却见那银蟒一声嘶吼，口舌大张，头颈处突然晕光暴涨，一袭暴雪鸿霜呼啸而出，生生将那黑虬吐出的三味离火冻成团团冰块，砰砰落地，弹掷有声。

　　我身刚被九天烈火炙烤，又遇万钧雪暴速冻，本想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料徐徐落地后，竟还走动自如，莫非真是冥荒异境，入得此地，便无生死之别？

　　说时迟，那时快，银蟒纵身一跃，钢精骨架中突然生出两枚森森利爪，居高临下猛将黑虬踩跌在地，黑虬见挣脱不得，摇尾一摆，竟顺势沿着银蟒骨骼裹缠上去，黝黑虬身爆出幽红离火之光，银蟒一惊，未料它有此招，几番掀它下去，却被黑虬死死缠住，离火越烧越旺，要将银蟒周身钢骨生生炙烤成灰。

　　我心头一惊，知那银蟒此刻受制于人，凶多吉少，银蟒却庞身一转，颈项骨骼处蛇孵大张，生生遮住整面天空，待蛇孵收并，竟是从中展出一圈尖利骨矛，骨色寒光邀日，幽幽华伦，如剑峰之金，杀气腾腾地斩入黑虬七寸。黑虬大吼一声，跌滚开去，却也顺势咬住银蟒一只利爪生生撕扯下来，骨肉飞溅，银蟒剧痛翻滚之下，黑虬乘机遁走，殷红虬血亦洒下一路，银蟒匍匐在地，庞大筋骨蜿蜒万里，直至冥荒深处。

　　却见远处观战的两位姑娘，此刻纷纷松下口气，小凤！我心念一动，脚步追去。

　　银衣少女见银蟒匍匐在地，再无起身之力，掉头牵起小凤手便驾风远去，二人速度奇快，转眼隐入天边。我虽使出最快脚力仍无法跟上，这才明白她所使应为较上层的灵魄之法，非普通生魂能及。

　　小凤已随她远去，我只得折返察看银蛇伤势，心中直觉这神兽三番四次相救于那名银装少女，那少女亦显然认得它，则它或能帮到我。

　　银蟒经过碎骨破璧，大战黑虬，九天离火炙烤后，又被对手生生扯去一条蟒爪，此刻周身精骨已是残碎不堪。我在人间虽以医术湛称，可如今身处冥荒异境，又是面对一头身受奇伤的灵兽，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相救。正观察它伤势，突闻脑中传来一男子声：“负我去忘川。”

　　男子之声突如其来，清胜垒雪，意沉横霜，人闻之，如临九曲冰窟，我心下一惊，四里望去，身边空无一人。

　　“负我去忘川。”脑中闪过一双幽蓝瞳仁，森寒无比，我低头一看，地上银蟒正睁开一双幽蓝深瞳，逴逴与我对视。

　　这一负一走，便是七日七夜。我将它巨大蟒身扛在肩头，若按人世常识，以它身躯则如何也不能成行，却不料灵魄摆脱了□□樊篱，竟是无所不能。跋山涉水后，银蛇将我引去冥疆深处一拢空阔峡谷，这峡谷天阑地远，无际延伸，似从冥原尽头生出，一路穿梭至彼岸，谷中淌出一条清澈大河，河水从天而降，恍似银河披落，上游湍急如万马齐喑，中游凌冽冒森森寒雾，下游平川如静谧深渊。我向下望去，河水清如无物，一片真空，好一条名副其实的无底深川。

　　立于川边，却见环壁千丈，寸草不生。“取碗水来，但要小心，无论在河中见到什么，切忌让水沾身。”又闻银蟒传识入耳，我四下看去，正想寻个容器，却见手中突然多出只银光大碗。

　　我提身来到川底，轻松平常如在阳间施展拿手轻功，近日来这银蟒君给我脑海中渡入了种种御灵心法，使我已可自由驾驭灵魄潜能，只是任我连日来如何勤练修升，以期早日提高灵应找到小凤，可自从那日后，掌中金轮始终未曾出现。

　　盛水时，河中却突然闪现小凤红衣身影，那是血池中她哀哀地从身后抱我，口中轻声唤着：“难受吗？”虽记得银蟒嘱咐，我心头仍是一乱，本能伸手去触，一碰水面，五指顿如被硫酸烈烈烧灼，疼痛不堪，我一惊缩回，河中幻象立刻淡去。

　　取水上来，我拿去巨大蟒头旁要喂它饮下，却闻耳中又道：“将水泼洒于我周身，记住，须一滴不剩，处处洒遍，中途无论发生怎般都莫停下，定要将河水全部洒完。”

