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那条路的尽头也是死路,但在死路前有一片小小的水洼,从地下渗出的水源极为缓慢的灌满这个浅坑,顾十里找出个小瓶子,将瓶子中的药粉倒了个干净,又洗了好几遍才装上水自己喝了一口,水质很甘甜清冽,她递给沈南山,“喝点水吧。”
沈南山接了过来,却没急着喝,问道,“这瓶子原本装的是什么?”
一小片白色粉末被倒在死路的角落里,完全没人在意。
“哦那个啊,是治瘴气的药粉,小乙之前放我这儿的。”她又从怀里哐啷一阵乱掏,拿出几个略有不同的白色瓷瓶。
顾十里忽然一顿,微微皱眉,用食指和中指挑出一个肚子很大的瓶子,轻轻一敲,里面嗡嗡嗡地传来振翅的声响,“我才想起来今天也是我溜它……只是可惜了,它也没什么能吃的。”
里面不安分呆着一直乱动的,就是之前他们在山上抓到的那只金蚕蛊。
沈南山看着那瓶子一怔,随即极快地反应过来,看了看顾十里身上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外罩的纱衣,果断动手chua地一下撕下了一大片衣服下摆,“发带。”
“啊?”顾十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发带。”沈南山边将纱布折了两番边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顾十里懵懵懂懂地将手伸在脑后取下了根递过去,只见对方拿着她的发带灵活的打了俩结,固定在纱布做成的纱袋上,将瓶子往里一倒,迅速扎紧袋口,“好了。”他淡定地将发带另一头抓在手上,金蚕蛊在地上晕乎乎地转了转,似乎是太久没有接触到地面了,它也没发现今天的地面和普通地面有什么不一样,甚至也没发现自己还在那袋中。
它晃了晃脑袋,又抖了抖须须,一咕噜往前滚了滚,乐颠颠儿的往另一条道上走去。
自由的空气!是多么!芬芳!而美丽!
这下就算沈南山不解释,顾十里也看懂了,这于他们而言复杂到如同迷宫一般的地道对于金蚕蛊而言,就跟回了家似的熟悉。
他们俩就跟溜狗似的溜着小蛊虫,眼睁睁看着那蛊虫来到刚刚他们经过并且被挡住去路的死路前头,金蚕蛊在原地转了转,好像以前并不是这样它也懵逼了似的,最终还是凭借着优秀的嗅觉和触觉寻找到了入口,它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碎石,现在只要绕过这座大石头它就能走了!然而因为袋子被牵着的关系,只要顾十里不放手,它就绝对没法儿回家。
它紧张的哟,急匆匆回头摩擦着自己的触须,跟讨饶一样,这群人类到底想干嘛?!它只不过想回家吃饭而已!还能不能愉快的当宠物了!
宠物没有人生自由权吗!
顾十里背着沈南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可咋办?”
沈南山打量着被堵住去路的石墙,看了眼地上和角落中的尘土,了然道,“这门是最近不久前才降下的,你看着地方的泥土明显不大对劲,既然能降下,除非他的开关只设置在了门里,不然我们一定有办法能再次打开他。”
她将沈南山放在墙边让他寻找机关,自己在这儿专心致志地为那只金蚕蛊搬碎石,也是搬了有一会儿,害她都浪费了一小瓶刚刚灌上的水来将地面上的泥地弄湿才勉强搬完,顾十里缩了缩脖子,看到那仅容一虫通过的小洞口,带着那洞口处传来的微弱光芒,不由得有些开心起来。
这至少能确定墙后头不是到了外面就一定是到了有人的地方。
可在形势未曾明朗之前她也不敢大声说话,指不定对面就是坏人呢?
