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爱》褚墨

3、（三）已逝 夏天的飞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进了号子里我掏光了所有的随身物品，穿上了囚服，睡在了冷冰冰的床板上，心里却无比的安详。
　　明天，也许你们就该回来了吧？
　　终于做了一个好梦，梦见的是那个我朝思夜想的小院，那棵香椿芽树，那只小黄狗，那暖暖的阳光还有穿着朴素整洁的爸爸妈妈微笑温柔的面庞。
　　“给爸嗑个头，爸给你压岁钱。”老爸逗趣地说
　　我笑了，笑的那么灿烂。
　　“别听你爸的，过来，我给你压岁钱。”老妈张开双臂对我说。
　　“爸，妈…我…”我刚抬起一只脚…
　　“辉颢！”
　　一个陌生女人尖锐的声音。
　　“不！”我呼喊着，“不要！”我挥舞着手臂大步向前迈去，可周围的画面却瞬间支离破碎。
　　我睁开了眼，愤恨的看着喊我名字的女狱警。
　　“辉颢，快起来换上衣服跟我走。”女狱警面无表情的打开铁门，烤上了我的双手。
　　我被带到了警察的工作大厅，在一个貌似为警察队长的前面坐了下来，看来这老大连间独立办公室也没有啊，他得有多憋屈。
　　“哎，怎么还铐上手铐了？快打开。”队长看见我被带了过来两眼突然放光，殷勤的亲自把我的手铐打开请到了他对面的座椅上。
　　“渴了吧？来，喝水。”他把他手上的水杯递给我，我看着脏兮兮的水杯没有理他。
　　队长愣了一下把水杯放在我前面的桌子上，恢复了讨好的表情。
　　“一会儿你就可以走了。你家人在外等你好长时间了”
　　其他几个警察听见这话惊异的看向这里。
　　我的家人在外等着？我的心里激起万丈波澜。
　　“你把这张表填一下，填完就可以走了。”
　　我抓起笔飞快地填了起来，他们来了，我的爸妈。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凌川的小弟现在还在号子里，我不能这么没有义气的一走了之。
　　于是我放下了笔，队长随着我的动作急躁了起来？
　　“怎么不填了？”
　　我清了清嗓子靠在了椅背上？
　　“他们呢？”
　　“谁啊？”
　　“昨天被你们逮捕的兄弟。”
　　“哦，他们啊，那些毛头小子估计得吃几年牢饭了。”说着队长还得意的笑了起来，“早就想逮他们了，抓不到证据，飙车党势力大反侦察能力又很强，一直都没有机会抄他们老窝…”
　　“把他们放了吧。”我打断他的话。
　　“放了？怎么可能！”队长哂笑了一下，“好不容易逮到…”
　　“他们被我骗了。”我又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见过的最磨叽的警察。
　　“骗了？”
　　“对，我打了他们的大哥，逃跑了，他们就来追，所以他们并不是故意飙车。”我面不改色的看着队长的眼睛。
　　队长终于开始生气，脸色铁青。
　　“一切的责任在我，和他们无关。”
　　队长咬着后牙根，表情臭的难看。他长出了一口气压住怒火，微微靠近我小声说：“我是在保你，你不知道吗？”
　　我也微微靠近他小声说：“如果你不能保证他们安然无恙，那么新修建的警察局里还是没法腾出你的办公室吧？”
　　“你…你怎么知道？”
　　我嘴角上扬没有回答他的话。
　　每次我闯祸后拯救我的条款就是我的父母对某某部门的资助。
　　队长坐定，考虑了许久，我自信的盯着他，嘴角笑意依旧。
　　终于他扬了扬手将旁边的小警察叫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小警察表情从平静到惊诧。
　　“这…这怎么…”小警察开始磕巴。
　　“照我说的做，上头怪罪下来我来顶着。”队长信誓旦旦又有些颤抖的说。
　　我笑了一下，队长看着我无奈的说：“填吧。”
　　填完表，我急切的向外走去。
　　我知道，打开这扇门我就会看到老爸老妈像梦中那样温柔的对我笑着说：“走，我们回家。”
　　门开了，我满面春风的看向前方。
　　一个穿着制服的老头瞬间冻结了我的笑容。
　　“小姐，咱们回去吧。”
　　我环顾四周希望在忙碌的人群中找到希望。
　　可却是失望。
　　“为…为什么是你？”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失望，痛苦，绝望我已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插进了我的肉里，凶恶的怒火在心中燃烧。
　　“他们呢？！”我步步逼近，一向尊重老人家的我此时已顾不了这些。
　　“小姐…”管家想说什么却被我眼中的怒火吓到。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回来？”我咆哮着，眼圈泛红，眼泪就要决堤。
　　周围的人纷纷向我这里看来。
　　“呵呵，”我苦笑了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抹干了流下的泪，“也许那样也不会回来的？”
