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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的心猛然剧烈的跳动。
      她不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位客人,也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位抑郁症患者。当心理医生这么多年,我见过最多的就要数抑郁症患者了。我让她们好转过,也失败过。
      但不论哪一次,都不似现在让我手足无措,让我感觉到有心无力。
      ——因为她是顾梦。所以我做不到全然置身事外,冷静客观的去处理她的情况。

      我不该接下她这个案例的。

      “你不说话了。”她又开口,声音低低的,且沙哑,为这黑暗的诊疗室里添上一份诡异。
      “抱歉。”
      “不要紧。我不喜欢话太多的心理医生。她们总是想挖开我的伤口,然后往上面撒点盐。”
      “撒盐?”——其实我是想问她,为什么这样说。
      “恩。她们总是试图和我说话。但我觉得,我有权保持沉默。”
      ——二十五年前,她是法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
      她聪明且冷静,理智并镇定。她以最优异的成绩考上我们市的法学院,又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
      她总说未来想成为一名最出色的律师,如果我当心理医生治死了病人,她可以帮我打官司。那时我嫌她乌鸦嘴,她也不辩驳,只笑着看我,带着满眼的宠溺。

      “苏醒。”
      “恩?”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

      我想要去看她的表情,可惜诊疗室里过于昏暗,导致我根本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呢?”我问。
      她迟疑:“恩……你给我一种熟悉感。但我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你。”
      我尚未答话,她又接口:“不过不要紧,我总会想起来的。”
      “好的。”我这样答。

      “那我们今天要谈什么呢?”她问。
      “恩,你愿意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吧。”
      “你真奇怪。”她说“其他心理医生都巴不得我问这句话,但我却不愿意答。可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很有倾诉的欲望。”
      “谢谢。”
      “不客气。”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已经比刚进门时要自如了许多。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谈一谈你的女儿么?”
      “可以。”她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愿意主动揭开伤疤,“她叫心仪,三岁半了,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最喜欢粉红色,也喜欢洋娃娃。”
      我很想捕捉一些她的神情,可惜屋内太暗了。
      “她特别喜欢粘着我,喊我妈妈。”她软软的说,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她喜欢吃甜甜的蛋糕,我为此特意去学了烘焙。草莓味的夹层蛋糕,用奶油和樱桃装点,是她最喜欢的一种。”
      “我丈夫让她学芭蕾。可那太难了。她的脚尖踮不起来,疼的掉眼泪。”
      “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芭蕾确实不简单呢。”
      “可是我的丈夫让她学,说女孩子要优雅乖巧一些。”
      我微微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是怎么觉得呢?”
      “我……”她吐出这个字后,又安静,仿佛是在思考。半晌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比起回答我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自我催眠:“女孩子要优雅乖巧一些。”
      “女孩子要优雅乖巧一些,才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她又重复一遍,却补充了理由。
      “那么,看来你与你的丈夫想的一样呢。”
      “是。我与他想的一样……”她又开始以一种催眠似的语气,低声喃喃。

      我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随后很快想起二十年前我们分手,是因为她的母亲以死相逼,要她嫁人。
      那时她的母亲哭喊着,涕泪纵横:“你都二十五岁了!你耽搁不起了!你还以为你是小姑娘呢?”
      “可是我才二十五岁。”彼时的她微微皱着眉,带着几分怯,却又强撑着与她的母亲争辩“我才刚刚大学毕业一年,现在还有很好的工作。我已经听你们的话,放弃了保研开始工作,为什么又要我嫁人?”
      她的母亲拍着桌子哭诉道:“女孩子工作再好又有什么用?你这些年光顾着学习,连个对象也没有。你明年就二十六了,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出生了。梦儿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你知道妈妈现在出门去都多丢人吗?你那些姑姑姨姨们都在问我……问我你咋还不嫁人呢?你别是有什么毛病啊?”
      “可是我嫁不嫁人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呀?”她哭笑不得,又觉得委屈愤怒——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在此刻居然全成了无用功“我不嫁人,又哪里有毛病了?”
      “怎么没有毛病?不结婚的女人都有毛病!”她的母亲专横又无赖“别人家这么大的姑娘早都嫁出去了,哪还有在家的?梦儿啊,你听妈妈一句劝,女人还是要有一个家才算完整。你那么要强不好。”

