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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后会无期 日落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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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未央。
海风习习,海浪翻涌。我将做好的鱼端到房子外面搭建的小雨棚里,雨棚上接了一个灯泡被海风吹的摇曳晃动,今晚的风不算太大,但是对付这余温未消的酷暑还是可以将就的。
筱坐在雨棚下的板凳上,看着我,我将碗筷摆好对她笑了一下说:“最近刚和村里的奶奶学会了做鱼,你尝尝看。”
我将筷子递给她,她温柔地看着我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填到嘴里。我紧张地看着她,她愣了一下,我慌张地说:“怎么了?卡着了?还是…难吃?”
她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好吃。”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坐在了她的对面:“我以为,我以为难吃呢。”
“不,很好吃。”她的眼神中有大海一样好看的波纹,我痴痴地看着她,笑容依旧没有褪去。
“愣着干什么?快吃啊。”她把鱼肚子上的一块肉夹起放到我的碗里。
“嗯。”我点点头,“对了,退潮的时候还可以摸到蛏子、虾爬子、蚬子等好多好多海鲜,现在天黑了,不能摸了。”
我看了看面色深沉的大海说:“明天,等退潮了,我再去摸,我记得你喜欢吃海鲜的。”
她沉默,低下头吃饭,我看着她笑了笑。她突然抬起头用目光回应着我。
“怎么了?”我舒展笑容,看着她。
“你的笑容…像这片岛屿,让我安心。”那一刻,我终于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含情脉脉,我有一丝的慌乱,可是我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
“这片岛屿,会给人希望,我就是被这片希望养活的。”我说,像村庄的方向看了看,“如果我死了,我希望能埋葬在这里。”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面容恬静美好。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提到感情,她受的伤我想她会让自己痊愈,我对她的爱自然由这阵阵海风和满天银河来替我对她倾诉。
我将凉席铺到地板上,拿了个毛毯和枕头。
筱走了过来说:“为什么不在床上睡啊?”
“床,当然属于你了,我睡地上就行了。”我边说边摆好枕头。
“着凉了怎么办?睡床上吧。”她走了过来拿起我的毛毯。
我站了起来拦住了她,说:“还是分开睡吧,我不想…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况且…”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这人火气大,睡地上正好败败火。”
筱没有阻挠,任由我将毛毯拿走。
“对了,”我转头看她,“明天,我叫你,你一定要起哦,不许赖床。”
“好。”
月光从窗户中偷偷地溜了进来,我看着窗扉外方寸之间的繁星,听着海浪的嬉闹,嗅着屋内的清香,欣慰地感谢上苍又将赐予我们一个阳光明媚的明天。
我微笑,我听不到筱的呼吸,微风从窗台边扫过,我担心地转头看了看她,清冷的月光在她的睫毛间跳动,她没有睡,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转头看向屋顶,说:“老师,你冷吗?要不要把窗户关上?”
“不冷,你呢?”她的声音轻柔悦耳,让我突然有一种穿越时光的熟悉感,那个时光在我脑海里旋转逡巡终于落定在一个浮躁不安的夜晚,我在天桥上偶遇的那个声音。
我笑了笑,也许是天意吧。
“我不冷。”我说,“晚安。”
“晚安。”
“老师,醒醒。”我拍了拍筱的肩头,她可爱的睫毛跳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
她看清了我之后温和地笑了。
“老师,”我回应着她的笑容,“看,日出。”
她惊讶地坐起,眼睛由满屋的晨曦向那扇窗户看去。
她在那扇窗户里看到了海洋,还有冉冉升起的太阳。
水天之间,有一片红霞,将黑暗驱赶,我说:“那是海与天炽热的吻。”
她转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轻轻地微笑,她琥珀色的眼瞳被喷薄而出的太阳染成橘红色,温暖着我。
“当我看到这个房子时,我看了看太阳,我想如果在这个房子的这个方位开个窗户,那么,我每天都会被日出叫醒,然后,见证这壮丽的海天之吻。”我说,望着漫天弥漫的暖色调。
“好美。”她由衷的感叹。
我转头看着她被染红的侧脸,轻轻地呼唤:“筱…”
她看向我,眼神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
“我希望,你能像这日出一样,涅槃重生。”
她颤动了一下眼眸,感动地舒展嘴角。我看着她,缓缓地用手心覆盖住她的手背。
她没有躲避,我拉起她的手向屋外走去。
海风在耳边荡漾,浅浅的天空正召唤大海的苏醒,动情地吻着它的脸庞。
沙滩也被染成橘红色,伴随着我们的脚掌。海浪轻轻地敲打着礁石,像敲打琴键的手指,妩媚而又细腻。
我们并肩坐在一个突兀的岩石上,看着日出,嗅着海风。
“你害怕大海吗?”我说,看着远方。
“有时害怕,有时不,但是现在我应该是不怕的。”她笑了笑,仰头看了看天空,此时的日出已经结束了,换来的是无边无涯的光明。
“是吗?”我露出狡黠地笑容,她疑惑地看着我,我指了指脚下的礁石,“你看,我们已经被大海包围了。”
她惊讶地看向脚下,果然一大半礁石已经被海水吞没。
“怎么会?”她突然反应了过来,长叹了一声,“唉,涨潮了。”
“如果不深的话,我们可以走回去,但是,目测我们走回去的可能性很小。”我故意露出为难的样子。
“可是…我…不会游泳啊。”筱惊慌失措地说。
“你不是不怕大海吗?我带你游回去。”我站了起来,痞痞地搂住她的腰,“不过,你得抓紧我。”
“我现在是明白了,臭小子,”她嗔怒地挣脱,“原来你大清早整这么一出是为了吃我豆腐啊?”
