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之城》夕颜容若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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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周末的清晨。
　　起床，洗漱，简单地吃早饭，之后穿上宽松的居家衣服收拾房间。在擦地板的时候，凌越能感受到汗珠从额头上鼻子上冒出来，甚至，能听见汗珠落地的声音。这种感觉很好，尤其是在她大汗漓淋之后发现家里已经窗明几净了，那种舒畅像是从身上的某一个毛孔里发出来的一样。
　　六月的阳光从客厅的阳台上照进来，落在了客厅浅灰色的木地板上。音乐缓缓响起，是她喜欢的歌曲，蔡琴的歌曲，不知道为什么，她喜欢蔡琴的《出塞曲》，一种难以描述的大漠情怀，忧伤、苍凉、悲壮，却充满着某一种哀婉的力量。
　　她喜欢蔡琴，喜欢她的生命力更甚于喜欢她的歌曲。
　　凌越盘腿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看墙上挂钟的时间。
　　还有点早，现在才九点半。
　　屋子里很安静，凌越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像是临战前的鼓声。她不喜欢打仗，喜欢过平静的日子。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看人看事就觉得又和以前不一样了，会觉得眼睛和心都被洗过一样，有着一种澄清。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凌越觉得心里平静了，觉得情绪不是特别激动了，拿起手机，用很礼貌的语气给周主任打了电话，约他吃饭。
　　周主任是她的上司，一个年近四十的上司，一个带着金边眼镜似乎是文质彬彬的上司，一个据说和老婆感情很不好的上司，一个渴望感情滋润的上司，一个曾亲口告诉凌越他需要有感情基础□□的上司，一个总是让她想起“道貌岸然”这个词语的上司，一个让她觉得如果不教训教训他那么自己就会受到内伤的上司。
　　凌越洗了一个澡，穿着浅灰色的套装，拿着黑色的公文包，把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化了淡妆，偏冷的那种。但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这一身装扮很不妥，手持长枪身披铠甲上阵的女人其实并不聪明，而且，周主任似乎也不值得自己这样大张旗鼓。所以，凌越又折回了头，重新回到了卧室，把身上古板的套装脱了下来，换上了她前两天朋友沈清慧才给她设计的粉色小无袖连衣裙。沈清慧是她的朋友，搞服装设计的，一直在教育她怎么做女人，并且给她做了这件裙子，但凌越一次都没有穿过。现在凌越觉得有必要女人一下了，自己就要打扮得妖娆一点，最好像妖精一样，最好让周主任□□难耐垂涎三尺，但就逼着他做正人君子，这样岂不更好？
　　凌越以少有的妩媚姿态出现在周主任面前时，周主任脸上出现了含蓄的笑容，但周主任很快就把脸拉下来了，因为凌越把餐桌的位置选在饭店的大厅里。
　　“小凌，我觉得在包间里比较好！”
　　凌越的理由很充足：“大厅里热闹，有人气，吃饭不就是图个人气旺吗？我就特别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
　　周主任勉强地点点头，和凌越面对面坐下，神情和蔼，笑容暧昧，问：“小凌怎么请我吃饭了？本来说今天陪一个领导去钓鱼，你说吃饭，我立刻赶来了！”
　　“哦，真不好意思，那今天周主任点菜，爱吃什么点什么，别客气！要不，咱们再配点酒，周主任是喝白酒还是红酒，或者是啤酒？”
　　“红酒吧！照顾女士！”
　　凌越又说：“周主任，今天约您吃饭，主要是想和您详细地谈谈感情！”
　　“感情？”周主任很惊愕。
　　“嗯，感情……”凌越有点欲言又止，目光在周主任的脸上扫了一遍，看到了周主任暧昧的目光之后，心里起了一种悲哀的感觉，似乎很为周主任即将到来的尴尬场面难过。
　　周主任开始了缓慢的叙述，他波澜不惊的脸庞上毫无感情色彩，似乎很淡定，似乎很沧桑，似乎在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终于看到了某一种希望的曙光，他的语调自然平静：“我以前和你聊过，我呢……一直很压抑，她呢，唉，其实就是过日子。但人总归是需要感情的是不是？尤其是我，对感情的要求质量很高，可她又达不到。以前我也想过离婚，但是离婚之后孩子怎么办？我要对孩子负责啊，因为，我不但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父亲！”
　　凌越点头附和：“做男人很不容易！”
　　周主任似乎得到了某一种鼓励，继续说：“这么多年，我的日子好像是苦行僧似的，你相信吗？”
　　凌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喝了一口水。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酒也上来了，凌越为周主任倒酒。
　　凌越的内心很复杂，复杂之处在于，她觉得男女之间这种性质的交锋有点小儿科，她早就不是一个听了男人苦难史就想当观音菩萨的女人了，而且，观音菩萨都是可以看透人心的人。从这一方面说，周主任好像有点自讨其辱。
　　这就是凌越的不忍之处。
　　凌越的不忍之处还有一点：退一步说，即使这个男人的话是真的，她可以相信一个男人的苦难史，也可以同情他，但却无法原谅一个男人因为有了这样的苦难史就要理直气壮地在外面寻求温暖的港湾 ，就要求别的女人理解自己的苦衷，从而慷慨地向他敞开胸怀。这毫无道理可讲，甚至，有那么一点滑稽。
　　凌越复杂的心境里又冒出了一点点同情，是一个洞彻事实真相的人对粉饰太平的人的同情，她此时不得不承认，周主任在她面前是矮的，是被俯视的，甚至，有那么一点龌龊。凌越能听见自己心里有深深的叹息声。周主任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又在凌越的耳边响起，那句话是这样的：凌越，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拍一部情色电影，遗憾的是，有男主角，但没有主女角。那句话一直存在于凌越的心灵深处，让她突然惊醒：面前的男人既不是可怜虫也不是善良男，就是一个想办法套取别人感情的小人。
