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苏慕真

1、神威

　　神威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空已经泛起清朗的淡蓝。
　　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他的心情却十分恶劣。几乎是有些气冲冲的横冲直撞，幸而这个时间还没有多少行人。
　　踢起脚边的小石子，将路边的邮筒撞出凹点。以他的真实力量，如果不加克制，就是几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也会被瞬间贯穿了。
　　将少年那犹如火山熔岩般翻滚着的情绪束缚住的是来自双生哥哥的意愿——昴流希望能够尽量隐藏起吸血鬼的身份，做一对“正常”而“平凡”的“人类”兄弟。
　　虽然两个纤弱可怜的少年相依为命这种事已经不大寻常了，但只要将外表与言行维持在普通人类的水准，也不会招来过多的注目吧？对于一直在不同次元空间之间移动着、忙于从追捕中逃命的他们，能够在某一个空间安静的呆上两年实在是太难得了。
　　神威理解昴流对安定的渴望。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双生兄弟都能在心意上的相通，但他们却能够对彼此共鸣。然而，即使有小心的维持，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还是在今天早上到头了。
　　某个吸血鬼猎人出现在厨房里，并且做好了一桌热腾腾的早餐等他们起床这种事完全是噩梦。
　　直到现在，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将对方撕成碎片的冲动，也许、更多的是恐惧。那个猎人不是他和昴流能够匹敌的对手。将他们作为猎物、以看不出真意的温柔笑脸有余裕的玩弄着。就象猫戏耍耗子，尽兴前是不会一口吞下去的。
　　或许是徒劳，但能够选择的只有逃走。可这一次，昴流拒绝了“立刻移动”的提议。
　　“既然已经被追上了。那就在这里解决吧。”并不比自己更有力的双臂温柔的环过肩膀，传达着不容动摇的意志，“神威，对不起。”
　　他知道昴流为什么道歉。可那并不是昴流的错。在无数的空间之间移动时，神威不止一次的感到过悔恨——如果当初，有阻止昴流，不让他把血给那家伙就好了。可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当它们发生的时候也无从得知会带来怎样的未来。
　　神威停下脚步。他想，不、我应该回去。不能让昴流继续留在这里，哪怕这是他的期望。

