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序章：南柯一梦（完） 本君今日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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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以后我大病不起，整个冬季身体都烧得像火炭，关于苏潜的事情也实在是无心力再关心了。
屋外的雪下了一场，又消了一场，我却在暖帐中浑浑噩噩一无所知，至于那未央庭中白玉龙台之上的事情，我也自然是丝毫不知了。
阿夜说得对，人各有命，是要学会保重自己。若是自己都快没命，对于其他自然也是有心无力。
我开始能体会道父亲的那种感觉，一旦病入膏肓，人都是知道自己何时要走的。
初春惊蛰那日，我渐渐开始苏醒，可那感觉并非是看见了生的曙光，而是看到了离去。
屋外枝杈上凝霜早已消尽，花枝含苞，嫩绿萌生。
我想要出去，可是却已经走不动了，便央求阿夜抱我出去。他用一整张裘绒毯子将我裹得紧，一路抱到朱亭的桃花树下，放在那张父亲故去的藤椅上。
他刚将我安放好，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放在一旁让我触手可及的石案上。
“这是千叶莲花炼制的丹丸。”他轻声道：“如果你舍不得走，便吃了它吧。虽无益于命格，但却可延年。”
我面色如常，可心中却不禁一怔。
“原来都是你……”
我不禁想到那日在阳华山顶，他抢了我想要摘给他莲花，倏忽便没了踪影。在黔南古墓中，他须臾间便结果了那险些要了我父亲性命的鬼仙，抱着我轻松地逃出生天，越于群山峻岭之上。
最终在一个山头上，带着满眼的笑意偷偷地吻了争抢肉芝的我，却还是将那棵百年肉芝塞进了我的怀里。
那柄救我于黔南古墓中的极不寻常的宝剑……其实也并不是父亲留给我的吧……
这些凡人遇见必以命博之的修道神物，在他眼中却是那样的不屑一顾，全然像是拿来逗小孩子的糖豆。
而我似乎就是那个小孩子。
就像华阴老头说的，换一个思路，便一切都能想明白了。
我终于理解父亲对他的那种感情了，我起先一直以为那是一种厌弃的冷漠，如今我才明白了，那其实是一种畏惧。
“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躺在裘绒之中纹丝不动，只轻声问道。
他弯下腰来，冲着我温柔一笑，那笑容美丽却有些戏谑，让人乍暖还寒。
他说：“很多很多……比如，我爱你。”
我已无心力去为苏潜担忧，自然也无心力去追寻这件事的源头，便不再问他。
他走后，旁边的暖炉上还热热地烹着茶水，我抬眼望着那锦盒，伸手取出了那里面静静躺着的一颗朱红色的丹丸。
七百年一朵的千叶莲花，如今都凝结于其中。嗅之延年，服之羽化，尽在我的掌心之间。
苏卿来得时候，像是踏着云彩一般悄然地落在我的院中。他看起来还是阳华山上一尘不染的样子，着实美好，让人心动。
我此生做过最大的孽便是害了苏卿，可积过最大的德也是救了苏卿。如今想想，功过相抵，也不过是徒劳一番。
果真，阿夜他说的没错。凡人想要逆天改命的，都只是徒劳罢了。
苏卿坐到我面前来，看着我病歪歪的模样，却没有问我究竟如何了，冰着一张脸开口便直接问我：“千叶莲花是不是在你这里？”
我还未说话，他又冷冷开口：“你们姐弟两人，一个伴红脸骗人同情，一个唱白脸盗人宝物，这样可有意思吗？”
我心中委屈，可却也不想解释，反正我都是将死之人。
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地从眼眶中隐约渗出来，只向他招手道：“你坐近一些，我正巧有话跟你说。”
他微微颦眉，忐忑了片刻，微微向我靠近些来。
“再过来一点……我不想要别人听见。”
“这里哪里有别人？”
“你不过来，那我不说了……”
我知他是面冷心软之人，虽然瞪着我，但却似乎还是想听我说话，又朝着我挪了一挪，身子也向我这边倾过来。
我伏在他的耳边没轻声道：“我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沉默了半晌，轻轻开口道：“好……”
可这“好”字刚一张口，就被我忽然抬起的手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迅猛地将那颗丹丸送入了他的口中，反手与他喉结处轻轻一敲，他便不自禁地将那丹药咽了进去。
他大惊失色，那模样出现在他那张始终如死水一般的脸上真是有趣，可我却笑不出来。
他没有推开我，只转眼瞪着我愤愤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眼泪朦胧地望着他，冷声道：“你不是要千叶莲花吗？我都还给你了。”
说着，我松开他缓缓躺回到藤椅之上，缓缓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他。
“你走吧，我已经没有什么话要与你说了。”
我的父亲过了而立之年又强撑了四载，而我或许是因下了那黔南古墓的缘由，阳气大损，也即将在我的及笄之年走到尽头，我始终是熬不过这个春天的杏花烟雨了。
今年的杏花开时，一路弥香吐艳，盛放空前，像是知道我这个主人要在此时离开一样，想送我一程。
阿夜抱着我坐在杏花之下，我的身体已经绵软得由不得我自己使唤，呼吸越来越不顺畅，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
“事已如此，为什么还要叫他来？”我靠在他的怀里，气若游丝地问道。
他沉默了手续，抬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头：“我想要你自己再做一次选择。我想，你或许会想要亲自还给他。”
