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酒与孟婆汤》口蹄疫天下

111、正道殇 ● 龙女托秘

　　“怎地又是你？”金轮怒声叱道，龙姑娘云袖飘叠如楼台水榭，层层将我身前围裹起来，闲间数枚玉峰针出，铺天盖地直取面门，金轮旋身一避翻转开去，一掌之厉终而扑空。靖黄夫妇亦增援而至，郭靖同金轮对起手来，黄蓉将女儿揽入臂中。我失血过多，双足已空，胸口还插着绛雪的灵蛇剑。金轮忙中不忘将腰环临空一抛，从中落下一枚小木人，小人周身六穴各钉一枚银针，原来这便是六钉锥魂的施咒法器，这等木偶乃结合苗疆巫毒秘技与密宗御人心法而制。金轮双掌接过郭靖一招亢龙有悔，脚下将木人一踩，伫立一旁的绛雪登时弹跳起来，一剑刺向我心房，我勉强避过，脚下却无力，女儿凶芒咄咄，使尽解数，我心中寒凉无底，原本还蕴了最后一口真气可将她毙下，但她不是别人，她是我的骨肉。小凤一生杀戮无数，也败于绛雪剑下，我难道能比小凤更举手无回？

　　龙姑娘身形一动落在绛雪身后，素手轻扬拍在她后脑，“不可！”我出声阻止，以为龙姑娘下了重手，绛雪脑袋一仰，鼻腔中飞出枚细长银针，我低头一看，木人脑后鸣鼓穴上果然插着枚银针，只是此针较其它五处银针纤巧细致，肉眼几不能辨。

　　“爹？”绛雪抬头看我，目光无措，见我伤重，急道：“爹，谁伤了你？”元金二军压境，襄阳中留守兵力亦已倾城而出，背水一搏。“带上你爹，我们走。”竟是龙姑娘吩咐绛雪。绛雪将我负在肩上，龙女当前开道，三人顺利破阵，疾奔三百里外，“放下他。”龙姑娘又道，绛雪将我放置平坦岩滩，她周身丝帛已被我鲜血洇染一片，“爹你不能死，你不能抛下我。”绛雪噙泪呼喊，惶恐无比，我心底泛出温暖濡慕，若明年的今日是我祭日，至少有女相伴身侧，总是心安。

　　“罗姑娘，你守着方圆十里，莫令元兵出入，我这就替你爹运功疗伤。”白衣龙女清冷道来，音色不存一丝余温，自小凤殁后，她却是第一名称呼绛雪“罗姑娘”的人，绛雪玄霜乃我与小凤歪逆伦常之果，江湖人对此皆避而不谈，故绛雪始终被人称作梅姓，玄霜嫁后一向称为方夫人，尽管我父女三人业缘早已大白天下。

　　绛雪微微一怔，立刻拄着灵蛇剑前去望风。“龙姑娘，罗某此生孽重，今日毁于亲女之手，是我的报应。龙姑娘若强行施救恐令元气受损，不如就此放手，留着精力与你徒儿联手以护襄阳罢。”龙姑娘已于我身后坐定，我低声劝她，不为别的，只是心累。若今日一去可追上她脚步，今生如此落幕，又有何遗憾。隔世重来之时，她不是她，我不是我，所有往昔遗憾，该欠该还，可否一清到底，从此魂坦神安。

　　突然不想活，由衷地不想。十年生死茫茫，她可有在奈何桥头等我？

　　浑绵掌力沿经脉游走，我暗自吃惊，不想她体质纤纤，竟有这般内力，如何可能？想她于英雄宴上独自挫败金轮，本以为仅是教她占去睿智奇巧、天时地利，却不料实乃暗藏真机，她却总似深藏不露。更奇的是，她掌中内力竟与我体内先天罡气相辅相成，甚有同根同源之尤。我心下疑惑重重，疗伤之际却不能多想，只得敛定神弦，来者不拒。

　　良久，我昏沉醒来，胸口裂痛不复。抬眼望去，残阳如血，一袭皎白在险峻峭壁前伫立。“多谢龙姑娘倾力相救。”我到她身后轻声致谢，她不回头，只盯着天边流霭，目光如水。见她落寞神情，我适才想起杨过并未同她一起，“龙姑娘，令徒杨过正在找你。”提起杨过，她纤弱肩头一颤，转身道：“罗大侠，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龙姑娘但有相求，罗某万死不辞。”我正色，“你不能死，”龙姑娘直面我，两汪美目凉淡如水，似封存了无底哀愁：“我要你答应我，若往后过儿问起我去了哪里，你永远不要告诉他你我今日遇见。”“好。”她郁郁寡欢之状令我莫名感同身受，忆起群雄于英雄宴上听闻他俩欲师徒合卺后的反应，我心中知她怀忧为何，我自己何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不由劝道：“龙姑娘，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只要姑娘坚持下去，相信总有一日见得云开月明。”此话一出，我心下一愣。原以为自己会劝她知难而退，不想竟出口这番，莫非这是我的心里话？说来也奇，每每面对着她，心中便得深刻轻松，似相知，似相惜，无以名状。

　　“若是事情变得越来越坏，又当如何？”龙姑娘幽幽一叹，抽身而去，我无觉地尾随其步伐，一生中从未这般怅然若失。这么一句，小凤在血池中也问过，最后结局果如她所料。见龙姑娘形单影只，我心中突然涌起苍凉辽阔的大虚无，一股争到头来万事空的绝望远从时光尽头袭来将我攫获。茕茕白日，如同在英雄宴上见她第一眼般平地生寒，我周身一冷。

　　“不用难过，你们定能白头到老。”我声线突兀，对她背影脱口而出，似说给她听，又似喃喃自语。我今日这是怎么了？

　　龙姑娘闻言转身，直如异胎初花，芳华四漾。这一刻觉她眸间不复千载冰封，她藕臂轻舒，从珑纱水袖间递来一卷物事：“多谢罗大侠吉言，小女还有一事相求，此乃秦陵图，是我古墓派多年圣物。倘若我回了古墓，过儿还是会找来，”她至此一顿，神情里说不出的秋华落寞：“所以，我不回去了，亦不便再携带此物。罗大侠，此图内藏天机，可化腐朽为神奇，跨五行而无阻，为免它流落江湖，今日我将它托付于你代为保管。若我与过儿今生诚能如你所言，此图便是我二人予您馈赠。”

　　我接过秦陵图，见图腾玄青黑釉，由雕花紫檀木精筑盒之，足见稀世珍贵，如今龙姑娘将门派圣物都托付予我，岂可怠慢，当下郑重作揖：“姑娘放心，此物暂由罗某保管，待你二人水到渠成之时，自当原物奉还。”龙姑娘淡淡一笑，云袖飘展，腾空飞去。山涧夕虹，碧玉葱茏，暮色苍茫中，万千流霓静静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