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逢 程语，我们 ...
-
程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然后再看看围在病床前忙活得不可开交的白衣服们，不言。
“院长，程语醒了。”护士长连跑带颠地跑去通知这个好消息。
“醒了？怎么样？做了检查了吗？”
“李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呢。院长，你要不过去看看。”
等院长和护士长一前一后迈入病房，却看见李医生面露难色。
“小李，怎么样了？”
“这……院长。程语身体状况良好，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等腿差不多好了就可以给他安排复健了。就是……我也不好说。头部的撞击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失忆什么的。但是……他从醒了到现在为止，连吭都没吭一声。问他，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院长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呼气声，半晌，“程语？能说话吗？”
躺在床上的人连一点反应都没做出，好像完全把来自外界的声音屏蔽掉了。这么一来，院长也拿他没法儿。只好让李医生多注意点儿程语的情况，有事儿及时告诉他。
院长夫人守在病房外，等着一屋子人都出来了，便急急地走进去。进去以后轻手轻脚地移动到病床前，安静地凝视着程语睁着的眼睛。逐渐，两双眸子都盛满了悲伤。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程语的眼里看到沉重，但是觉得满满的都是压抑。院长夫人笑笑，就像对着自己睡醒的儿子，然后一边帮程语打水擦脸，一边自顾自地絮叨唠家常。
程语醒后的第一次动作，是在那天晚上。
小护士来帮他拔针，在刚要碰到程语的手的时候，程语猛地一个抬手打在小护士手上。力道可不小，小护士雪白雪白的手一下就出了个鲜红的印子。虽然也不算特别痛，但小护士满心委屈啊。你说说，我给你拔针，你打我做什么，躺了一天动也不动的，突然给我一下算什么事儿啊？但是如果这事儿放到精神科的护士身上，那真的不算啥，人家天天面对的可是精神病患者，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小护士揉了揉自己的手，又试探地伸过去按住程语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拔针。这回程语特别听话，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仿佛前一秒打人的不是他。
第二天上午李医生巡完房，特别欣慰地跑去告诉院长好消息。程语今天一早醒来，身体精神状态都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受伤的腿还不能大动，但是毕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可以自由地活动了，今天都是自己起来去的厕所。好像昨天的活死人，今天突然一下就康复了。
但是李医生还告诉院长，程语依然不说话。还有，程语的记忆好像丢失了一部分，又说不出来少了些什么东西。不像一般的失忆者严重的可能会特别紧张自己身处哪里，医生都是谁？也不像选择性失忆的人，往往选择性失忆都会遗忘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或人或物。然而程语的情绪分明是带着伤感和不安的。但是他却对于自己的名字一点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怀疑他可能忘记了自己是谁。再加上程语手腕上有着明显的纵向伤痕，应该是曾经有过自残或者自杀的行为。要知道，割腕自杀纵向切割的死亡率远远高于横向切割。
院长再次皱起了眉。人啊，不怕身上有个小病小灾的。心里的，才是最难痊愈的。于是，院长把心理咨询师刘医生也安排给了程语，让他试着多跟程语说说话。
院长夫人得知程语已经可以吃流食了，就特地做了蔬菜钙骨粥来看程语。她欣慰地发现，程语昨天无神的大眼睛，今天已经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她甚至可以抓住他的眼神，和自己对视，她开心得像个刚和自己闹完别扭的儿子和好的母亲。她坐在那儿，温柔地、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他，不作反应。
转眼过了三个月，复健的疗程都已经快结束了，程语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现在也会说话，只是不爱说话。时不时冒那么一句，甚至还会关心人，那天突然问了院长夫人一句累不累，院长夫人掩面哭了好长时间。院长夫人对程语特别好，比对亲儿子还好。
怎么说呢，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要珍贵些。
眼看着似乎是要康复了，院长夫人有点患得患失，想把他留下。其实院长也不舍得他走，就算救的是猫猫狗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啊，又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本想着有时间了去办办手续，看能不能收养这个孩子。没想到，病态一点点显露，程语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
