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朝朝惜暮

2、七、说舍得

　　七、说舍得
　　咸阳城郊。
　　“爹，到底有什么事？”田猛问道，赫然就是那日街上助丹一臂之力的那个年轻人。
　　田光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我知道你想成为一名最好的刺客。”
　　“是。”田猛回答得干脆。
　　“你明白，我们做刺客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我知道，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杀死坏人，解救天下的好人。”
　　田光忽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缓缓道：“你是我的好孩子。”
　　田猛再也忍不住了：“爹，你到底有什么事？”
　　田光把目光转向别处：“我们必须解救太子丹，因为太子丹可以更好地帮助我们完成目标。”
　　“爹，这些我都知道。你别拐弯抹角了，我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田光似已不忍与儿子对视：“在这次计划中，太子丹离开驿馆时，为了不引起看守的注意，我们必须留人去顶替太子。”
　　田猛深吸了一口气：“爹的意思，是让我去顶替太子？”
　　“这个人要非常冷静，还要有不怕死的决心，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因为到时候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田猛一把打断父亲：“爹，你不用再多说了。这种事情，我田猛不做，还有谁能做。”
　　“猛儿，你现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了。”田光终于转头注视儿子，眼眶竟已泛红。
　　田猛眼中亦是有泪光闪烁：“儿子武功不好，不能做一个最好的刺客。但是太子不同，他肩负着振兴整个燕国的重任，也许，还肩负着天下的重任。如果我死了，能换取太子的自由，我死而无憾。”
　　田光叹息一声，紧紧地把儿子拥在怀里。

　　太子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酒，一时不忍，吐在了管家身上。管家不满地嘀咕着，自去换衣梳洗。丹自己也分不清几分真醉几分假醉，对着夜空无声地苦笑了一下，匆匆赶回驿馆。
　　“依依，都收拾好了吗？”丹急急问道。
　　“好了。”依依注视丹凌乱的眼神，大为关切：“太子，你怎么了？”
　　丹勉强一笑：“我只是恨不得马上飞回我大燕。我真的一刻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不，不是这个原因。至少不全是。依依拥住心上人，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心神不宁，但是乖觉地不再询问。

　　田光田猛扮作秦兵，混进了驿馆。
　　与田猛互换了衣服，太子丹看看田猛正要开口，后者已催促道：“别婆婆妈妈了，快走吧。”
　　街上，劳役们的暴动愈演愈烈，并开始冲击驿馆。
　　田猛朝着眼前的虚空无声一笑，伸手将灯火翻倒案上，端坐那里，看着火势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大秦驿馆，被一场大火吞噬。

　　咸阳宫里。
　　樊於期奏道：“禀报大王，暴民之乱现已平息，所有暴民已押回骊山，等候大王处决。”
　　嬴政面无表情：“敢在寡人眼皮子底下闹事，哼，全部处斩。”
　　樊於期一惊，正欲求情，想起上回韩魏战俘仍被悉数处死一事，于是不敢再置一词。
　　“大王，还有，臣赶到驿馆的时候，太子丹已烧为灰烬。”作为廷尉的职责，李斯不得不硬着头皮把此事禀报上去。
　　嬴政仍无神情：“什么？太子丹，真的被烧为灰烬了？”
　　李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大王的脸色，答道：“是。”
　　嬴政突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寡人看管他七年，居然让他给跑了！把看管他的人，给我五马分尸！”居然在明了寡人心意之后，还敢跑！燕丹！
　　嬴政第一个念头就是将他抓回来千刀万剐了。冷冷扫视一圈面带惧色的臣子们，甩袖坐下：“好了，退下吧。李斯。”
　　李斯忙停步：“臣在。”
　　嬴政已复常态：“你对刚才的事情怎么看？”
　　“回大王，此次劳役暴动，臣认为是有预谋的。本来这些劳役该冲击的是大王的王宫才对。可是，这些劳役偏偏集中在燕丹居住的地方。所以，臣怀疑，这件事跟燕丹是有关系的。”
　　“廷尉所言，深合寡人之意。燕丹是聪明人，”可有时就是太聪明了，嬴政心下冷笑，“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就想离开这，怎么可能，被几个劳役给烧死呢。”回想刚才，一听说太子丹被烧为灰烬，脑中竟然有片刻空白。嬴政心中恨恨地将这笔账算在了燕丹头上。
　　“其实太子丹，逃回小小的燕国，又能成什么气候。我们设想一下，如果这次事情是真的，燕丹被烧死了呢？”
　　李斯道：“大王，不管燕丹真死假死，我们必须封锁消息，秘密严查。如果他还活着，就一定要抓回来。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我们必须要缉拿一个凶手，给燕国人一个交待。”
　　嬴政一直闭目听着，这时睁眼道：“不用封锁消息。如果他没死，”一笑，“此消息正好可以麻痹他们。”
　　李斯笑道：“大王，高见。”
　　“李斯，你立即密令樊将军封锁边境所有通道。即使，”嬴政冷笑一声：“太子丹可以逃出咸阳城，他也永远逃不回燕国。”