　　我见它神情无比肃穆，竟有视死如归之感，当下提身飞至他上方，将银碗倾斜倒下，水流渐落时，他初是周身剧颤，蟒身七寸间发出暗哑呻吟，随着河水洒遍周身，渗肌入骨，他痛如刀绞，蟒身扭曲烧灼，钢骨寸寸腐烂，椎断筋削，终于爆声凄烈，嘶吼开去，直吼得冥疆上下群峦颤抖，地裂山崩，裂谷边缘贲出条条大口，从它蟒骨中流泻的真气燃沸了整条大川，从上游至眼前通河起爆。我几次不忍，意欲停手，却闻脑海中他厉声喝止：“别停！”

　　我原以为此举仅为疗伤，却不料将它浇了个骨断筋削，眼见它巨大蟒身化为空虚，血肉渐渐镕糜，血水流尽之后，原地一团光影酝酿，渐渐凝聚清晰，恢复成一具灵体，却是一名银装男子。

　　半柱香后，蟒身完全隐去，他长身立起，双袖一展，银光万里间，对我抱一个揖：“多谢。”

　　见他冷殿清辉，音容浩瀚，世间无有，我原以为魄军之颜，已盖天下男子殊荣。

　　“你既已受如此重伤，缘何还要自残身体？”却是皱眉问道。身为医者，倘若早知他是要我这般摧他体肤，我未必肯做。

　　“我骨锥已损，这等伤势会令我三五百年不能动弹，我等不得，不若弃了肉身，倒也自在。”银衣男子对答如流，语态清沉。

　　见他一派坦若自在，倒是真不在意，我又问道：“这是什么河水，为何如此厉害？”

　　“此乃忘川河水，转生灵魄人人须饮的孟婆汤，便源于此。”

　　“既是如此厉害，如何还能给普通魂魄饮得？”

　　“便是只有魂魄方能饮得，若是肉身沾上此水，无论来自人间天界，神鬼灵佛，都要饱受血肉销融之劫，这便是为何孟婆汤水专治消弭之故，它泼于□□便会弭化身躯，使人骨血殆尽，若灵体饮下便会记忆尽消，只备重展新轮。”

　　“倘若魂魄饮得此水，当真便会如传说中一般，尽忘前事？”

　　“那是自然。”银衣男子颔首，双臂后负。

　　却见远山那头传来轰隆巨响，一名身约顶天、形容枯槁的巨人大步跨至川边，望着中游河水良久，低头饮去，他大口张合，吞咽巨响，下游川水立刻涸下一半。巨人抬起头来，茫然四顾，似是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到此，回头看一眼河水，又抬头看看天上太阳，突然怪叫一声，迎着太阳正落的西方直直追去。

　　“那是夸父，他从远古时期便开始追日，途中饮干长江黄河后，路过此地误饮了忘川之水，从此，他再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何要追日，只是日复一日受本能驱使，见日便逐，每当回到此处，又会因口渴饮下忘川水，再忘前缘，再循本能追去。”银装男子目送巨人背影，眸中悲悯，深不可测。

　　我心下庆幸，幸而方才未大意跌入水中，否则误饮了此水，不记得自己是来找小凤的，那可如何是好？

　　当下将手中银碗远远抛去：“那银蟒便是你的原身？”

　　他点头。

　　“你肉身既已修成此等神通，想必也经过了千百般锤炼，来之不易，缘何今日说弃便弃？”

　　“我肉身罪孽深重，留着它只会拖累灵魄，使我在这冥野上来去拖沓，修为大减，诸事不力。”他目带怆凉，望向裂谷那头，似要望穿此地，抵达某处远方。

　　我会意，道：“便是为了那名会使照明咒的姑娘罢？”

　　男子看我一眼，未加否认，沉沉闭目：“你要找之人已上再轮名录，不久便要去投胎转生，你若不尽快阻止，便会永失前缘。”

　　我一听，心中大急：“如何找她？她现在何处？”

　　“患失镇，所有灵魄转生前在冥荒中的居住之所。只是这冥原上有成千上万个患失镇，等你一个个找去，只怕她已在人间生儿育女数度。”

　　“那如何是好？”

　　银蟒君定定看我一眼：“我可引你去，但要你身上一样物事交换。”

　　“什么？”

　　“要你心头一块肉。”

　　我一愣，却听自己已道：“好。”

　　他伸手便来取，两指一捏，绞出我心头一块肋肉，我猝不及防，痛得半膝跪倒，他却将那爿滴着生血、冒着热气的心头肉小心藏入怀内一枚冰盒，仔细收妥。

　　他掌风一推，我眼前光影叠迭，络绎不绝，千山万水，数千镇宇从身旁掠去，再定睛时，已是老树昏鸦，斜阳夕下，天边如勾月挂。我正立于一处高山北巅，脚下一拢橘光小镇，倒是人声鼎沸，络绎非凡，商肆食贩，华灯四溢，虽地处冥荒蛮野之中，却是生机盎然，半点不见鬼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