      我记得那天她与母亲争执完回家,与我复述这段话时,仍然气的浑身发抖。她与我愤然说道:“女人那么要强不好?!不结婚就是有毛病?!难道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结婚嫁人的么?!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那天我抱着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但那只是个开始。
      后来她的母亲愈发偏激。自己苦口婆心劝不动顾梦,她便发动了自己的亲朋好友。顾梦的七大姑八大姨每每见了顾梦,都要问几句:“什么时候结婚啊?还没有打算找男朋友啊?”再说几句:“女人年纪大了就不好生孩子啦,你现在这个年纪正好生孩子。现在不是开放二胎了吗?你现在生一个,过两年还能再生一个。多好呀。”

      那以后,顾梦就不愿意回父母家去了。
      她总觉得,在她父母和那些亲戚们的眼里,她还不如家里那只刚生了三个小猫崽的母猫。

      再后来,她的母亲因此自杀了。
      她在夜里接到电话,惊恐慌张的跑到医院里去。

      母亲在手术室里抢救。父亲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和一众七大姑八大姨们一起,用一种看罪犯的眼神看着她。
      每个人的眼中都清清楚楚的写着——你是个凶手。因为你不结婚,所以导致你母亲今天的悲剧。

      从医院回来后,顾梦向我提出了分手。
      她对我说:“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是啊,女人不结婚就是有病,更不用说女生和女生在一起。那在她母亲的眼中,不光令人作呕,还是一种无法饶恕的罪过。

      自那之后,二十年。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不曾见过她,也没有听到过她一星半点的消息。

      “我与我的丈夫有一样的想法。”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开口,却是渐渐激动起来“女孩子要优雅乖巧,要听话,要孝顺父母。要结婚,要生孩子,不用太优秀。对,对!我们都是这样想的!我们都这样想!!!”

      她的声音愈发尖锐,并且逐渐地失去了控制。
      我急忙上前,尽快摸索着方向找到她,以便控制住她,让她不要做出任何危险的动作。

      “不能——女生不能和女生在一起——!”她尖叫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好摸到她的双臂,将她按到怀里。
      ——尽管我不能这么做。但这一刻,我还是将她抱进了怀里。

      她尖叫完,静了下来。
      我听到她剧烈的呼吸声。胸前的衣服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片,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顾梦,请冷静一些。”我发觉自己喉头发酸,出口的声音也带着颤。
      她趴在我的怀里,就像是从前许多个夜晚。只是现在她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她深吸了好几口粗气后,才稍微缓过些神来问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不。没有。”我咽下了眼泪,尽量平静的回答她“你能宣泄你的感情,是很好的。”
      她叹了一口气:“谢谢。”

      她轻轻推开了我,离开了我的怀。
      我重新坐回原位,擦掉不断往下掉落的眼泪,按住疼痛不已的心口。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去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她。
      那时她是法学院的杰出代表。她意气风发,眉眼里总是透露着自信和骄傲。她追求正义,热爱法律,想要帮助所有人,希望所有人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是她的教授向我的教授炫耀说,他班上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女学生,叫顾梦。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她的论文写的非常好,观点鲜明独特。我和她也谈过。这么年轻就这么有能力的女生,真的很少见了。”时隔这么多年,我仍旧记得她的教授骄傲的模样。

      “真抱歉,我刚才不应该那样。”诊疗室里静默了一会儿,她稳定好了情绪后,重新开口。
      我的思绪骤然回归到现在。
      “不要紧的。”
      “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她自问自答“哦,在说我的女儿。”
      “恩,是的。”

      她又沉默下来。
      我也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哭了。
      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多想将她再一次拥入怀中。
      可我不能。