　　八、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山中的风，比别处更带点寒意。
　　太子丹捏了捏有些僵的手指，看看静坐一旁的田光，欲言又止。转头望见荆轲自外回来，忙迎上前去。
　　“荆先生，怎么样？”
　　荆轲默默递上一张布告。
　　“大王诏告天下，悬赏捉拿纵火杀死燕国太子的罪犯。”丹不禁面有喜色，与微笑的依依对视了一眼：“这么说，嬴政把驿馆里的尸体当成是我了。这样看来，边关的防卫一定会有所松懈，说不定，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启程了。”
　　田光，荆轲，俱是面色凝重。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丹渐渐脸色有些发白。
　　“尸体？不，不会的！在驿馆里的尸体，难道是田猛？”
　　田光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田猛，他已经出色的完成了他的任务。”
　　“你是说，那具尸体，就是田猛，你唯一的爱子！”震惊之下，丹吼道：“你骗我！你说，田猛当时只是换上我的衣服，骗一骗管家，他就立刻可以走的吗？”
　　“我们必须留下这样一具尸体，大家才能相信死的人就是太子。”
　　“怎么可以这样！这就是你们的救人方式吗？”丹七年来第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你、你们居然让田猛替我去死！我是人，他也是人哪！”
　　荆轲远远走开了去，掏出埙，吹奏起来。
　　田光怆然泪下。
　　苍凉满山。

　　“时间越久，对我们越不利。”田光也开始忧心。
　　荆轲道：“我知道。”
　　“我一定要带太子离开这里。”
　　“但你觉得，把赌注压在太子丹身上——能成功吗？”荆轲瞥了一眼远处相依偎的两人：“你觉得燕国太子是胸怀大志的人吗？”
　　田光道：“我不敢肯定。但太子丹了解秦国，了解嬴政，如果他加入我们改变这个世界的努力之中，这个世界将会改变的更快。毕竟拥有的权利越大，就越能改变这个世界。”
　　“我的一个朋友也说过这样的话，他现在的权利确实越来越大。”荆轲的目光遥遥投向远方：“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改变这个世界。”

　　秦兵大举搜山，几乎逼得太子丹他们无处藏身。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转向楚国，绕道回燕国。还有一个办法，”田光一顿，“就是按照我们最熟悉的方式，刺杀秦国守将，趁乱出关。”
　　荆轲冷冷道：“这次为了救他，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太子丹一脸黯然地别过头去。
　　沉默半晌，荆轲问道：“秦国守将是谁？”
　　“樊於期。”
　　“为什么偏偏是他？”荆轲语气迟缓。
　　田光略感意外：“你认识樊於期？”
　　荆轲目光掠过太子丹：“我不会为这样一个人去杀害我的朋友。”
　　“你当然不用为了我去杀你的朋友。”丹注视荆轲，目光灼灼，“我知道朋友的价值。”
　　“太子——”田光的话被太子丹断然打断：“你不要再说了。我燕丹虽然无能，但也绝不会苟且偷生。如果真被秦兵抓住，那就是上苍不成全我燕丹。”
　　“别以为自己只是燕丹！你现在肩负着很多责任，肩负着燕国千千万万民众的期望，甚至还有全天下民众的安危。”田光语气里有一丝严厉。
　　太子丹仰天一笑：“我燕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责任。”就因为自己是太子？其实他们每个人，何尝不是怀着他们各自的目的，却口口声声说着别人的责任。丹的目光扫过荆轲、田光，缓缓道：“即使有，我也没有这个能力。”
　　“你有！现在也只能是你有。”田光逼视丹，“你不能用死去逃避。”
　　依依轻轻偎在丹身边：“田先生说得对。打败嬴政，这也不正是你自己的抱负吗？”
　　燕丹一声苦笑：“我和嬴政斗争这么多年，屡战屡败。”而现在的自己，更是不知该以何心境面对嬴政，这样，还能有胜算吗？
　　荆轲看着他们的目光，似有所动。

　　九、霜天晓
　　荆轲夜探樊於期大营。
　　“我今天是来跟你借路的。”荆轲开门见山。
　　樊於期道：“你要出关？”
　　“是。”
　　樊於期笑道：“你随时可以出去。”
　　“我要带其他人出去。”
　　樊於期微微一惊：“你跟燕丹在一起？他现在在哪里？把他交给我。”见荆轲不语，微微加重了语气：“我说把燕丹交给我。”
　　荆轲摇头：“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
　　“你不再做刺客了？”
　　“是。我答应过一个人。”荆轲话音里竟有些许温柔。
　　樊於期笑道：“那你以后去哪里？”
　　“现在，也许只有遥远的燕国，才是天下最平静的地方。”
　　“有了这张令牌，你可以直接出关，决无阻拦。”樊於期一扬手，令牌飞了出去。荆轲接在手，也不禁动容。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向秦王交待。走吧。”

