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兰之死》》路遥迅

1、糊里糊涂的少女生活结束了

　　《香兰之死》
　　第一章糊里糊涂的少女生活结束了
　　她叫香兰，听说一开始母亲是不愿意她嫁给四里路外珊瑚村一个叫贺铁胡的男青年的，谁也没料想一晃多半辈子过去了，眼看着黄土离脖子愈发近了，她却越来越害怕死亡，躺在市里最好的附属医院单人病房的病床上，不时眼巴巴地望一望床跟前铁架子上挂着的医药液体，像个孩子一样咕噜咕噜转着干瘪的眼睛，盼望着自己的脑梗塞早些康复，而这一切都被她的儿女看在眼里，他们笑她，却也爱她，可是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发病住院了，孩子们都忧心忡忡的。
　　说来也幸运，香兰家里有七个孩子，她是家里排行老五，上面两个兄长两个姐姐，底下两个弟弟，自己出生的那一年刚好赶上新中国成立，然而并没有人奢望她出生的年份能够给她带来什么好运，也许家里人除了煎熬下一顿吃什么，其他的国家大事都不怎么关心吧。虽然说小时候家里穷，可稀里糊涂也算是长成人了，要知道闹饥荒的那几年饿死人是经常的事情，村里人连破烂的牛皮裤带和玉米棒子都煮着吃了，听说哪个村还有一个饿疯了不要命的大半夜里躲在队里玉米地里偷吃生玉米活活把自己撑死了，第二天家里人就找到了他的尸体，肚子胀得像个皮球，香兰一个大家子能挺过来也真是不容易，更何况截止自己十六岁那年，家里两个哥哥两个姐姐都已经成家了，按照农村人的说法，接下来也该操心老五这个女丫头了。
　　香兰也算是出落地大方，个头不高却一副农村姑娘厚实的气派，两只又粗又长的辫子都快耷拉到屁股蛋上了，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不得不让人注意到这是个可以瞅对象的大姑娘了，更何况农村女娃娃过了十六岁结婚就算迟的了。香兰倒也不操心这些事，如果家里人张罗她也不介意，反正家里大人多，主意也轮不到自己定。不过倒是每天晚上，一家人凑到煤油灯边上，母亲老是说过日子比吃屎难，她倒是好奇过日子怎么能比吃屎难，不过只是好奇一会会便拉到其他事情上了，过日子的事有的是时间体会么。
　　三月份的时候花草都渐渐复苏了，农村人没什么菜吃，这个季节刚好可以去沟畔畔拾些野菜，只要是没有毒的都拾回来当主食吃了，公社里的地里是不让个人谋私的，就算是野菜也是公家的财产，被抓住了是要被拉去批斗的，宁愿不吃菜也不敢惹这些麻烦。
　　香兰不爱念书，每天和村里的娃娃一起去学校，趁大家不注意就溜到路边的山堆堆后面去了，一待就是一上午，有时候睡着了害得全家人到处找，找到了就是一顿好打，不过香兰皮实，挨打也照样逃课。她不爱读书也读不懂书，尤其是考试的时候简直比杀了她还害怕，从来没考及格过，数学还考过鸭蛋呢。小学还没毕业香兰就辍学回家了，不过回家也是受罪，两个弟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她便顺理成章成了姐姐保姆，照顾弟弟的活儿一点儿也不轻松，动不动还会被父母责骂敲打，谁让男孩子都是宝贝疙瘩呢，就这样过了几年，熬到年纪也该找个婆家了。
　　这天香兰刚拾白蒿芽草回来，还没放下篮子，就听到屋里热闹得跟一锅粥一样，抖落了破补丁裤子上的尘土急急忙忙钻进屋里看看究竟。炕上坐了一位年老的长者，一看到香兰眼睛立即发亮了，和父亲对视了一下，眼神又扫到香兰身上上下打量，终于一口气儿笑了出来：“好娃娃呀……好娃娃，早就听方圆几里路的人说你田成民养了七个好娃娃，个个都有出息哩，你看看你这女子，长滴快太太滴哩哈哈哈，爷给你说相来咧”，长者倒也不客气直奔主题，香兰倒是怪不好意，憨憨地笑了半响，凑到锅台上的母亲身边缓一缓尴尬。