　　凌越举起了酒杯，说：“周主任，我们干杯！”
　　两个人一饮而尽。
　　之后凌越调整了一下语气，说：“今天请周主任吃饭，主要是想和您谈谈感情的事情。您不是一直说自己和老婆感情不好，并且告诉我您缺少□□吗？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和您谈谈！”
　　周主任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本来他的皮肤就偏黑，现在属于黑红。之后，咧着嘴笑开了，对于凌越的话好像是似懂非懂，仿佛别人阴着脸要给他一百万，或者是喜笑颜开地要捅他一刀似的，总之，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的那种笑。
　　“小凌，你这话，我听着……”
　　凌越为周主任夹菜，说：“自从来到贵公司，周主任一直对我照顾有加！”
　　“应该的，应该的，你想啊，你一个离婚女人，也没有个人在身边照应，帮你不是理所当然吗？”
　　“谢谢！”说着，凌越又为自己和周主任倒满了酒。
　　凌越再一次和周主任碰杯。
　　斟酌了一下，凌越说：“上次，周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看了一本书，挺好的，您说，您要是个导演，就一定会把这本书拍成一部情色电影，但是，有一句话我不理解，求周主任赐教！”
　　“哪句话？”
　　“您当时说假如把这本书拍成情色电影，有男主角，没有女主角！当时我听了这句话就挺纳闷的，现在演员那么多，怎么能说没有女主角呢？”
　　周主任的目光机警地瞟过了凌越的脸，手里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住了，他的背慢慢地靠在了椅子上，再一次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着凌越，问：“小凌，我也不理解你这个问题的意思，能不能说清楚点？”
　　凌越笑：“周主任，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我说话不喜欢绕弯子，喜欢直来直去，请谅解！”
　　周主任叹了一口气，也笑，仿佛是苦笑，夹了一块肉放在了嘴里，问：“是不是把我当成色狼了？”
　　凌越摇摇头：“您要是色狼，我根本就不会和您一起吃饭，也不会找您交流了。请相信，我的交流是真诚的，虽然，说话可能有点让您不舒服，但别怀疑我的诚意！”
　　周主任点点头：“嗯，那就好！……这样说吧，小凌，我一直很喜欢你，我甚至想过，假如我和你的感情能再进一步，我想和老婆离婚，然后和你结婚！”
　　凌越把餐桌上的菜挪了一下，空出了一小片地方，然后把白酒瓶和两个酒杯放在了空出来的那片地方，说：“周主任，您的意思我懂了，咱打个比方，这个白酒瓶，就代表您，这两个酒杯分别代表我和您老婆，按照法律呢，您只能拥有一个酒杯，所以，您目前的战略是这样的，如果您搞定了我这只酒杯呢，就把老婆抛弃，如果搞不定呢，就把那只酒杯留着！用一句俗语，叫做骑驴找马，对吧？”
　　凌越抬头看了看周主任，遇上了他深沉严厉的目光，周主任说：“小凌，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呢？我不和老婆离婚，那是因为我需要对她负责！”
　　“哦，负责啊？那既然对老婆负责，怎么能背着老婆在外面和别人的女人调情呢？这能叫负责吗？再说，周主任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小凌，别绕口令，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我们有可能……”
　　凌越打断了他的话：“周主任，您别生气，我能理解您，换句话说，我能理解天下所有骑驴找马的男人，我能理解所有婚外情的尴尬和为难，关于您内心的每一个想法，我都能理解，比您自己还能理解您，而且，更深刻！”
　　沉默。
　　周主任似乎很痛心疾首地叹气，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失望地叹气，那种失望里，还隐含着对凌越不识抬举的怨恨，但这怨恨又说不出口。
　　凌越很理解周主任的叹气，于是又说：“周主任，我现在想诚恳地告诉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您的想法，但是我的想法您知道吗？”
　　“说说！”
　　“我呢，这个人很简单，肯定只会和单身男人谈恋爱，有老婆的男人我绝对不沾。周主任要是对我有诚意，就必须要先离婚；可您刚才说要对老婆负责，那如果您要是离婚，就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老婆；和你老婆在一起呢，你又觉得自己很委屈，于是就想寻找一个和自己相爱的人，可是，您周主任能看上的女人肯定比较优秀，优秀的女人能轻易地搞婚外恋吗？不能！所以说，绕了一个大圈子，我觉得您的观点和想法有点自相矛盾！”
　　周主任被绕晕了，似乎一时半会听不出凌越最真实的意图，又问：“那……我如果和我老婆离婚呢？”
　　“那咱们就先处处，单身男女哪能立刻结婚？就算是《非诚勿扰》舞台上配对成功的男女，也要先谈一段时间啊！”
　　“谈一段时间，然后呢？”
　　“合适了，就结婚。不合适，就分手。”
　　周主任脸上有了被欺骗的神情，语气也开始沮丧起来：“照你的意思，我很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凌越的语气越发冷静起来：“所以说，无论是婚外情还是婚外性，都是很有风险的，弄不好就身败名裂，妻离子散！”
　　周主任的脸拉下来了，阴沉的目光在凌越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遍，脸上终于出现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似乎到现在才弄清了今天的这顿饭其实不是饭，而是药，是毒药。
　　凌越对周主任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了三张百元大钞放在桌子上，缓缓起身，离开。
　　在路上的时候，凌越想得很清楚了，她要辞职，虽然，这个年头找工作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