　　这时，他突然感到从身后被接近的气息，“嗨~~”
　　熟悉的声音。神威却不假思索的反手抓下去，瞬间暴长的指甲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准确无误的将声源所在地笼罩在攻击中。然而，一点也不让他感到意外的，被尖锐的利爪所撕破的只是空气。
　　“我还以为再不会收到这么热情的招呼了呢！”
　　毫发无损的闪到一丈开外的青年扶着墨镜，半真半假的以受伤的口吻抱怨道。神威心里的火终于“噌”的燃了起来。某个该死的家伙在不久前刚刚说了同样的话！该说真不愧是兄弟吗？连语气和表情都如出一辙的欠揍。
　　少年的眼睛从紫罗兰色变成金黄的竖瞳。闪过第二下，接着是三连击，青年终于收起嬉笑的表情，在攻击的间隙抓住神威的手腕。
　　“怎么了？心情很糟的样子啊。”
　　神威的回答是挥动胳膊的震击，将握住自己手腕的该死的家伙掀开，如影随形的贴上去兜头一爪。
　　“神威，再不住手可就闹大了！我是不介意……”
　　——我也不介意！可眼睛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的瞟了瞟驻足旁观的行人。普通人没可能看清楚电光火石般的细节。即使被发现又怎样呢？已经没有再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稍纵即逝的迟疑已经给了对手可乘之机。眼前的目标消失了，从身后横过来的胳膊牢牢的将少年拦腰抱紧，另外一只手覆住了他的眼睛。攻击完全被封住了。温热的气息拂过耳边，带着明显的抚慰意味，“好了。好了。”
　　“已经没事了。”接下来的这句话是对旁观者说的。即使看不到神威也能想象出必定是以一副五好青年的模样做诚恳可信状欺骗世人。什么吸血鬼猎人，分明是比吸血鬼更接近恶魔的存在。那些虚伪的温柔、虚伪的善意。愤怒中忽然感到疼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放开我，封真。”
　　也许是感受到了话语中的冷意，也许是认为对方已经冷静下来了。青年似乎是叹了口气，默默的松开手臂。
　　“我最近并没有惹到你吧？”
　　——除了跑去和你上同一所学校，上学放课都缠着你。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被无视着，但这半年来偶尔也有搭理我，还以为慢慢被接纳了呢。
　　“你这个骗子！”神威向后退了几步，站进巷子的阴影中，再次张开了变长的利爪做警戒的战斗姿态。
　　“喂，你这样说，没头没脑的我可完全不明白啊。”
　　“星史郎的空间转移次数已经用完了——之前你是这样对昴流说的吧？”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呆了二年！
　　来到这个空间半年后，封真也来了。说是来工作什么的，频繁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明明知道他是那个猎人的弟弟，最终却还是相信了他没有恶意的自己真是个傻瓜。
　　“这么快就追来了吗？”精准的理解了事实。从封真低声的呢喃里神威感受不到任何明显的情绪，仿佛只是单纯的陈述。
　　“我并没有骗你们。哥哥他的移动次数的确是用完了。但这个世界能够进行空间转移的人并不只有次元魔女。我想你其实应该也清楚这一点。”
　　侑子已不存在于世，她给予星史郎的移动道具也达到了上限。以为这样就能够松口气，只是自己和昴流的天真而已。然而……我们真的已经受够了仓皇逃亡的日子。
　　“不是你通知他我们的所在？”
　　封真笑了，“我并不是第一次在不同空间遇到你们吧？”
　　是了。自从在沙砾的东京国第一次相遇，后来又在各种机缘下遇到过数次。神威也曾经觉得奇怪，时空的旅人一般不会如此频繁的重逢。
　　“大概是每次分别后，我都殷切的祈祷着再见吧。”封真微笑，“神威呢？”
　　——当被封真这样询问的时候，神威有些慌乱的想，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要问我呢？

　　“打算继续逃走吗？”
　　神威忽然觉得难以回答。数分钟前他刚刚决定了要强行带走昴流——那时候一点都没有记起封真。也许是习惯了分离的理所当然，虽然重逢时会有些高兴，可从来没有想过是不是还能再次相遇。如果再也遇不到封真、如果要很久很久以后再见……
　　“……昴流想要在这里解决。”
　　“是吗？很象他的作风。神威的想法呢？我记得你是要立刻转移的哟。”
　　“我会杀了他。”神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谁也不能伤害昴流……”
　　封真上前拉开他的手掌。被刺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修复，血迹却仍然残留在指间。神威从不惮于为了同胞兄长流血，他对昴流在意到仿佛对方就是他生活着的全部价值所在。那奋不顾身的姿态时时令封真感到刺目。
　　“也许事情并不象你以为的那样……”
　　神威用力将手抽了回去。因为生气，眼睛变成了金黄色，“你知道什么！昴流并不懂得保护自己。”
　　封真忍不住笑了，“你害怕的真的是昴流被伤害吗？”
　　“我哥那个人是很让人头疼，但是……”
　　牢牢按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将他抵在墙上。封真低下头，从墨镜上方露出的黑色眼眸有如野兽一般闪烁着狂热而嗜血的红光，“他有对你们散发出象这样的杀气吗？”
　　对面的金色瞳孔猛的抽成了一条狭缝。作为猎人多年出生入死的经验令封真本能的察觉到危险。放开对神威的压制，仰身向后倒去。在他站过的位置，五道尖利的长棘杀气腾腾的夸耀着存在——只差那么一点点，它们就会给封真的脖子留下永恒的纪念了。
　　慢慢漂浮起来的少年一字一顿的说，“我不相信你们。”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震动空气的回音。无情的金色眼睛所俯视着的也并不是封真。
　　“人类、又或者吸血鬼，我都不相信。”说完这句话，神威就立刻在空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