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轩辕冢

39、第三十九章

　　在弗洛伦特的葬礼之后不久，我得到了消息：克莱恩子爵已经离开了英国宫廷，回到了西班牙。可能因为卡洛斯的死，使得他不少事需要亲力亲为，孩子们也需要他来安抚，而这，身处英国宫廷深处的弄臣克莱恩是没办法做到的。而我，我隐居到了瑞士一个风景优美的的乡下地方，一心想要躲避任何我曾经认识的人。因为弗洛伦特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还有哪个人能像他一样，而我自己，显然是拿克莱恩子爵和他的美丽的小帮凶毫无办法的。
　　我过起了完完全全的隐居生活，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极其偶尔的时候，我也会接到教廷内部送来的消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但是却从来没有找过我的麻烦。我从心里感激弗洛伦特为我留下的这个珍贵的遗产。
　　我虽然过着隐居生活，可我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比如在弗洛伦特去世几年之后，野心勃勃的亨利八世想要和西班牙联合起来征服法国，然而在消耗了大量人力物力之后，却无所收获。与此同时，西班牙的卡洛斯一世当选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成为了大半个西欧的主人，还在意大利战争中打败了法国军队，不止俘获了法王，还把教皇控制在了手中，把英国抛到一边孤立了起来。我相信亨利八世的内心一定是苦涩的。
　　随着与西班牙关系的恶化，亨利八世也越来越不喜欢他的王后了，因为王后凯瑟琳不能给他生个继承人，使得他更想要离婚。他没有选择和路易十二一样的方式，因为他的王后是卡洛斯一世的姨母，想也知道，被西班牙控制着的教皇是绝不会答应的。亨利八世在试探几次之后就放弃了，转而采取了一种更简单的办法：脱离罗马教廷，将英国教会独立了出来，从此他想要离婚，只需要得到自己的允许就可以了。
　　我一接到这个消息，就决定，尽管英国现在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但我还是要去那里。克莱恩子爵这回应该是押对了宝，作为一位西班牙的子爵大人，不管是教廷还是世俗，他都有着足够大的权势。虽然他一直没有来找我麻烦，但不一定是一直都不会，这种时候，即使是与西班牙，法国交战中的英国也许都比欧洲大陆上安全。
　　来到英国的我还是被亨利八世的魄力惊呆了，他居然把修道院解散了，还把土地和财产收归国有。虽然可以理解他急于弥补因为战争造成的国库空虚，但是，教会的势力也空前地被削弱了。作为偶尔受到教廷权势打击，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享受着它的庇护的我，从小就浸淫在教会生活，甚至差一点成为神职人员的我，感到非常难以适应那些也许只是靠军功晋身，假扮成优雅的贵族的大老粗们从此要掌握更多的权力了。
　　当我默默忍受着这种让我绝不舒适的改变，隐居在约克我曾经的驻扎地，以书籍和绘画打发时间的时候，村子里一个年轻人借给我一套书，这是他在欧洲大陆旅行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套以拉丁文书写的，叫做《天体运行理论》的书。年轻人总是好奇心强，却又对拉丁文半通不通，只好到我这里来求助。我每天都和他一起阅读这套书，心惊肉跳地发现，这套书的作者竟然推翻了托勒密的地心说理论，反而认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越是阅读，我越是惊异于教廷居然没有把这套书划为禁书，没有烧死那个作者，这是完完全全的异端啊！我不是特别了解天文学，无法找出证据来反驳，只觉得那些理论看起来还真是有那么一些道理。反而是拿书来给我看的那个年轻人，在和我讨论了几回得不出结论，又对这套书失去了兴致，索性全都送给了我。我也只是把这套书和其他的戏剧剧本放在了一起，就放在了《仲夏夜之梦》的旁边，再也没有拿起过。
　　随着时间流逝，都铎王朝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一个自己的继承人，但这些只与那些贵族相关，我又搬去了海边，到了一个叫纽卡斯尔的城市。这是一个海港城市，商人特别多，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比安静封闭的村子更适合我生活。英王还在这附近建了一支海军，因为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让英国吃了不少亏，于是终于下定决心，也要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无敌舰队。我在这里还见识到了一种叫做火.枪的新型武器，这也是从西班牙流传过来的，在我看来就是个小型的，可以拿在手里的大炮。当然，对普通人来说杀伤力是很大的，但是准头要差了一些。举个例子，如果有一排人站在我面前让我开枪，我还真说不准能打到哪一个，准头完全比不上当年的□□。
