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艺考》夏梵

2、第一章 龙 门 人们习惯于

　　人们习惯于将高考比作鲤鱼跳龙门，不管你是出身寒门，还是富家子弟，这一跳的高低，都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人生的高度。

　　■高二家长会
　　我家莲儿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尽管她在家里是我们的宝贝女儿，但在学校她就像一首老歌唱的那样，只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莲儿读了十多年的书，没给我们找过什么麻烦，也没有给我们带来什么惊喜。尽管她学习很自觉、很努力，但成绩始终处于中不溜儿的水平。上小学时，我们希望她得双百分，可她总有一科差那么一点；读初中了，我们想让她读重点班，但几次考试她都没能入围；上高中后，我们希望她考上明德中学，可她的成绩相差甚远，后来虽然如愿以偿，我却为此托了不少人情，交了不菲的择校费。
　　尽管做父母的看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但经历过无数次的期望与失望后，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实，莲儿既不是学渣，也不是学霸，她就是她，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孩。
　　高中二年级时，明德中学召开学生家长会。这次家长会与以往不同，高中时间过半，下学期就是高三了，重点讲如何承前启后、做好高考准备的有关事项。
　　家长们对这个会都很重视，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去，没想到其他家长更积极，早已把学校礼堂坐满了。礼堂里异常闷热，几只大吊扇懒洋洋地转着，给满屋子的人没带来多少凉意，家长们不得不拿起手里的软面抄摇着，会场里响起一片西西沙沙的声音。我转了一圈儿，才在前排边上找到个位置，再后来的家长没有座位，只能站在两边的过道上。尽管听讲的人很多，但会场秩序却很好，这些走出校门多年，如今又回到学校的家长，比他们的孩子学习态度还要端正。
　　明德中学的校长陆明伦做了重要讲话。陆校长是市里的知名人物，省政协委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他的讲话谈古论今，洋洋洒洒，也不失专家风范，他讲道：
　　“高考是中国古代科举的传承，是目前最为公平的人才选拔制度。早在1300多年前，我们老祖宗就发明了科举，有人把它列为中国的第五大发明。科举之所以伟大，在于它给予了每个人公平竞争的机会。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平民子弟，就是借助科举这架天梯，演绎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好传说。”
　　“现代高考与科举一样，它在人生三分之一处，给予了每个人自主选择的机会。如果说出生是人生的第一次分配，那么高考就是人生的第二次分配，第一次分配是命运主使的结果，是我们凡人所不能掌控的，而第二次分配，上天则将自主权交到了我们自己手中……”
　　后排一位挺着大肚皮的男家长在接电话，大概是在公司里训话惯了，声带失去了调节功能，声音在会场里异常突出。前后左右的家长都用针芒一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去，直把他刺得一躬一躬地出去了。
　　“因此，把握人生的第二次分配机会，对于每个孩子的成长成才至关重要。人们习惯于将高考比作鲤鱼跳龙门，不管你是出身寒门，还是富家子弟，这一跳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人生的高度。”
　　……
　　陆校长浑厚的男中音在礼堂里回响，家长们支起耳朵听着，有的还认真记着笔记。我听着却有些发楞，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一幕将我带回到了30多年前。

