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欢》辞归兮

2、歌女和酒

　　说一个故事。
　　说一盏酒。
　　这酒叫做梨花白。以梨花入酒，入口清冽，香沁五内，飘飘欲仙。
　　这酒被盛在滴翠的翡翠杯里，握在一只细白滑腻的手中。
　　女子倚坐在太妃椅上，鸦青长发散在两肩，她的嘴唇娇嫩朱红，衬着滴翠的酒杯，煞是好看。
　　她一刻不停的饮着梨花酒，不一会儿便醉了过去。
　　她爱梨花酒，却始终不胜酒力。好在醉后也安分，会睡着，便一直没有戒酒。
　　女子是个歌女。
　　是这小城勾栏院里有名的清倌儿，卖艺不卖身。
　　她唱的小曲儿啊，就如同清透的山泉似的，清冽甘甜。就如这梨花酒，带着香气，微醺，欲醉。
　　小城里不知有多少公子赞叹她清丽的歌喉，爱慕她美丽的容颜，他们高捧着她，争破了脑袋，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而歌女呐，她只想。
　　等攒够了钱，就为自己赎身，离开这个小镇，去过新的生活。她想要拥有一间小院子，院子里种一株梨花，花瓣如雪落的时候，可漂亮了。她还想养只猫，每天抱着它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酒。她想要一个人，孤独老死。
　　她愿意一个人，孤独老死。
　　歌女从前遇见过一个男人，那是个穷苦的书生，也是唯一一个对她说会帮她赎身会娶她的人。
　　书生是被请来教歌女识字的。
　　因着文人傲骨，书生本是不愿教她的，后来却改了主意。
　　书生说，你等我，等我金榜题名来娶你。
　　歌女给了书生一耳光，她让人把书生丢出去，像是忘了书生平日间对她的好，她将梨花酒兜头倒在书生身上，没说一句话，却极尽无情。
　　歌女再没见过书生。
　　她一点一点的攒着钱，怀着期望，喝着梨花酒，去过她的每一天。
　　歌女不懂情。
　　直至她遇见了一个侠客。
　　歌女貌美，何况又生在勾栏院，便是卖艺不卖身，也总有些奸邪小人惦记着她的身子，想要春宵一度。
　　她中了招，被侠客所救。
　　再是俗套不过的英雄救美的情节，歌女却还是不可抑制的爱上了侠客。
　　侠客四海为家，歌女却被拘在勾栏院。她留不住侠客。多少人赞叹她婉啭的歌喉，多少人爱慕她年轻的容颜，她将自己的心捧给侠客看，侠客却始终恍若无睹。
　　歌女在爱的泥沼中深陷，她泪流满面，却如同爱着梨花酒，爱着侠客，是毒是瘾，都不愿戒去。
　　在侠客要离开小城的前夜，歌女为侠客设宴，将自己的身子给他。歌女喝了很多梨花酒，酒液清冽，辣着她的喉咙，她醉了，却平生第一次没有睡去。
　　她搂着侠客，虔诚的献上自己的第一个吻。
　　一夜春宵。
　　歌女是真的醉了。
　　她醉的眼前全是侠客的身影。
　　次日醒来才发现那人不是侠客。
　　侠客正直，宴上歌女献吻，他未能避过去，却也看出歌女的心思，他抛下歌女，连夜离开了小城。
　　此事被勾栏院的老鸨知晓，歌女卖艺不卖身，她早便积愤，现下知道歌女竟想私自将初夜送出去，更是动了大怒。她趁着歌女酒醉，将她的初夜拍卖了出去。
　　经此，老鸨逼迫歌女接客。
　　她不愿，划破了自己美丽的容颜。
　　那张年轻姣好的脸上，尽是可怖的疤痕。
　　歌女自此便戴着面纱卖唱。
　　正是炎夏，歌女脸上的伤深深见骨，发脓溃烂，总见不得好。
　　她早便戒了酒，房里也没有半块镜子。她会偶尔想起侠客，也没有多伤感，只觉得自己傻，然后便低低的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出来，流到伤口上，更添疼痛。
　　歌女仍旧攒着钱，她想给自己赎身。
　　可是赎身过后呢？
　　她不知何去何从。
　　她想去找侠客，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行将就木的活着，整日浑浑噩噩，到了深秋身体终是撑不住，生了一场大病。
　　她在这场病中，毁了自己婉转清丽的喉咙。
　　她说话嘶哑，如同八十老妪。
　　她再也唱不出歌，连说话都觉得喉咙发干发痛。
　　老鸨拿了她大半的积蓄，将她赶了出去。
　　她终是离开了勾栏院。
　　却早便，不知何去何从。
　　歌女用剩下的积蓄在小城买了间小院子，院子里并没有梨花，她也早便戒了酒。
　　后来呵，后来。
　　歌女遇见了书生，遇见了金榜题名回来娶她的书生。
　　遇见了没有在勾栏院找到她，却在街上看到她的背影奔上来拉住她的书生。
　　书生看到了她的脸。
　　看到了歌女早就变了容颜的脸。
　　书生犹豫着，他向她道歉，说认错了人。
　　歌女用自己沙哑的声音对他说没关系。
　　于是书生更加确定了，确定她不是歌女。书生毫不留恋的从她身边走开。
　　他并不知道歌女去了哪里。
　　老鸨怎敢将歌女的事如实告诉书生。
　　她对书生说，歌女早就赎了身，离开了这座小城，不知去了哪里。
　　书生失望之余，只安慰自己，歌女现下，应当过的很好。
　　他并不知道，并不知道歌女在遇见他后买了一壶酒。
　　她买了一壶梨花白。
　　在一株光秃秃的梨树下，喝完那壶酒，饮药自尽。
　　现下是冬天呐，梨花还没有开。
　　梨花如雪落的时候，应当是很美的吧。
　　歌女一直未能看见。

　　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说一盏酒。
　　说一个歌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