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往那小孔里头看,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堆在墙壁背面。
忽然,有些饿了,她按了按咕噜噜叫的正欢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在水洼边的话至少能喝水解点饿,可现在他们不在水洼边上,身上灌下带走的水也算不上多,所以她只能假装不经意地勒了勒自己的裤腰带。
“别怕,马上就能出去了。”沈南山摸索着墙面说。
这地道果然与他想的没错,是巫蛊教历代辛苦挖建而成的墓穴。
前头的那片介绍巫蛊教隐藏历史的壁画就深刻的说明了这一点,但是问题是……他皱了皱眉。
这是个被废弃的墓穴。
对没错,是被抛弃的存在,无论是整个地道里设置的机关寥寥,还是这个半完成品的石墙,全都深刻说明了这里并不是他们真正历代教主埋葬的地方。
巫蛊教的总坛在一个深谷之中,里头有一座极高的建筑物,占地范围非常之广,上面还找了当代最优秀的大师雕刻了五种毒虫的大型雕像放置在上面,那座才是圣教真正的陵墓祠堂所在。
哪里像现在这个地道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样。
“咔咔咔。”轻微的三声转动声在这安静到连根针都钓上都能听见的地道内响起,顾十里瞬间回头。
那门,开了。
但是伴随着石墙的打开,一阵浓郁而腥臭的恶臭味如同有形的气体般朝着他们扑面而来。
顾十里被呛的眼泪都出来了,什么味道,混合着茅坑和死鱼市场,还有些其他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在一起的味道,她一下没忍住,冲到角落里干呕起来。
胃里没什么东西,吐的也不过就是一些刚刚喝下的地下水,她呕地连胆汁都要出来,才总算是稍稍习惯了那么一点点。
一回头,沈南山坐在原地不动如山,顾十里忍不住对他产生了无比的倾佩之情,这得要多么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在这种气味下还能这么稳重……
她拿衣袖捂着鼻子,紧皱眉头往那边磨蹭着,小声问道,“……沈南山?你还好吗?”
沈南山淡然无比地回头看她,似乎完全没有被影响到。
“还不错。”
“……”顾十里沉默了一下,站到他身边,这味道因为门打开的缘故已经散去了大半,她忍了忍,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股脑扎进了沈南山的怀里,拽着衣服特别急促,“就让我闻一下,一下下就好,我真的不行了,再这样我可能要连胃都吐出来!”
轻功回复之后其他的感官倒是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感受,唯独这嗅觉灵敏的连北方冰山上的狼都要退让三分。
正巧沈南山的衣服天天被暗卫们拿着熏香熏染,味道好闻的不得了,尤其是在与这臭味作对比的时候。
顾十里拽着他的衣服深呼吸两口气,总算是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你真的没事吗?”
她有些担心地露出两只眼睛抬头望向对方,可这角度上只能看到沈南山漂亮的下颔骨。
“没事,阿甲会的能短期内闭住呼吸的功夫,我也曾练过些许。”他解释道,可顾十里明显觉着对方心思不在这里,似乎……在她背后?
她微微扭过头想去看一眼门背后到底是什么,却被一把捂住了双眼。
沈南山右手捂住她的眼睛,左手勾着肩膀揽回自己怀中,坐在地上面色不动地打量着门背后的场景,这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涅盘经》曾曰:“阿者言无,鼻者言间,为无时间,为无空间,为无量受业报之界,故阿鼻地狱亦称为‘无间地狱’。”
他是不知道这阿鼻地狱与眼前此景相比哪个更为绝望,但沈南山知道,无论是哪个,都绝对是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的所在。
无数无数的尸体残骸堆在这里,有些甚至还保持着想推开这门的姿势,大多数的尸体手脚都被打断,有些还被订上钉子困在墙上,脚腕和脖子都带着重到会压弯脊椎的项圈和链子,将他们的脖子硬生生压出一个正常人无法达到的弧度,地面上遍布着排泄物,连下脚都找不到一块儿完好的地方。
房间正中心放着一排木桶,里头的人歪着脖子靠在木桶边缘,因为项圈的牵扯只能费力地将脖子往后伸,甚至于木桶中的身体形成了九十度的直角,他们的皮肤大多显现出诡异的铁青色,偶尔有几个则是赤红和暗黄,木桶就如同酒桶般在靠近下方的地方有个洞,洞里塞了塞子,墙壁上还未燃烧完毕的火把窜了窜,这些人身上的皮肤大多溃烂腐坏,一个完整的都找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这些溃烂和腐坏,全是发生在他们生前。
就连见识广阔如沈南山见到此等情境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果断捂住了顾十里的眼睛。
那些人脸上既没有感到痛苦的悲哀,也没有终于要见到死亡得到解脱的喜悦,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麻木,到底是要绝望到什么地步才会连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消磨殆尽?