第一次发现问题是一次晚饭。院长夫人笑盈盈地喊着程语的名字进来，把饭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程语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盯着地板发呆。这个状态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院长夫人看着这孩子似乎是心情不好？就把饭端到程语面前，想喂他吃一口。没成想，程语一挥手打掉了院长夫人端着的碗。一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这一挥直接给院长夫人扇了个踉跄坐在地上。瓷碗与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怎么了？
院长夫人心里自然是不好受，像是和儿子吵了一架，难过儿子的不懂事。就吩咐护士今天帮忙照顾照顾程语，自己先回家去了。以为程语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想起了什么。李医生说，恢复记忆时期的程语，脾气不稳定是正常的，也就没太当回事儿。
逐渐地，李医生发现了程语的异常。经常动不动就发脾气，小孩子脾气也就算了，一来脾气手里有什么就砸什么。可苦了程语的责任护士，三天两头的收拾地上的各种碎片残渣。李医生赶紧把这个事儿告诉了院长，院长只说，再观察观察。他在发脾气的程语眼里，看到了发自心底的恐惧。
可程语有攻击倾向的情况却愈演愈烈。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四个月过去了，说快也快，转眼都二月份了，快过年了。除了剧烈运动，程语已经可以正常地行动了。
程语的责任护士一早给他带来了吃的，顺便看看房间有没有需要收拾的，“程语。今天院长临时有事出差了，没过来跟你打招呼。让我跟你说一声。”程语坐在床边没吱声儿，用手上下抚摸着打吊针的时候用的金属架子。
“程语？在听吗？”小护士一边把窗帘打开，一边转头去看，一看到程语手里握着的金属架子，可吓坏了小护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把架子抢过来——程语昨天才用这东西打碎了花瓶和玻璃窗。
“我跟你讲！这东西不能乱动你知不知道！”小护士绕到床的另一边，一边叠被，一边絮絮叨叨，“……你还别不听话。你要是总拿东西打人，院长就得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程语像是听懂了护士的话，手紧紧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低着头微微颤抖着，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不要……”
“啊？你说啥？”小护士没想到程语会突然说话，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看见程语猛地站了起来，朝着桌子走去，上面放着他的早饭。程语手忙脚乱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的酸奶，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安静地病房里显得异常突兀。程语的下一个动作却吓坏了护士，久久没作反应——他拿着玻璃瓶想也没想就往桌子上砸去。
程语似乎又安静了下来。他双手撑在满是玻璃渣子的白色木桌上，也不管玻璃片划伤了手。当护士看见乳白色的酸奶混着些许刺眼的鲜红滴落在地上时，她下意识地想安抚程语的情绪。“程语？没事了，没事了。冷静点……啊！”还没说完话，就看见程语从桌上拿了一个玻璃片径直朝自己走来。她一把抓住程语的手腕，虽然力气比不过一个男生，但至少可以不让他直接伤害自己。她灵机一动拼命地按响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等待救援，也顾不上与程语的僵持中划伤了自己的胳膊。
事情告一段落，是在程语被医生逮住注射了镇静剂之后。
院长夫人在病房外急的直出汗，想进去看看程语。但是李医生不让进，说程语现在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怕出事儿。远在外地的院长听说了这个消息，办完了事儿就连夜往回赶。
“院长，”李医生一见到院长就开诚布公地说，“我不得不说，程语已经不能只接受简单的心理咨询了，他现在需要系统的心理治疗。我们应该联系一个精神病院，把他送到那儿去，他现在已经有明显的攻击倾向了。这个意见，必须得接收。”
院长夫人掉了眼泪，只说着，“这孩子咋就非得送到那地方去了呢。要是送过去能好就行了，能好就行……送去吧……能好就行……”
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来安排。”
“喂？哎呦，院长大人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呢？挺长时间没陪您下棋了，想我了不是？”
“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袁毅，有事儿得拜托你。”院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电话对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您说。”
“我这儿有一个病人，得送到你们那儿去。我有一个要求，这个病人必须你来接手。”别看袁毅今年才二十七岁，可是名气响当当的精神医生。
心理咨询师是不针对精神病人的，更多的是对情绪上的问题，通过交流和心理学专业知识来进行疏导，用药则很少。而精神科医生是有处方权的，可以对病人进行电击、束缚等治疗方法，用药为主，沟通为辅。再加上现在心理咨询方面的知识很全面的精神科医生不多，袁毅一下就成了这个行业的佼佼者。
院长和袁毅脾气性格都挺合得来，爷俩的关系自然好的没话说。说起来老院长对袁毅算是有恩，如果没有老院长的点拨和帮助，二十七岁的袁毅可不一定有今天的成绩。袁毅哪有理由拒绝院长的请求呢？
在两家医院的协调下，程语被转进了精神病院，主治医师袁毅。
“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小病人，你可得给我好好照顾他。”袁毅笑着答应了。笑容还没来得及褪下，就在打开门看见病床上坐着的人后僵在了脸上。
程语，我们，又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