　　香兰父亲一边给长者添水，一边附和着：“娃多了不好养啊，你看看我这屋一个炕上睡好几口子人，还好我给村里养羊才没把一家人饿死，世道不好，养娃娃比养羊还难。”
　　“是哩是哩，所以才几里路上跑来给娃娃凑一对好亲么，珊瑚村老贺家那二小子确实是好娃，般配滴跟啥一样，听说他家以前还是富农成分，说不上还藏着银元哩！”说到这里大家都好像极其感兴趣，甚至认为既然有人传那保准八九不离十，香兰母亲摸着女儿的辫子，这会儿觉得女儿霸外亲。
　　吃了顿家常便饭，长者就走了。过了几天小老贺和大老贺加上媒人就上门提亲来了。铁胡倒是很不像一般的庄稼娃，一副活灵活现的气派，走路步子迈得很大，外八字，一看就是读过书的农村娃娃，人也生得精神，不过香兰也没啥主意，一切都听父母的。香兰的二姐也专门回娘家来看看究竟，自己嫁了个富人家也不能让自家妹妹落到穷沟沟里咧。倒是香兰母亲早就打听过了，那个叫铁胡的小伙子的确是念过初中，算是有文化的人，但是高中不知道怎么就没继续念了，回家参加公社劳动后就变了大样，一股子精明劲儿全用在偷奸耍滑上了，听说还有点歪门邪道的手脚，经常走乡串镇赌博，当然这些都是从村里的妇人那里打听来的，她现在只是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好印象。香兰的二姐是个精明女人，过够了穷日子的她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但是很会过日子的庄稼汉，这些年两口子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妹妹的幸福在她看来就是男方家的家当，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计较。铁胡在学校里锻炼了相当好的口才，嘴巴像抹了蜜一样把未来的老丈人和丈母娘一番好生奉承，以至于连本来不太满意这门亲事的丈母娘也不知如何进退了，毕竟自己的女儿是身上的一块肉，即使男方家里揭不开锅，人还是要本分的好，庄稼人花狸狐哨不务正业再好的家业以后也迟早败光。
　　饭桌上，铁胡像个主人一样招呼大家，侃侃而谈珊瑚村的生产队，甚至来不及把夹一筷子土豆丝，不过真不是嫌弃土豆丝没什么油，是嘴巴被占住了。铁胡说话高喉咙大嗓门，义正词严一副小领导气派，这很让香兰的母亲不舒服，其实之后自从女儿嫁给这位张牙舞抓的假文化人之后她便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临走的时候，铁胡握着“老丈人”手还没等香兰父亲说话他便开始保证了：“您放心吧，叔，我以后定会和香兰把日子过好，你们要是同意了，我立即把求亲的粮食拉来……”。
　　这世道什么都缺，但是粮食最缺，这一招估计任何老百姓都会屈服，更何况香兰的二姐香芹不断左右妹妹的想法，就连父母都不知道怎么做了，只好无奈问问女儿的意思。香兰其实对眼前这个相貌堂堂能说会道的男人还是有好感的，这恐怕就是人们眼中的单纯吧，不过既然母亲有一些意见她还是要听一听，可是如今母亲回过头来问自己的意思，这可难了。看看二姐现在的家境，再看看两个哥哥有了上顿没下顿的艰难，香兰似乎心里也有了主意。
　　母亲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好娃哩，你可得想好，以后可别怨我！”，这句话在香兰当了母亲后时不时都会对着孩子们说，而此时此刻她已经铁定了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情怀的读者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