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没》筠不涧

11、渐入佳境 薛哲受到了

　　第十一章

　　实验室里有一具冰冷的机械体，他长着人类的模样，却不是人类，他已经被捆在那里半个多月了，德拉的人们好像已经完全遗忘了他。他作为仿真人程序的实验品被覆盖了那个新的程序以后，他就一直长睡不醒，直到一个无人看守的漆黑夜晚，他睁开了眼睛，泛着的银光在那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冰冷。

　　他感觉自己已经存在了很久，但却对过往的事情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没有任何重获新生的感觉，反而迷茫又空洞地呆滞在那。

　　石逸飞大半夜被手机响声吵醒了，他伸手往屏幕上一划，摄像头在天花板上投影出同事的脸，他十分为难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老婆要生产了，你能来替我值班吗？”

　　“现在生产又没什么危险可言，也不那么痛，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好好值班啦！”石逸飞带着被吵醒的不满回击过去。

　　投影上的人一脸要哭的模样说道：“这毕竟是我第一个孩子！我必须要去看看啊！小石！你就替我两个小时就行！下次你值班我替你一整晚！”

　　“好好好！”石逸飞不耐烦道，“你去吧！我马上就过来。”

　　他很快到了科学院，和同事交接过后开始顺着各个实验室进行视察，他困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不在状态中，机械的打开一扇扇门，伸头进去看一眼，然后又转向另一间，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不停在运转的军队制造车间里还在发出声响以外，一切都平和得像是没有战争时的模样。

　　“等等！”一道慌张的声音吓得石逸飞没了瞌睡，他扭头看过去，漆黑的实验室里一双眼睛正发出冰冷的光。

　　“昆西？”石逸飞打开了灯，满脸戒备的走了过去，那个醒过来的仿真人看着他，仿佛在看一根救命稻草，怯生生地问道：“我叫...昆西？”

　　“你...你叫李科希！”石逸飞胡乱给他加了个姓，又取了谐音，避免他被覆盖的程序被激发出来。

　　“你是谁？我又是谁？你认识我吗？”他像一个失忆的患者，急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过往。

　　带着僵硬的微笑，石逸飞退后了几步，仿真人如同一台高精度的测谎仪，只要监测到有丝毫的迹象，他就能判断出你是否在撒谎。昆西动了动四肢，却被捆得紧紧的，根本无法挣脱，石逸飞深呼吸着把心跳和呼吸调整好，也许借着他无法行动的限制，可以站着他看不到的地方，从而减小他对脸部表情的判断，这样一来，只要控制好呼吸和心跳就好。

　　“你的前身是一台家用机器人，现在正在战争时期，就把你改装成了仿真人军队中的一员，你一直没有重启成功，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废了，”石逸飞用从容淡定的声音回答他，“我是负责改装你的工程师，很高兴你重启成功了。”

　　“那我的主人呢？”

　　石逸飞深吸一口气，又带着悲伤和遗憾叹了出来：“死了，被肯特的军队杀死了，你也是在他的手中差点变成一堆废铁的......”

　　“肯特？”昆西疑惑的语气里又带着几分犹豫，他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只需要知道的是，肯特是你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在顾铎突然的“我在追你啊”以后，薛哲一整晚都睡不安稳，他一直梦见那些过往，那些他一直不愿想起的过往。然而顾铎在坦白之后，就身心舒畅起来，除了身边睡着的是任性的小朋友，不是他日思夜想的薛哲，但他比过去五年时间里都睡得香甜，大抵是旧日夫夫的默契还有所保留，他也梦到了那些美好的时光。

　　战时紧张的气氛总是让人时刻都绷紧了神经，也总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想得十分周全，以便在什么事情突发时不会没有心理准备，因此在他们才清闲了一晚上以后，就被昆西的重启而搅乱了这份安闲，但他们也并未因此而惊讶或是埋怨，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坐在科学院的会议厅里，昆西依旧被捆绑在固定板上，立在单透玻璃后，在不知不觉中被所有人围观。石逸飞眼睛一周的黑眼圈浓重，他揉着眉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院长眯起双眼打量昆西，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石逸飞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他哪里出了差错，非要说我爱他才救了他...你说他脑子进水了还是怎样，想象力那么丰富，确定是仿真人吗？”

　　“他和其他仿真人不同，他有自己的原程序，就算覆盖了也没办法完全消除，而他的原程序也随时有可能替代掉现程序，”薛哲说，“既然你是他最先认识的人，他自然会更依赖你，而他的意识和情感会让他想办法赖着你，以此来求得安全感和存在感。”

　　“薛工说的有些道理，但你怎么确定他的程序真的改变了，而不是他的原程序在伪装自己？”院长质问道。于是会议室里的工程师们纷纷附和了起来。

　　“数据显示，现在控制他的确实是我们的程序。”顾铎坚定又轻描淡写的语气带着不容人反驳的气场让现场安静了下来，“虽然我一开始并不同意用昆西做实验品，但现在看来，他还是可以帮上大忙的...当当间谍什么的...”