      “我的女儿……心仪……”她轻声的唤,带着令人心碎的哀伤“我二十八岁和我丈夫结婚,三十岁生下她……我,我错了……”
      我错愕,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晚了……我该早点结婚,早点生她的……”她接着哀哀的哭泣,道出原因“都是我不好……”
      “可是……这不是你的错……”她哀哀的哭声听得我心都揪起来,再做不出冷静的样子,只能陪她一起轻轻的抽泣。
      “不,这就是我的错。”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坚定“别人都结婚,只有我不结婚,我就是有问题。因为我有问题,所以导致了我的孩子也有问题。”
      “你胡说八道。”我做不到客观,无法冷静——她错了?她错在哪里了?
      “你只是晚了一些遇到你的丈夫,你并没有错啊。”我又将话接下去“你无法控制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一个人,什么时候能够结婚。有的人可能会早一些遇到自己爱的人,而有的人则会晚一些。这跟你,跟你女儿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我,我挑挑拣拣,不肯屈就,耽误成了二十八岁的老姑娘。我,我有病——”
      “你没有病!”我打断她,口气坚决“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你想要宁缺毋滥,不愿意将就婚姻,不愿意将就伴侣,这是你的权利,这不是病!”
      “这就是病!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是病!”她再一次尖叫起来。
      “顾梦,你是独一无二的啊!你为什么要和大多数人一样?!”

      她停下了尖叫。
      我听到行动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
      随后窗帘‘唰’一下的被拉开。

      我毫无准备,被外面大楼反射回来的亮光刺的闭上了眼睛。
      当我睁开眼时,她正站在窗前望着我。她的脸上仍带着泪痕,眼眶泛红,显然是刚哭过。她的头发杂乱的翘起来,应该是刚才激动时碰乱的。

      她也回看着我,带着哭腔问:“那我为什么要活成大多数人的样子呢?我是独一无二的呀——”
      我看着她头发枯黄,满脸皱纹,憔悴不堪的样子,半点也找不到她少女时拥有的风发意气。我吞下一口口水,艰难的开口反问她:“所以,这就是你勒死你女儿的理由,是吗?你不希望她活成大多数人的样子,但又不得不让她活成大多数人的样子。所以,你勒死了你的女儿,是吗?”
      她望着我,望了又望。最后,她似是泄了气般,靠着窗户,软软的跪下了。

      我听到她低低的叹息:“是的。”
      “她是多么……多么喜欢男孩子的东西……喜欢足球,喜欢跑步,喜欢车子。可是,可是她是女孩子啊……她怎么能,不像女孩子呢……”她躲在窗边,再一次蜷缩起来。头发遮住了脸,让我没有办法看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的喃喃:“一个不像女孩子的女孩子,怎么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呢……这是,病啊……”

      我再一次叹息,正想说什么,刺耳尖锐的闹铃声骤然响起,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音:“梦梦,老婆,起床啦。”
      我睁开眼——
      没有什么诊疗室,也没有她。

      我的面前站着我的丈夫。他已经穿上了西装,正一边打着领带一边站在床前看着我说:“今晚我有个会要开,就不回来吃晚饭了。你和心仪两个人吃吧。对了,心仪今天幼儿园放学后还有芭蕾舞课要上,你别忘了。”
      “我记得。”我点了点头。
      “恩?你怎么哭了?”他忽的凑近看我,我往后躲了躲。
      “只是做了个噩梦,没事。”
      “哦,好。那我去上班了。”
      “恩。”
      他离开后,我紧接着起身。

      走到客厅,我看到日历上的日期——原来今天是苏醒的忌日。

      我没有驻足,很干脆的路过了客厅,走入女儿的房间。在她的小床边悄悄坐下,我望着她熟睡的稚嫩面庞,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她睡得真香,真甜,像极了一个小天使般无暇纯洁。
      我微微笑起来,最后,我的手覆上了女儿细小的脖颈。

      为什么我一定要活成大多数人的模样呢?
      难道我不是独一无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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