　　■草鞋与皮鞋
　　老家那所破旧的镇中学，雨过天晴的操场上一片泥泞，我和初三的同学们站在泥水里，凉鞋和裤脚上满是泥点子。黎永模校长站在操场中央的土台上，给我们做中考前的动员讲话。黎校长教我们政治，平时总是板着脸，同学们都很怕他。那天不知什么原因，黎校长讲了很多课堂上没讲过的话，他讲了□□时农村饿死人的故事，讲了他从一个放牛娃成长为中学校长的经历，讲了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才有出路的重要性。
　　讲到动情之处，他眼里闪动着泪花，他的几句话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说：
　　“同学们，我不管你们平时有多么调皮，不管你们是否胸怀大志，但这次考试，大家一定要认真对待。今后各位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是扛大锄头，还是拿金星笔，就在此一考了……”
　　我们那时少不更事，还是把黎校长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中考一天天临近，同学们依然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追逐、戏耍。
　　“来，送你一支金星笔。”
　　一个同学端着大篾把扫帚，郑重其事地递给另一个同学。那同学起身去夺扫帚，没有追上拿扫帚的同学，就脱下脚上的泡沫凉鞋扔过去，拖长声调叫道：
　　“去你的烂皮鞋哟。”
　　可能黎校长没想到，他的一腔肺腑之言，却成了同学们戏耍调笑的言子。
　　考试前一周，我和华剑、洪斌等几个好友，到照相馆去照了张毕业留影，还专门嘱咐照相师傅在照片写上“苟富贵，勿相忘。”我们要用这六个字，记下初中三年同窗的情谊，还期望以此誓言，去破除皮鞋与草鞋对友情的阻隔。好笑的是照相师傅不知这几个字的含义，把“苟富贵”写成了“狗富贵”，我们对这错版的毕业照也不介意，“狗富贵”就“狗富贵”吧。想当年，我们满怀少年意气，眼含“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目光，胸藏“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把富贵看作“狗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岁月的增长，那群泥地里如野草般生长的同学各奔东西，在生活的泥潭里摸爬滚打、遍尝艰辛，都逐渐被岁月的锉刀磨去了棱角。同学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有的回到农村，被贫瘠的黄土地压得喘不过气来；有的漂流海外，只是偶尔出现在大家羡慕的谈论中；还有两个同学已不幸英年早逝，每当谈及此事，同学们都感叹世事无常、岁月无情。时至今日，我们才逐渐明白了黎校长那番话的份量，对富贵这“狗东西”也改变了一些看法。
　　我尽管没有到农村扛大锄头，但也没有参加高考上大学。那时我家有四兄妹，姐姐到农村插队返城后，好不容易招工进了供销社，哥哥高中毕业还待业在家，对我和妹妹，父母的第一愿望就是报考中专，尽快参加工作，端上铁饭碗。因此我初中毕业后，就按照父母和老师的想法，与班上几名尖子生一起考上了中师。
　　中师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乡小学教书，后来因为写的几篇小小说变成铅字，在县里弄出点小名气，调进政府机关成了“笔杆子”，实现了黎校长所说的拿“金星笔”的目标。
　　然而，没有上过大学却成了我永远的遗憾。尽管那一纸大学文凭，对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我后来参加自考也拿到了本科文凭。但在我心里似乎有一个结，没有进入最高学府、成为天之骄子，终究是一个缺憾。

　　■高考并非独木桥
　　陆明伦校长讲话后，教务处毛主任又讲了高二的教学安排。高二是高中的关键阶段，要上完高中的全部新课，进入高三就是几轮的高考复习。毛主任讲了高二的教学重点、学习方法、学生的心理调适等，他还讲了些对高考很实用的观点。毛主任讲：
　　“学习是一种能力，不是每个学生都有很高的天赋，有的学生成天关在教室里苦读，可成绩怎么也上不去；有的学生好像没怎么用功，成绩还是很好。”
　　我想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我家莲儿不就是这样么？是因为缺少学习天赋，还是没有掌握学习方法？毛主任接着说：
　　“高考要用活用够各种优惠政策，比如是少数民族、三峡移民、驻边疆军人子女的，获得过省级以上奖励，拿到奥赛、科技类竞赛奖励的，都有一些加分政策，要提前了解争取。”
　　他还说：“高考还有多种考试途径，比如女孩子形象气质好的，可以考空乘、当模特；男孩子人高体壮的，可以考体尖、上军校；有美术、音乐等爱好的，可以考艺术生、特长生……总之，高考也是条条道路通罗马，要挖掘学生优势，提前谋划准备。”
　　毛主任后面讲的，给我一个闪念，我家莲儿不是学习天才，她还有其他路可走么？
　　大会结束后，各班级分别开小会。我找到九班教室，坐到夏莲的坐位上。几位大个子家长勉强把身子塞进孩子的坐位里，正襟危坐地坐着，显得有些滑稽。先是数学老师讲，英语老师讲，地理老师讲……最后是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贺方进讲。
　　老师们讲班上学生的学习表现时，点了一些学生的名字，有成绩排名前几位的，有本学期进步最快的，有单科成绩得奖的。点到孩子名字的家长，就像自己考了一百分似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挂出笑容。我一如既往地想要听到莲儿的名字，满足一下小小的虚荣心，但都一如既往地失了望。
　　班会结束后，家长们都围着老师详细询问自家孩子的情况，我也挤到贺方进老师面前，问了一些莲儿的学习情况。
　　这次家长会，老师们讲了许多高考复习的准备事项，这些话就像唐僧念的紧箍咒，把家长们的心一环环扣紧。我感到，随着高考季步步来临，不仅每个考生要做冲刺准备，考生家长也要进入战备状态。
　　从教学楼出来，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到有人打招呼：
　　“老夏，开家长会呀。”
　　我转过头，见是局综合科副科长吴文胜，便惊讶地问：
　　“是啊，你孩子也读高二？”
　　尽管上班就在楼上楼下，但以前不知道吴科长小孩也在明德中学，跟莲儿还是一个年级。
　　“下学期就高三，要爬上坡了哟。”吴文胜会意地笑笑说。
　　“你家孩子在哪个班？”我一边穿过人流，一边问他。
　　“在实验班。”
　　“哟，你孩子成绩很优秀啊。”实验班可是重点中的重点，我不无羡慕地说。
　　“马马虎虎。”
　　我正想过去跟吴科长交流交流，他却挥挥手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吴文胜紧赶几步，走到路旁一辆新款的咖啡色途观车前，打开车门又挥挥手，随即一溜烟开走了。
　　“这小子买新车了，看他得意的。”想到自己连驾照都没拿到，不免生出些落寞来。