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壳,这房间沉重压抑到让人心脏抽搐。
顾十里一开始还在挣扎,挣扎了两下好像忽然明白什么,安静了下来,良久,她悄声开口,“……房间里有什么?”
“……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沈南山低低的“嗯”了一声,“里头是药人。”
“药人?”
“就是用自身身体作为媒介,吸收无数药材毒物,集结了天灵至宝才能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最可怕的武器与药物的人。”
他说的轻巧,顾十里却不觉得,若非如此,又为何不让她看,她又问,“副作用呢?”
沈南山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不再为人。”
所有成为药人的人,都无法再回到属于人的道路上。
没有情感,甚至没有主观意识,有的,只是被其他人享用吸收的,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罢了。
“药人的制作方式已经在江湖上失传已久,如今又怎么会忽然出现?”沈南山有些不解。
顾十里点点头表示同意,若是真的消失很久的东西如今突然出现,那必定,是一场大战的开端。
药人这名字听起来就很瘆得慌,不像说正常东西,虽然她没看到,但刚刚的气味闻起来却是多少能猜出几分,也正因如此她刚刚也没怎么反抗,异常乖巧地窝在沈南山的怀里。
只是不看归不看,账肯定还是要算的,这东西既然真的失传已久,如今出现在这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偷用了巫蛊教不为人知的密道养起了江湖禁物,其二,则这件事压根就是巫蛊教自己做的。
平心而论,虽然巫浩然看起来不大像个坏人,但第一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实在无法让人信服。
“那里头有出口吗?”顾十里努力稳着嗓子,不要颤抖。
尽量风平浪静般说道。
沈南山往里仔细打量一番,“有。”
顾十里僵了僵,她其实真的不太想走进去,光是脑补的就把她吓得半死,更何况要从里头穿过,可现在也不是她闹的时候,现在是他们还没太饿,万一真的困在这儿暗卫们没有找到他们……人饿起来,真的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她咳了咳,强迫自己轻轻拉开沈南山捂住她眼睛的手,却在要睁眼的前一秒又被挡住,沈南山抓住她另一只克制不住不停发抖的手,问,“信我么?”
“信。”她条件反射般回答。
“好,闭着眼睛站起来。”
顾十里感觉到沈南山的声音都染上了两分愉悦,也不知怎么搞得,就突然放下心来,摸着墙壁站起,稳稳背起对方,沈南山又一次捂住她的眼睛,因为害怕冰冷的皮肤被对方温热的手心一接触,渐渐地,好像也不那么害怕了,在对方的指引下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然后在第三步硬生生顿住。
好像踩到了什么半软半硬的东西,还是个圆柱样子,她整个身体都僵了僵,然后装作没注意般随着对方的指示迈下了下一步。
沈南山回头看了眼在地上滚动的,已经腐烂到里头深色骨头都露出来的小腿骨,淡定地继续引领女孩儿往室内深处的一扇门走去。
与这石壁不同,那扇门就好像是随便去了趟茅坑马上回来所以懒得关门一样,别说没被锁住了,连关都没关好,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那些人撤退的太匆忙。
是的,肯定是撤退,这么一大群人刚刚才死,那么就意味着没有脑子听从吩咐的药人们每天肯定有人送饭,而那群人走了,没有带上他们,所以他们才终于解脱死去。
顾十里在摸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也能解脱了,然而她反身关上门,沈南山放下手之后,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三岔路口。
与刚刚那个岔路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岔口。