“没有,没有,”我连忙喊冤,“那行,我不吃你豆腐,你在这待着吧,我走了。”
说着我跳进海里,别说还真不浅,我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没了踪影,在海水里我听到了,筱焦急的呼喊。
“臭小子!你敢把我撂这儿,等我上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都这个时候了,于老师还教训我呢,我继续潜伏,等着她抓狂。
最后她不得不认输,我浮出水面,笑嘻嘻地看着她,大喊:“于老师,我教你游泳吧。”
筱气呼呼地看着越来越高的海平面,说:“要游你自己游吧,我可不游。”
“那好,我去游啦,祝你好运。”我转身作势向远处游去,海水拍打着我的脸庞,
“喂喂!辉颢!你给我回来!”筱焦急地喊着我,我坏笑着转身说:“怎么样?游不游啊?”
她瞪着我点了点头,我游了过去伸出手,她拉住我的手,我一使劲将她扯下水,她气急败坏地捶打着我,我笑嘻嘻地说:“你再打我,我就松手了哈。”
她终于老实了会儿,我用力托着她,一蹬脚向深海处游去。
“别游…游那么远。”筱惊恐地说,张牙舞爪地扑腾着水。我看了看她笨笨的样子笑了一下说:“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于老师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废话,我害怕。”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感受,我紧紧地搂住她,喘着气在她耳边说:“有我在,不怕。”
她抬头看着我,睫毛上的水珠调皮的弹跳。气氛突然变得异常暧昧,我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眼前的距离大概也只有十厘米左右,她也发现了,停止了大呼小叫,愕然地看着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差点让我们俩仄歪进海水里,我赶紧调整平衡,转方向向海岸游去。
游到岸上,我松开了手,走在前面,我有些慌乱,眼神飘忽不定,我使劲压制自己两分钟前的冲动,加快了脚步。
我们回去换了身衣服,吃了早饭,就向村子走去,走到房子门口我突然转身问筱:“你会理发吗?”
“啊?我…还行吧。”她一头雾水地说。
“这个岛上没有理发店,小孩子的头发都是他们的爷爷奶奶剪的,可是你也知道老人家眼睛不好,所以他们的头发经常是长一块短一块或者秃一块,本来我想给他们剪的,工具都买好了,但是发现我的技术不行也就作罢了。”
“交给我吧。”她微笑,“我上大学那会儿为了学会剪刘海还亲自请教了理发师,做了不少功课呢。”
说完,她突然红了脸,我坏笑着说:“嘿嘿,于老师原来那么臭美啊。”
我们一边贫嘴一边走,感觉筱的心情好了很多,一路上她都很高兴。
一群小朋友在村头的大树下嬉戏,看见了我们,他们兴高采烈地向我俩扑来。
“辉颢老师!于老师!”他们兴奋地又蹦又跳。
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们乖乖地停止了嬉闹。
“国歌练了没有?”我故作严肃地说。
“练了,练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说。
“好,”按照昨天我给你们排好的位置站好。
他们扑通扑通地跑到大树下站好排,我有模有样的走到他们旁边。
“今天你们于老师要来检查咱们的国歌唱的怎样,要好好唱哦,唱完让她来打分好不好?”