　　■明德书院
　　看时间还早，就想在校园里走走。莲儿上高中后，我也多次来过明德中学，但都是办完事就走，一直没有在学校里好好转转。
　　明德中学是市级重点中学，校名大概取自《大学》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寄予了学校弘扬光明正大品德的办学宗旨。校园里古木参天，环境清幽，这里解放前就是一家书院，抗战时期一些名人曾寄居于此，给学校积淀了不少文化底蕴。这几年学校又有很大发展，修建了运动场、图书馆、实验楼等，各种崭新的建筑掩映于绿树间，使校园增添了一些现代气息。
　　明德中学的教学质量在全省都很有名气，市里每年的高考状元都出自这里，考上重点大学的人数也稳居全市第一。因此能够进入明德中学读书，不仅学生们都很自豪，家长脸上也有光。
　　校园深处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大概就是那旧时的书院。书院木门紧闭着，我不便推门进去，就绕着院子看看。书院围墙上有青砖砌成的花窗，透过花窗往里看，院子里藤蔓缠绕，屋梁上雕梁画栋，显得肃静而神秘。房屋的门像聊斋里描绘的那样虚掩着，里面透出些黄亮的光来，在那影影绰绰的灯光深处，仿佛能看到古时长褂巾冠的莘莘学子，听到久远传来抑扬顿挫的朗朗书声。
　　陆明伦校长说科举是中国的第五大发明，表明他对这一传统选人制度的尊崇。可在我过往的印象里，科举是封建社会酸腐没落的代名词，也是人们经常嘲讽和批判的对象。还记得初中课本里有篇课文《范进中举》，讲的是明朝屡试不中的老秀才范进，54岁时中了举人，惊喜地叫了声：“噫！好了！我中了！”竟然一下晕厥过去。还有鲁迅笔下的文人孔乙己，穷困潦倒得靠偷书过日子，还狡辩说“窃书不算偷”，面对几个馋嘴的小孩，他数着手里的茴香豆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这幅形象让我和同学们调笑过很久。即使是人们喜欢的爱情故事《西厢记》，我印象里也是那书生张生，进京赶考途中不务正业，爬墙求欢演绎出的一段风流韵事……然而，时代变迁，人们的历史观也多元化，陆校长的话也许不无道理，科举能够延续上千年，自然有其内在的生命力。
　　回到家里，天色已晚，尽管给家里打过电话，说晚饭不用等了，可莲儿妈还在等我。吃饭时，我向莲儿妈讲了家长会的大致情况，末了说：
　　“我问过贺老师了，莲儿学习很刻苦的，就是学得有点呆板。上次考试成绩又掉了一下，在班上排到了29名，年级排到了700多名。依她现在的成绩，发挥正常可以上二本线，上重本线的可能性不大。”
　　“读个二本可不行啰，怎么才能考上重本呢？”莲儿妈认为自家孩子不比别人家的差，不考清华、北大就算了，可至少应该读个重本。“是不是该给她请个家教，一对一地辅导。”
　　“贺老师不赞同课外补习的，他说高二后学生时间本平就很紧张，能消化好课堂上讲的内容就差不多了。”
　　莲儿英语和数学差一些，也一直在校外补习。但补习效果却不好说，成绩升了说是补习的结果吧，不补习它也升，成绩降了说是没补习的原因吧，补习了它也降。我想贺老师讲的是对的，但家长们都习惯于送孩子补习，哪怕花钱打水漂，心里也要安稳些。
　　“那怎么办呢？总不能让莲儿就读个二流学校吧。”莲儿妈有些着急地说。
　　“那怎么办？凉拌！”我本来心里就有些郁闷，听了一搁筷子，有些无奈地说。“不是每个孩子都是学习的那块料，我听说到了高三，男孩子后劲足些，女孩子能够稳住现有成绩就不错了。”
　　“可你总得想想办法呀。”
　　我能有什么办法？孩子从小到大，许多事情都可以帮，可高考这事儿，父母怎么帮得了呢？我只有敷衍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
　　话是这么说，可莲儿高考是件大事，当父亲的怎会不着急？我以前对莲儿的学习管得少，总认为时间还早，莲儿学习自觉，成绩会上来的。可现在高考一天天逼进，火石就要落到脚背上了，莲儿的成绩还是这么个样子，怎么才能帮她提高成绩、考上重点大学呢？
　　我忽然想起毛主任的话，莲儿有画画的爱好，能不能去参加艺考呢？

作者有话说

　　人们习惯于将高考比作鲤鱼跳龙门，不管你是出身寒门，还是富家子弟，这一跳的高低，都很大程度上决定未来人生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