　　在纽卡斯尔的生活很愉快，但是我还是怀念在大陆上的生活，这个常年潮湿阴暗的国家并不适合我，于是我又回到了大陆上，来到了佛罗伦萨。我在这里也曾经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和弗洛伦特一起，为他的筹划尽心尽力。我现在才发现，除了他的理想，除了他的谋划，我竟然没有想过要好好地了解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我写给他家里的信都是寄给教廷之后请人转交。
　　弗洛伦特的个性就是，如果他的计划不需要别人的帮忙，那么他就会把它埋藏在自己的心底，也许完成之后会轻描淡写地提上一句，也可能干脆就让它永远湮没在历史中。但是他的家族在教廷的秘密军队中可谓根深蒂固，他本人也极受欢迎。他曾对我提过，还有不少跟他秉持同一信念的朋友，想要加入他的事业，但是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因为他们本来是相对单纯的战士，并不适合介入肮脏的政治。
　　后来还有一次，弗洛伦特笑着找到我，说：“即使是最顽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你对我们所做的贡献了，我的朋友们愿意看在你的努力的份上，接受你了。”当时我感到，弗洛伦特只要是凭借他的个人魅力，简直能做成任何事。
　　当我来到佛罗伦萨，发现这里也改变了，不是说不好的那种改变，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可能都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时隔一百年再回到这里，就能看出，当初这里就有无数的诗人，艺术家创作出极其优秀的作品，虽然萨沃纳罗拉在此传教的时候有过一段黑暗的时期，然后在那之后，由于有富有的美第奇家守护着这里，反而焕发出了更大的活力。这就是卡门曾经厌恶过的城市，如果她能再重回这里，想必就不会再这么厌恶它了吧？
　　在这里，我寻找到了一个不是很出名的画家作为老师指导我作画，可能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画出来的画，始终被老师批评为没有感情。但是我依然画了一幅卡门的小像，作为私藏，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我发现，即使我对她是那么的熟悉，我曾经那么地爱她，她留在我心里的形象也不可避免地变淡了，渐渐变成了一个略有模糊，但是还鲜艳得如同一团跳跃的火的影子。这幅小像画废了我许多稿子，最终，才画出一个最符合我的记忆的形象。
　　我就这样偶尔追寻着自己的记忆，偶尔去探索一个新的领域，大多数时间都无所事事，可是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毕竟我的时间那么多，而我也还是有那么一些的财产。我亲眼看到过不止一位国王的登基，也亲耳听到过他们子孙的辞世时，教堂齐鸣的钟声。我见到过因为坚持宣称《天体运行理论》是真理而被烧死的殉道者，那之后我又找到了相关的著作，试图分辨孰对孰错，但是依然无功而返。还有段时间，我很沉迷于民间的诗歌和传奇故事，我甚至整理了我这么多年以来的日记，试图把它写成一首长诗。然而吸血鬼这个词似乎和诗歌特别不般配，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只有一个地方是我始终不肯接近的，那就是我曾经的故乡，那个我出生的小村子。即使是巴黎，若非必要，我都不愿意回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就在我漫游的这些年中，克莱恩子爵从未以任何方式联系过我，也没有以任何方式打扰过我，仿佛他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曾经买到过一本关于西班牙贵族谱系的书，里面断断续续地有着克莱恩子爵的身影，看来他已经把赌注押在这个国家了。从此，我就尽可能避开了这个国家。
　　我以为，或许我就将一直这样生活，没有什么真心以待的朋友，因为任何人都一定会在我选择离开的那个时刻与我永久地失去联系，这种生活也不会再发生什么改变了。但是总是有人要来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

作者有话说

　　马克西姆毕竟是教会权力非常大的时候出生的人，有他的时代局限性，活的时间越长，对他三观冲击就越大，他自己虽然也会做出改变来适应，但是失落和一开始的难以适应也是难免的，在此做一下解释。另外，本章大部分历史是真的，但也有为剧情扭曲的情况，不要太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