“好——”
我转头向筱挤了挤眼,筱乐不可支地站在一旁。
“预备,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
我自我陶醉般地打着节拍,他们努力地唱着,虽然有些不齐,虽然带着浓浓的乡音,可是他们认真的面庞,他们努力的表情,让我们即欣慰又唏嘘。
一曲结束,筱夸赞了他们,收到夸奖后他们高兴的手舞足蹈。
听说于老师要给他们剪头发,他们自觉的排好队,年龄小的在前面,筱给他们披上围布,小心翼翼地剪着,别说,她的技术还行,前面几个剪完的小孩瞬间变的精神了好多,但是令我们哭笑不得的是平时内向的二丫在自己剪完后把她家的大黄狗也牵了过来,非要筱给它剪,我本来想拒绝,筱突然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不要将他们的想象力和童真扼杀。”
然后她慈眉善目地走到二丫旁边蹲下,说:“这是你的好朋友吗?”
二丫闪烁着眼睛说:“是的,爸爸妈妈走的时候说让二丫和二黄好好的做朋友,他们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
筱的眼圈微微泛红,她微笑着继续说:“那…你的爸爸妈妈他们走了多久了?”
二丫想了想,低下头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我还能抱着二黄,现在我抱不动了,二黄长大了,二丫抱不动了,二黄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不会,不会的,二黄也很爱你,”筱忍住眼泪,站了起来说,“二丫,你让二黄过来,我给它理发。”
“好,”二丫高兴地将二黄唤到凳子上,我们将围布围在二黄的脖子上,二黄很听话,吭吭唧唧的一会儿也没有反抗。
筱轻轻地剪着,二丫在一旁开心地拍着小手,不一会儿村里几个老人家也带着凳子过来了。我招呼了一声,村长走了过来说:“给娃剪,也给俺们剪剪呗?”
我们点点头说当然可以,调皮的小蛋蹲在大树上说:“村长你的大胡子可以扫地了,也剪了吧。”
“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给我下来,看我不拿尺棒子(木尺)凑你!”村长气呼呼地指着他。
大家哈哈大笑,小蛋从树上爬下来,一溜烟跑走了,逗得大家笑的嘴都合不拢。
后来,筱几乎将村子里所有的老人和小孩的头发剪了一遍,辛苦了一天。晚上我将我煮好的蚬子虾螃蟹等海鲜帮她剥好,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动手,她起初是不好意思的拒绝,后来实在拗不过我就答应让我代劳了。
“说起来你也算留守儿童吧?”她突然说道,我停住手里的活儿,想了一下,又继续剥着。
“我可不是儿童。”我说。
“那你就是留守青年?”她托着下巴看着大海。
“我是最幸福的留守青年。”我自嘲道,将蚬子肉夹到她的嘴边,她自然的吃掉,边吃边说:“如果可以,我想在这里支教。”
我看着她,昏暗摇晃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唯美沉静。
“可是…你好不容易在羡煞旁人的大上海教书,好不容易奋斗到如今,你忍心放弃吗?”我看着她。
她安静了一会儿,眼神里满是疲惫:“我有预感,我会奋不顾身地再次踏上这片热土,在这片岛屿上做一个辛勤的园丁。”
说道这儿,她舒展嘴角,看着蛰伏在海里的明星。
“那让我陪你吧。”我看着她的侧脸,轻柔地呼吸。
她没有说话,径自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第二天,我被她喊醒,她坐在我的旁边,日出的朝辉洒在她恬静的脸庞,我惊讶地起身说:“老师,你怎么起这么早?”
“生日快乐。”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一拍脑袋,无奈地笑了一下:“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了。”
她宠溺地看着我,突然柔声细语地在我耳旁说:“谢谢你。”
我怔住了,转头看向她,用眼神询问她缘何道谢。
“谢谢你一直在默默保护着我,谢谢你让我走出那个痛贯心膂的夜晚,”她伸出手,手指划过我的鬓发,她的眼睛里有水晶滚过的痕迹,“谢谢你在我一遍又一遍的伤害你的时候依然选择守候。”
“但是,”她的眼眸又一次氤氲叆叇,她将手指放下,她说“今天,你已经成年了,你想好了吗?还要再如此…陪伴下去吗?”
我轻松地笑了一下说:“你说呢?我辉颢就这一个缺点,对于我爱的我会一直守候,海枯石烂,至死不休。”
“那如果…我还是…还是在无休止的伤害你呢?”她眼含泪水,在这曈曚下熠熠发光。
“即使我庸人自扰,我也不会和你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