　　咸阳宫中。
　　嬴政指点沙盘，意气风发：“立国之中，韩国已灭，赵魏灭亡在即，齐燕两国跟我大秦关系良好，为配合远交近攻的策略，就剩下楚国离我大秦最近。所以，寡人决定，即刻讨伐楚国。”
　　李斯道：“臣也以为现在可以伐楚。”
　　“李斯，你觉得如果伐楚，以谁为将？”
　　“李信将军。”
　　“李信？”嬴政笑道，“寡人倒是有一个有选。樊於期，大庶长。”就听见侍卫通传：樊於期求见大王。
　　樊於期跪拜道：“罪臣樊於期拜见大王。”
　　嬴政道：“将军何罪之有啊？”
　　“樊於期放了燕丹。”
　　“这么说，太子丹已经出关了？”嬴政脸色阴沉，“你知道太子丹的重要性？”
　　“臣知道。”
　　嬴政怒目圆睁，喝道：“知道还放走太子丹！”
　　“臣知罪。不过大王明鉴，天下大势已定，燕丹是否返回燕国，已根本无碍大局。臣——”樊於期还未说完，嬴政一声怒斥：“出去！”一手几欲拍碎案桌。
　　碍不碍那又如何！敢私自逃离秦国，寡人就有一百个理由将他抓回来。
　　李斯有些诧异地小心打量大王。好像每次一提到燕丹，大王总是大发雷霆。见大王看向自己，李斯忙眼观鼻鼻观口。
　　“樊於期呢？”大王的语气里已听不出刚才的任何情绪。
　　李斯忙答道：“在外面跪着呢。大王，不如，将他斩首示众。”
　　嬴政道：“你不是想公报私仇吧？”
　　“大王，臣不敢。这樊於期与臣做对，臣倒没放在心上。只是，他放走太子丹，分明没把大王放在眼里。”
　　“你养过鹰吗？”
　　李斯一时没明白：“大王的意思是——”
　　“这鹰呐，越是好，就越难驯服。驯鹰的过程叫熬鹰。一个好的战将就像一只好的猎鹰，是需要熬的。樊於期就是这样一只猎鹰。”想起逃走的那个，不是鹰，却是比鹰还难熬。七年了，都磨不平他的性子。嬴政一声冷哼。

　　在山中奔波数日后，太子丹一行终于看见了人烟。
　　田光道：“再往前边走，就是赵国了。”
　　丹有些意外：“赵国？赵国还存在吗？”
　　“赵国的土地大部分被秦国人占了，可代郡还在赵国人手里。只要走过代郡，前面就是燕国了。”
　　即将归国让太子丹喜不自禁：“好。哪怕天底下全灭亡了，只要燕国还在，我就要打败嬴政。”
　　突然，斜路里冲出来一群人，嘴里喊得杀声震天。领头的汉子披头散发，胡子拉茬，大声嚷道：“把钱交出来！”
　　太子丹不想横生枝节，遂对田光道：“先生，算了，给他们吧。”从依依手上的包袱中捡出钱物，翻到那条青色玉带时，不由怔了怔，小心塞回包袱中，随即把钱物扔给了那汉子。
　　汉子笑道：“算你们识相。”
　　田光打量那汉子，迟疑道：“秦舞阳？”
　　秦舞阳一愣：“你认识我？”不由哈哈笑道：“认识好，认识好。各位，不打不相识嘛。来，我请你们喝两杯。”
　　竟是个爽快人。丹不觉微笑。
　　田光道：“舞阳兄，我们现在还有急事。”
　　秦舞阳把眼一瞪：“怎么，看不起我？”
　　“我们确实有事情。我们要赶回燕国去。”
　　豪爽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怅惘：“燕国啊。我也是燕国人，可惜好久没回去了。你们去那干吗？”
　　太子丹朗声说道：“我们回燕国，抵抗强秦，解救天下的百姓。”
　　秦舞阳不由大笑：“口气不小。不过，我喜欢。你又是谁？”
　　“燕国太子丹。”
　　秦舞阳一惊：“你是燕国太子？”
　　丹微一颔首，注视着满面风霜之色的秦舞阳，对孤身飘泊在外有国不能回的境遇感同身受，微微叹道：“既然你是燕国人，就不要在外面流浪了。跟我一起回燕国去吧。”
　　“太子，他在燕国杀过人。”田光在身后低声道。
　　丹立刻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做我的卫士，我既往不咎。”
　　秦舞阳双眼发亮，大笑道：“我可以回燕国了，我真的可以回燕国了。”当头拜倒：“太子，我秦舞阳别的没有，只有烂命一条。总之以后，我秦舞阳连人带命都是太子您的了。”
　　荆轲一直冷眼旁观，这时亦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