　　石逸飞头疼欲裂，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众人争辩，一半人觉得让昆西当间谍风险太大，一半人又觉得可行性不错，顾铎抱着手带着微笑静观其变，直到大家吵得不可开交时，顾铎清了清嗓子：“要解决问题很简单，稍微改动一下他的程序就好了，在程序被取代，身份被识破等各类情况下，和肯特同归于尽不就好了？最少也要和敌军同归于尽吧？”

　　“不，”薛哲反驳道，“你太小看肯特了，他绝不可能让消失那么久又完好出现的人靠近自己，昆西虽然是他一员大将，但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让他踏进国界半步，他把昆西派出来，三天内回不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昆西就失去他的利用价值了啊，”顾铎挑眉道，“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在这个问题上，石逸飞难得的和顾铎意见相同，他急切的点头要求销毁昆西，薛哲又摇头说：“销毁了昆西，肯特马上就会有理由进攻德拉...”

　　而这正是德拉的总统陛下最想要的，留了昆西那么久，就是想趁这段时间制造军队，现在军队开始制造了，昆西也用不上了，总统一定会希望昆西被销毁，可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德拉这么快就陷入战争，在片刻的沉默后，院长最终作出决定：“帮昆西换张脸，瞒过总统，然后跟着石工吧。”

　　脸上印着一个大写的悲催的石逸飞想要拒绝，却没有人支持他，于是身边就这么多了个潜藏危险的拖油瓶。

　　正值烈日暴晒的初夏季节，薛哲离开科学院后就直接回了家，并以冷漠的态度彻底打消了顾铎要和他约会的念头。

　　新莫正处于水深火热的激烈战争中，整个国家的建筑都被打得破破烂烂，在地下城市里避难的民众们的生活虽然还在正常运转，但仅仅是通过几个天窗来汲取阳光的痛苦伴随着战争给予的恐怖和紧张感让人日益憔悴。

　　大抵是因为他在新莫没有任何牵挂，薛哲是唯一一个能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睿智冷静的人，再加上他是军队的总指挥官，任何时刻都必须处于待命状态中，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和顾铎搞什么清闲的约会。

　　顾铎也是很明白这一点的，提出约会也不过是想表现一下自己要追他的决心。某种程度上，他还是很了解薛哲的，他表面上冷漠无情什么也不在乎，实际上心思十分细腻，最在意一些小的细节。而顾铎作为一个很粗糙的人，就需要时刻留意这些细节，偶尔装作不经意的说上几句，薛哲表面上不说，其实心里是会有微妙的变化的。

　　一直到顾薛铭放学回家，薛哲都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期间顾铎亲自帮他送了杯咖啡，又送了盘水果，放在他桌上就走，不多做停留，也不多说一句话。倒不是顾铎闲着没事可做，虽然编写军队程序的工作结束了，但在当代以科技为主的战争需要的远不止是军队，因此顾铎现在正辅助科学院的安全部门研究新的项目。

　　自己不是项目总指挥，也就没那么多要操心的，小组组长要做什么，就完成什么，再说现在薛哲才是他的首要任务，端茶送水这种简单的小事当然得由自己来做。

　　一改才见到自己爹地时的生怯，顾薛铭慢慢在相处中变得愈加大胆亲切，加之顾铎和格瑞丝指导有方，他和薛哲之间日益亲近起来。格瑞丝接他回来后，他首先就去敲了薛哲的门，小心翼翼的探头进去，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薛哲：“爹地，我回来啦！”

　　薛哲褪去工作时的严肃神情，转身张开手把小跑过来的儿子拥入怀里：“今天过得开心吗？”

　　顾薛铭摇了摇头：“今天老师给我们讲了战争时期要怎么保护自己…爹地，战争真的很可怕吗？”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感觉得到，唯独对时代的变化和局势的紧张无法感知，薛哲脸上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他没办法安慰顾薛铭说不可怕，于是只好严肃认真的点头道：“很可怕，比侏罗纪时代的恐龙还可怕…”

　　“那么…这些真的都怪爸爸吗？”

　　原来他和顾铎吵架时的那些话，顾薛铭都听到了，也都牢牢记住了，薛哲突然有些自责。无论是仿真人还是顾薛铭，都是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再怎么追究他的错误和责任都是无济于事，更何况他的本心并不是为了挑起战争或是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的呢？

　　“不是的，那些都是爹地说的气话。”

　　小朋友黑黝黝的眼睛转了转，他点点头，然后马上转移了话题：“爹地，其实我还不知道恐龙有多可怕呢！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体验馆呢？我们班的小朋友们都去过了！”

　　“嗯…”薛哲沉吟道，“等过一段时间爹地不忙了，就带你去！”

　　正在寻找儿子的顾铎站在房间门口，恰巧看见顾薛铭抱着薛哲，薛哲亲昵的抚摸他的头发，虽然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让顾铎感觉到他浑身都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的温暖的阳光，曾几何时，这正是顾铎梦寐已久的画面…或者是，这正是顾铎和薛哲都梦寐以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