“若是我自己吃了呢？”
“那我就陪着你，再照顾你几年。”
我苦笑一声，觉得他的声音与模样也愈来愈不清晰，视线一片荼蘼，昏黄不清。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阿夜……为什么？”
“我爱你。”
“爱？”那是我在这人世上最后的力气，我必须要告诉他有多恨他才可以。
“我……要忘了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那句我恨你，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 * * * * *
“叫我一声夫君如何？”他在杏花树下自言自语，怀中的少女身体已经冰冷。
“呵……居然还是没能骗到你开口……”
身后簌簌杏花雨中一个女子缓缓地走出，望着他抱着一句冰冷的尸首孤寂地坐在树下，那模样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女子于迷离的杏花雨中幽幽开口：“眼睁睁看着她饱受轮回之苦，我真的很好奇，看着她七世都死在你怀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
他苦涩地一笑，低头吻在少女的脸颊之上，抬起头来轻声答道：“相信我，你绝对不会想知道。”
“心痛？”
他不答。
“啊……我忘了。”女子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盯着他的胸口苦涩地一笑：“你为了她，已经没有心了。”
说着那女子心中又不禁汹涌起来：“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她都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她也什么都不会记得！堂堂轩辕神君，居然拿自己的心去换她的法身，你这样做当真值得吗？”
树下的人没有作声，只抱着怀中少女的尸体忽然起身，长袍上的杏花瓣簌簌抖落一地。
“本君今日丧妻，有些问题，不想答你。”
说着，便抱着少女踏着一路繁华，飘然远引。
七百年后。
西王母诞辰，瑶池盛宴，众仙接到邀请，纷纷千里迢迢赶来为她老人家祝寿。王母自然也备了厚礼，以瑶池园中那上古时便有的仙桃树上的蟠桃作为谢礼，赐予众仙。
能被邀请本就是仙界无上的荣耀，除了身份尊贵的几位大罗金仙外，其余得便都是那些除魔卫道，积善积福，扬名四海的仙者。
如此蟠桃飨宴，无疑也算作给他们以自身修为维护天道的一种补偿。
众仙先行向王母叩拜，便被一个个貌美如花仙娥引到各自座上，盛以琼浆玉露，奉以美食珍馐，等待园中仙娥将那神树上的蟠桃一一摘下，再逐一送到各位仙者的手中。
仙桃还未分来，各仙平时也都分散于四海八荒，也难得相聚在一起，便也借着这盛宴好好地聊一聊最近听闻的八卦。
“不知最近可有听闻天帝的老女儿，那个九天玄女唤云的事情？听说她要嫁给那上古一脉的轩辕神君，请求天帝赐婚来着。”
“她可是和现在的轩辕神君差着辈分呢，这可怎么使得？再说了，轩辕氏乃上古神族，就连天帝也要给几分薄面。这婚娶之事，讲究情投意合，硬来恐怕是不可能的。”
“说来也凄惨，神农一族子嗣单薄，夷族经蚩尤与轩辕一战大败后，便也是一蹶不振，独居僻壤，不与其他神族来往。三万年前那一场天地浩劫中，华胥最后的那位神君寂灭后，如今的四大上古神族，也就唯有轩辕一脉还算繁盛了。”
“你一提这事我便想起，曾听说那位轩辕神君夜殊就是因为迷恋那位寂灭的华胥神君，才一直不肯娶亲的。还说男人三妻四妾倒也是平常，若是那唤云玄女坚持要嫁给他，他倒是也无妨，收为妾室便好了。”
“这可怎么使得？那华胥神君不是和他的叔叔，那个六万年前就寂灭了太子庭光有过婚约吗？”
“你这老头的关注点也真是有够奇怪的。重点应该是，那位华胥神君都已经寂灭了整整三万年了，好吗？”
“青阳上仙，您的蟠桃。”仙娥将手中的蟠桃递到一边一直缄默无言听着别人八卦的仙者手中。
仙者抬手接过，低眸行礼。
旁边的仙友皆侧目望过来，又连忙交头低语道。
“老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青阳上仙，果真是传说中年轻俊美。同样是修仙，怎么人家的脸上就没有留下一丝岁月蹉跎的痕迹？”
“你别比了。就算你我这老脸再年轻三十岁，也不如人家打娘胎里就生得俊美。”
“胡说什么，你才老脸呢！”
青阳不是没有听见旁边几位仙友人的言语，可却并不想加入到他们的闲聊中去。
他捧着那硕大的蟠桃，独自一个人静默地走出众仙云集的大殿，想要寻个清净。可刚走出来，便听见那殿外雕龙画凤的白玉石柱后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着实可疑。
他茫然转过头去，却见那白玉石柱后隐着一个纤细娇柔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石柱后面，发现自己狐疑打量着她的目光，连忙探出头来，仓皇向着他招手：“尊上，尊上，你过来……”
苏卿的眼眸不禁凝结，目光也不再流转于它处，眼中便只有眼前的那个人。
一袭绯红色的纱衣让她遗世独立于白衣飘飘的众仙，显得是那样的明艳动人。
她不知他为何发呆，却又怕他的目光引来别人的注意，于是又慌张地轻唤了他几声。
“尊上，尊上，你过来……”
苏卿未动，可胸中却已是汹涌万分。
明眸善睐，艳若桃李。
那神情，那眉眼……
一如七百年前，阳华山上遇见她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序章：南柯一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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