　　“你回去吧，吴伯。”我红着眼睛对管家说，“惹了这么大的事，谢谢你把我保出来。”
　　“你…你不回去？”管家愕然。
　　“这么草率的把我放了怎么向那天晚上辛苦追捕我的警察交待？”我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他们因为我不能回家，因为我不能和儿女相聚，我过意不去。”
　　说完我转身对送我出来的警察说：“把我拷上吧，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警察也愣了看着我伸出的手。
　　“铐上！”我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吼着。气氛沉闷的窒息。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不想去幼儿园，被强行送去，我就趴在幼儿园的铁门里伸手使劲拉爸爸妈妈的手那样，拉不着可是又无限渴望他们可以被我的泪水感化，可以像超人那样掰开门把我拯救出去。
　　可他们还是转身而去。
　　那个警察还是没有动手，我实在没有了耐心抬头看着他说：“你不来，我自己来！”说着我就要抢他的手铐。
　　“你在干什么？！”
　　眼眸抬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令我心颤。
　　我转头看清了说话的人，惊愕地睁大了眼。
　　“…妈…”
　　老妈皱着眉头严厉的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疼惜。
　　车上，我坐在老妈旁边，可是却隔着点距离。没有拥抱没有撒娇，就连语言也寥寥几句。
　　我偷看着老妈，她平静的看着前方。
　　“妈，爸呢？”我打破了平静。
　　“这会儿他应该下了飞机在回家的路上。”老妈依然很平静。
　　“哦。”我低下头摆弄着手指。
　　安静的抵达了家。
　　一进门，看见了老爸在客厅里接着电话，看见我们来了匆匆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回来了？”老爸的声音还是很洪亮。
　　“嗯”我低着头站在旁边。
　　“最近缺钱了？”老爸坐了下来说。
　　“不缺。”我答道。
　　“那干嘛去和那些人比赛啊？”老爸提高了声音。
　　我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说话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大声说：“我想你们了！”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此时我不想在他们面前伪装。
　　小时候我是个爱哭的孩子，长大后我却没有了眼泪，可现在我只想在他们面前宣泄我最初的情感。
　　他们一愣，老妈赶紧拿出纸巾给我擦着眼泪。
　　我还在哭，哭声甚至引来了在家里干活的阿姨伯伯。
　　老妈眼睛也有些湿润，她抱着我拍拍我的肩。
　　老爸抽着烟，不言不语。
　　“对不起，颢颢，爸妈太忙了。”老妈终于说话了，声音颤抖。
　　“好啦，都别哭了。”一支烟抽完老爸说，“颢颢，爸爸妈妈曾经因为创建这个公司甚至耽误了你两年的青春，我们已经对你亏欠太多，现在公司已经规模壮大，这个时候算是我们最忙的时候，这份亏欠我们还是得持续，但老爸老妈向你保证等我们空闲下来一定会好好陪你…”
　　“爸，我都十七了。”我平静了声音缓缓地说，“过几年也许我就要成家立业了，那时候我要陪我的家人，您那份亏欠…也许这辈子也不会还了。”
　　咚！一声巨响老爸将手机狠狠的摔在了桌子上，屏幕像蜘蛛网一样四散裂开，老妈拉住我的那只手抖了一下。我看着老爸，即使心生畏惧，但眼神中依然倔强。
　　“我看你就是闲的！”老爸指了我一下，站起来徘徊了几步。
　　许久，他停下了脚步。
　　“你不是要人陪吗？从明天开始我就找个人陪你。”
　　老爸又徘徊了几步
　　“陪你好好学习！”
　　扔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声音在大房子里回荡，老妈抚摸着我的脸说：“颢颢，你瘦了。”
　　我抬头看着老妈，她眼闪着泪花，眼角的细纹加深，我的心突然很疼，我的妈妈，开始老了。
　　我的眼神恢复了些许温度，老妈突然抱住了我说：
　　“别怪你爸，他压力也很大，也…也请别怪我。”老妈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也抱住了老妈，放下了心里的那份倔强。
　　“妈…”我轻声说，“我不怪你们”
　　对，我不怪了，因为我知道已逝的东西已逝。已逝的阳光、已逝的小院、已逝的树，已逝的狗，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